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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6章北风又卷征尘起(第1/2页)
弋阳郡的大雪又下了两日,淮水南岸白茫茫一片,天地间只剩黑白两色。祖昭在弋阳城中坐镇了整整半个月。寿春拨来的粮食分了三批从水路运到,弋阳城门口那几口大锅从未熄过火。开荒的壮丁们在冻土上翻出了三千余亩新地,只等来年开春撒下种子。窝棚全部换成了双层木棍夹干草的厚墙,四面不透风,顶上多覆了一层茅草,雪落上去便积住,不再往屋里渗。西阳郡溃散过来的流民也单独登记造册,与弋阳本地百姓一视同仁,每日两碗稠粥,老人和孩子多加一勺。弋阳的秩序在这半个月里,像冻土下的麦种一样,慢慢稳了下来。
这一日午后,祖昭正在城外大营中与韩晃核对安置名册,赵孟从外面掀帘进来,带进一阵冷风。
“将军,寿春急报。”赵孟将一封帛书递上。
祖昭拆开蜡封,目光扫过,眉头渐渐锁紧。
韩晃见他神色不对,放下名册。“将军,可是寿春有事?”
祖昭将帛书递给他。韩晃看完,脸色也沉了下来。
帛书是韩潜亲笔所书,字迹潦草,显是仓促写就。北面细作传回消息:石虎从邺城发了一道征兵令,令司、冀、青、徐、幽、并、雍七州,五丁取三,四丁取二,合邺城旧军,又征发了数十万民夫。与此同时,石虎又下令在邺城大兴土木,修缮太武殿,新筑九华宫,征用民夫四十余万人,昼夜赶工,死者枕藉。
“夔安南征刚撤回不到两个月。”韩晃放下帛书,声音低沉,“石虎便又要征兵。这次他要打谁?”
祖昭没有回答。他的手指在膝上轻轻叩击。石虎南征新败,七万大军折损过万,掳掠的百姓又被劫了回去。按理说,这时候该休养生息。但石虎不是常人。他越是受挫,越要用新的战事来掩饰失败。这次征兵七州五丁取三,规模比夔安南征时更大。加上横征暴敛大兴土木,这是要在邺城过最后一个安稳冬了。
“不管打谁。”祖昭终于开口,“征兵令一下,淮北的百姓又要遭殃。五丁取三,剩下的妇孺老弱怎么种地?种不了地,明年淮北便是饥荒。”
韩晃沉默片刻。“将军是说……”
“做好准备。明年开春,淮北必然有大量流民南逃。弋阳的粮食,要提前多囤一些。”
韩晃郑重应下。
数日后,又一道军报从北面传来。石虎以抚军将军李农为使持节,监辽西、北平诸军事,征东将军,营州牧,镇令支。李农率众三万,会同征北大将军张举,北上进攻前燕的凡城。
祖昭将军报看完,将帛书搁在案上。韩晃在一旁道:“李农,是夔安南征时的五将之一。张举,是当年攻寿春的老将。石虎把这两个人派去攻凡城,是铁了心要找回棘城之败的面子。”
祖昭点了点头,站起身,走到悬挂在帐中的舆图前。这幅舆图是他自己画的,标注了淮水、黄河、令支、凡城。他的手指从邺城往北划,划过襄国,划过令支,停在凡城的位置上。
“凡城。”他念出这个地名,“棘城之战,慕容皝两千骑破了石虎数十万大军。此后慕容皝命慕容恪在边境筑了一座凡城,专用来防守后赵。石虎视凡城如眼中钉。此番遣李农、张举北上,不拿下凡城,怕是不会收兵。”
韩晃道:“慕容皝那边,守凡城的将领是谁?”
“细作还不清楚。但慕容皝手下,慕容恪、慕舆根,皆善守城。凡城虽小,是慕容恪亲自选址督造的,城墙坚固,地势险要。李农想啃下这块骨头,不容易。”祖昭转过身,“北面的事,暂且够石虎忙一阵子。咱们这边,先把弋阳的根基打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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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数日,祖昭继续坐镇弋阳,将安置百姓的收尾工作逐一落实。弋阳城外新开的荒田旁修了一道简易的引水渠,从淮水支流引水,开春后可以直接灌溉。从寿春调来的农具分批发放到各队屯田壮丁手中。弋阳府库中专门辟出一间仓房,用于存放开春后分发给百姓的种子。祖昭亲自看过种子,是顾长卿从寿春庄园里精选出来的冬麦种,粒粒饱满。
腊月二十,安置百姓之事告一段落。祖昭留下刘虎率一千步卒协助韩晃驻守弋阳,自己率两百骑兵返回寿春。
抵达寿春当日,韩潜便派人来召。
刺史府中,韩潜、祖约已在等候。祖昭入堂行礼,韩潜示意他坐下,开门见山。
“北边两道军报,你都看了?”
祖昭点头。“李农、张举攻凡城。石虎在邺城大兴土木,征兵七州。”
“不止。”韩潜将一道帛书递过来,“今日刚到。石虎又下了一道令,征集民夫在邺城以西开凿一条华林苑,引漳水入苑,周遭数十里。征用民夫十六万,限期三月完工。逾期者,斩。”
祖昭接过帛书看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韩潜的声音苍老而疲惫:“石虎此人不死,天下永无宁日。征兵、征夫、筑城、起宫。七州的男丁不是死在战场上,便是死在工地上。种地的人没了,粮从哪来?粮没了,他还要征兵打仗。这是一个死结。”
祖约沉声道:“韩将军,北边这样折腾下去,淮北必然生乱。流民南下,盗匪横行,甚至可能有人揭竿而起。北伐军该怎么应对?”
韩潜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祖昭。
“昭儿,你怎么看?”
祖昭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从邺城往南划,划过黄河,划过淮北,停在淮水岸边。
“石虎征兵七州五丁取三,加上大兴土木,明年淮北必然是饥荒。饥民南逃,寿春首当其冲。北伐军要做好接纳流民的准备,这是其一。”
他的手指往北移,停在凡城的位置上。
“李农、张举攻凡城,胜负未分。慕容皝手下有慕容恪、慕舆根,皆善守城。凡城是慕容恪亲自督造的,城坚粮足。李农若久攻不克,损兵折将,石虎便会调更多兵力北上。到那时,淮北的防线反而空虚。这是其二。”
韩潜目光一凝。“你的意思是——”
“若凡城久攻不下,石虎主力被牵制在辽西,淮北空虚。”祖昭的手指从凡城划回淮北,“北伐军若能趁此时机北出,策应凡城,牵制赵军,哪怕只是打出几支斥候深入淮北袭扰,也能让石虎两头难顾。”
韩潜沉默良久。
“北出淮北,是一步险棋。北伐军的兵力,守寿春足矣,攻则不足。”他顿了顿,“但你说得对。石虎若被牵制在辽西,北伐军便不该坐等。明年开春,看凡城的战况再定。”
祖昭抱拳称是。
从刺史府出来时,暮色已沉。寿春城的石板街上,几名孩童正堆着雪人,笑声清亮。淮水的波光在冬日的暮色中静静流淌,对岸的芦苇荡白茫茫一片。祖昭望着北方灰蒙蒙的天际,沉默了片刻,翻身上马回府。而在数百里外的邺城,数十万民夫正被驱赶着在风雪中凿石运土,九华宫的殿基一寸一寸地从冻土中升起。凡城城下,李农的三万大军正在风雪中扎营,攻城锤的撞击声即将响起。
整个北方,都在酝酿着下一场暴风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