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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三章函首(第1/2页)
韩侂胄暴亡的消息,像一记惊雷,从天际滚过,传遍天下。临安的茶馆酒肆里,有人拍手称快,有人扼腕叹息,更多的人沉默不语。还没等这惊雷的余音散尽,又一个消息传来,把所有人都震得哑了——南宋使臣王柟出使金国,提出重新和议,愿奉岁币银绢各三十万两,犒军银三百万两,以求金国退兵。金章宗听了老师完颜匡的建议,回了一句话:加韩侂胄首级传北,方可议和。
民间一时骂声一片。茶馆里说书先生拍着醒木骂,酒肆里醉汉拍着桌子骂,连街头的妇人都啐了一口唾沫。朝廷里却是另一番景象。无人异议。韩侂胄的人缘太臭了,臭到他死了,没有一个人替他说话。主战派恨他刚愎自用,把北伐搞成了烂摊子;主和派恨他独断专行,压了他们二十年。他活着的时候,所有人都怕他;他死了,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史弥远没那么大的威望独揽大权,便把钱象祖推到前台。钱象祖为左相,史弥远自居右相,杨谷、卫泾、李璧三位参知政事辅佐。钱象祖知道,答应此事,必遭千古骂名。但他没有抗争,干脆不参与。和议的事,在史弥远和杨谷的主导下,宋宁宗点了头。下旨将韩侂胄的主要军事助手苏师旦斩首,一并传首北国。
开禧三年的冬天还没到,十月的临安已经透出凄冷。往年这时候还是秋高气爽,今年却早早落了雪,雪花稀稀零零的,落在深秋的残叶上,很快就化了,把街面弄得泥泞不堪。封门的韩府,门楣上贴着白色的封条,封条被雪水浸湿了,垂下来,像两条哭丧的布带。台阶上的石狮子被雪盖住了,面目模糊。
辛弃疾站在韩府门前,一动不动。雪花落在他灰白色的发髻上,落在他苍老的肩头,他浑然不觉。他的眼睛望着那扇紧闭的门,望着门楣上那张被雪水浸烂的封条,望着门缝里露出的荒草,目光空洞而枯寂,像两口干涸的井。他不来凭吊韩侂胄,他凭吊的是北伐——那个已经彻底死去的北伐。
一个枯瘦的老汉拄着拐杖,踩着泥泞走过来,远远地就喊他。
“稼轩,你怎么还在这里啊?”
辛弃疾回过头,看着来人,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没笑出来。他的声音枯哑,像风吹过干裂的河床。“你这老罪人,逃了大难,怎么也不急着还乡啊?”
来人正是陆游。开禧北伐开始,他被韩侂胄的“恢复之志”打动,加入了幕僚队伍,还写了《南园记》,对韩侂胄大加赞誉。清查韩党的时候,他也被裹进去了。史弥远顾忌他名声太大,而且他也没真正进入韩党核心,仅免职归家。在收买人心上,史弥远比韩侂胄强多了。
陆游走到辛弃疾身边,把拐杖靠在墙上,双手笼在袖子里,缩着脖子看着那扇封了条的门。两个人都不说话,雪落下来,落在他们的肩头,落在他们的白发上。
远处,一个声音响了起来,像破锣,又像砂纸磨过石头,又尖又哑,在这寂静的街上格外刺耳。
“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赢得仓皇北顾——姓韩的,你怎么就不听人劝啊!这十四个字你多读两遍,也不至于一死啊!”
辛弃疾和陆游一齐转过头去。一个穿着破布文衫的男子从街角拐出来,脖子里插着一把油腻的折扇,手里提着一罐酒,走起路来摇摇晃晃,像脚底下踩了棉花。他看到两个老头站在韩府门口,微微一怔,拱手道:“二位气质非凡,怎么来这晦气地方啊?”
辛弃疾出身江湖,陆游爱结交奇士,都没觉得这男子粗恶,辛弃疾便道:“我们两个半废老头,过来看看太师的样子。”他的声音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男子摇了摇头,晃了晃手中的酒罐。“在下朱聪,当年备考京城,有幸在一次诗会上见过二位。”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但低得很清楚,“辛大家多番上书,只求助韩侂胄保住北伐,只可惜啊——好良言难劝该死的鬼。那韩侂胄偏要求死,谁又能拦得住他?”他的声音忽然转厉了,不是骂,是说,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里。
“韩侂胄专权擅政,罢黜理学,祸国殃民,死不足惜。但——用一国首相的头来乞降,这与伏膝乞活,有什么区别?朝中衮衮诸公,日后还要见祖宗吗?”
陆游长叹一声,摇了摇头。他没有接话,他接不了。辛弃疾没有说话,但他的脸色一下子白了。他不是没有机会——他现在还是龙图阁待制,他上过书,劝过韩侂胄不要急于议和,劝过朝廷不要为了和议而失了大宋的体面。但他没有上书阻止“函首传北”,因为他知道,阻止不了。史弥远已经掌了权,杨谷已经站了队,连皇上都点了头,他一个人,一道奏折,能改变什么?可现在听朱聪话,他只觉得像刀一样,一刀一刀剜在心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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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聪没想要答案。他抄起酒罐灌了几大口,粗酒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他用手背抹了一把,把酒罐朝辛弃疾掷了过去。“粗酒辣喉,不过正合此时心绪。我敬二位一杯。”
辛弃疾接住酒罐,仰头灌了一大口。酒味很苦,不是酒的苦,是心里的苦,从喉咙一路苦到心底。
朱聪酒意上涌,兴致大发,道,“二位都是大家,但此时心中郁郁,碍着身份不能明锐,却看小子,胡吟几句。”从袖子里摸出一支秃笔,笔头上还沾着干了的墨渍。他蹲下身,从地上抓了一团雪,把笔在雪里搅了搅,雪化了,笔头湿了,墨色洇开。他站起来,走到韩府的墙边,就在那张被雪水浸烂的封条旁边,提笔,落笔,笔锋在墙上行走。他的字不算好看,但一笔一划都扎得很深,像刀刻的。
“自古和戎有大权,未闻函首可安边。生灵肝脑空涂地,祖父冤雠共戴天。鼂错已诛终叛汉,於期未遣尚存燕。庙堂自谓万全策,却恐防胡未必然。”
陆游本来听朱聪说话文不文、白不白的,没觉得他能写出什么好东西。但他看完了这首诗,猛地一拍大腿,大喊道:“好!好诗!当可浮一大白!”他从辛弃疾手里抢过酒罐,仰头狂饮,酒液从嘴角溢出来,流进衣领里,他也不管。
朱聪长笑一声,把秃笔往袖子里一塞。“狂生狂语,得放翁一个好字,足矣!”他转身大步走了,破布文衫在风中飘着,酒罐也不要了。
陆游喝完了酒,回头一看,辛弃疾还站在那里,面色惨白,像一张纸。他这个人,一辈子都在给自己加担子。少年时聚众起义,率五十骑闯金营擒张安国,那是他自己的担子;壮年时献《美芹十论》《九议》,条陈战守之策,那是他给朝廷加的担子;晚年了,朝廷不用他,他还给自己加担子。明明“函首传北”这件事,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他既没有参与,也没有点头,但他觉得,那“未闻函首可安边”的罪过,压在了自己的肩上。他站在那里,身体晃了晃。陆游吓了一跳,扔掉酒罐,一把扶住他。
“稼轩!稼轩!”
辛弃疾想说自己没事,嘴张开,话没说出来。他的身体软了下去。陆游扶着他在台阶上坐下来,辛弃疾靠着石狮子,闭着眼睛,脸色惨白,呼吸又急又浅。陆游喊了几声,他睁开眼睛,摆了摆手,挣扎着站起来。
“没事。回去歇歇就好。”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随时会被风吹散。
陆游不敢松手,扶着他一步一步往回走。身后,韩府门楣上那张被雪浸烂的封条垂下来,在风中轻轻晃着。
朱聪不知道他一首诗惹了那么大的祸。他回到客栈,换了干衣裳,躺了一会儿,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首诗。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写那首诗,他一个跑江湖的,又不是朝廷大臣,管这些闲事做什么?也许是在太湖的时候,听那些豪杰们骂得太多了,堵在心里,不吐不快。也许是他替柯镇恶不值——大哥在灵壁被人设伏,差点死在那里,朝廷呢?朝廷忙着争权夺利。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来盖住脸。不想了。晚上还有事。
入夜,朱聪换了夜行衣,从客栈的后窗翻了出去。临安的夜很静,雪已经停了,但地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雪,踩上去沙沙作响。他贴着墙根,无声无息地穿过几条巷子,摸到了史弥远的相府。史府占地极广,墙高院深,门口挂着两只大灯笼,把石阶照得亮如白昼。朱聪绕到后院,翻墙进去,避开了几队巡逻的家丁,摸到了书房的后窗。窗子里面没有光,他趴在窗台下,等了一会儿,确认屋里没人,才轻轻撬开窗户,翻了进去。
他是太湖豪杰派来临安的十余名好手之一,江南诸侠已经发了誓,绝不许朝廷送韩侂胄,苏师旦的人头到金国,所以派出人到临安,打听函首传北的路线,朱聪就是专门负责蹲守史府,打探传首北上的路线。他已经来了好几天了,白天在街上闲逛,夜里翻墙探府,找了好几天,一点线索都没有。他在书房里翻了一遍,又到花厅里翻了一遍,什么也没找到。他蹲在花园的假山后面,看着天上的月亮,心里骂了一句。史弥远这老狐狸,把消息锁得滴水不漏。
他正想撤,远处传来脚步声。他缩回假山后面,就见史弥远在两个侍从的护卫中走了过来,边走边道,“请人进来吧。”先一步进了书房,朱聪改变主意,小心的凑了过去,贴在窗下。
(第一百一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