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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9章石闵决意弃帅行(第1/2页)
接下来数日,石琨又组织了四次攻城。
每一次都如同前番的翻版。赵军天不亮便擂鼓聚将,推着赶制出来的云梯和冲车涌向临沂城下,然后被城头暴雨般的弩矢和滚油砸得头破血流。从辰时打到酉时,除了在城墙根多添几百具尸体,什么也没能改变。
到第七日,各营报上来的伤亡数字已经让石琨不敢细看。五万大军攻城七昼夜,折损近万,存粮日渐吃紧,军中伤兵满营,哀嚎声日夜不绝。更要命的是士卒眼中那种光亮彻底消失了,连督战队的刀斧都驱不动他们往前冲,一个个拖着步子往城墙挪,听到城头弩机响便趴在地上不肯起来。
石琨在阵后看得心头火起,却发作不得。他也知道这不是将士们不用命,是真攻不动了。临沂城防坚固,祖昭守得滴水不漏,前几日那么拼都拿不下来,如今士气已竭,更无可能。
当日收兵后石琨铁青着脸回了中军大帐,连晚膳都未传。
同一时刻,临沂城北一百二十里外的阳都官道上,一场短促而惨烈的厮杀刚刚结束。
吴猛率左卫骑兵在官道两侧的山林中潜伏了整整两天。斥候早在数日前便探得赵军运粮队的行踪,这支粮队从北海郡出发,押送两万石粮草南下,护军不过三千,多是老弱。
吴猛等到运粮队全部进入伏击圈,一声令下,左卫骑兵从两侧密林中呼啸而出。赵军护军猝不及防,仓促结阵却被骑兵一个冲锋便撕得粉碎。三千护军不到半个时辰便溃不成军,都尉被吴猛一槊挑落马下,余众纷纷弃械投降。
两万石粮草被浇上火油付之一炬,官道上浓烟滚滚直冲天际。
吴猛勒马立于烈焰之前,看了一眼被俘的赵军士卒,对副将说道:“老规矩,羯人不留,汉卒愿降的编入后队,不愿降的放走。”
副将领命而去。
吴猛又派人快马赶赴临沂向祖昭报信,随后率部消失在北面的山林中。
自这一日起,从北海郡南下临沂的赵军粮道被彻底掐断。
赵军大营中,第一个察觉到不对劲的人是石闵。
他的乞活军单独驻扎在大营西侧,与其他各营隔了一箭之地。石闵治军严整,粮草清点从不马虎。按惯例每隔三日应有一次粮车抵达,但这一次已经过了五日,运粮队仍不见踪影。
石闵派亲兵去中军大营催问,回来报说中军的存粮也已告急,伙头军开始减半供饭,各营将士颇有怨言。
石闵当即便明白,粮道出事了。
他没有丝毫犹豫,径直朝中军大帐走去。
帐前亲兵见他面色阴沉,不敢阻拦,只是飞快地进去通报。
石琨正在帐中对着舆图发愁,见石闵进来,强打精神坐直了身子。他对石闵一向不喜,此人心高气傲,目中无人,但偏偏又是石虎最看重的养孙之一,打不得也骂不得,只能忍着一口气。
“大都督,粮队已逾期两日未至。”石闵开门见山,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北面官道恐已落入晋军之手,粮道怕是已被截断。”
石琨握着舆图的手微微一抖。他这几日满脑子都是怎么攻城,竟把粮道的事抛到了脑后。
“会不会是路上耽搁了?”石琨问出这句话便后悔了,连自己都觉得可笑。
石闵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白,这种话也问得出口。
“末将建议即刻退兵。”石闵没有绕弯子,“大军粮草最多再撑三日,一旦断粮军心必乱。不如趁军心尚存退至莒县补充粮秣,整顿兵马后再卷土重来。”
石琨脸色骤变。
退兵?他率五万大军南下,折损近万却寸功未立,若是就这么灰溜溜地退回去,石虎岂会轻饶?那个暴戾的天王连亲儿子石邃都敢当庭辱骂,对他这个宗室怕是更不会留情。
“不可。”石琨断然摇头,“此时退兵便是前功尽弃,祖昭一旦趁势追击,我军必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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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趁现在退,三日后断粮军心崩溃,想走也走不了。”石闵语气依旧不紧不慢,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在石琨心上。
石琨猛地一拍案几:“你这是在教本都督用兵?”
石闵听后不再言语。他双手抱拳行了个礼,转身便出了大帐。从进门到出门,前后不到一盏茶的工夫。
石琨盯着晃动的帐帘,胸口剧烈起伏。他当然知道石闵说得有道理,可他就是咽不下这口气,更怕石虎的雷霆之怒。当初在邺城大殿上石虎点了他的将,如今差事办砸了,依照石虎的性格,他不用想都知道自己下场。
石闵大步流星回了自己的营帐,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帐中几名乞活军部将早已等候多时,见他进来纷纷起身。这些部将都是跟随石闵多年的老人,从棘城断后到青州平李弘之乱,个个身经百战。他们只认石闵,不认什么大都督。
“将军,粮草还能撑几天?”副将张雄率先开口。
“三天。”石闵坐到案后,拿起水囊灌了一口,“三天后全军断粮。”
张雄与几名部将对视一眼,压低声音问:“大都督那边怎么说?”
“他不敢退。”石闵放下水囊,目光在几名部将脸上一一扫过,“他怕天王怪罪,宁可在临沂城下耗死也不肯担退兵的罪名。”
帐中沉默了片刻。
“那我们怎么办?”张雄问出了众人最关心的问题。
石闵没有立刻回答。他将案上一张舆图摊开,手指沿临沂向北划出一条线,经过阳都,停在莒县的位置上。
“莒县城墙坚固,存粮充足,距临沂不过数日路程。”石闵的声音压得很低,“若战事不利,乞活军不必等中军号令,直接向北撤往莒县。”
几名部将眼中精光一闪。这话说白了就是不管石琨死活了。
“传令下去,大军粮草每日用度缩减一半,从今夜起各队人不卸甲马不解鞍,刀弓不离身。”石闵的语气不容置疑,“一旦我发出信号,全军按编队次序依次撤离,不得慌乱,不得抢道,违令者斩。”
“末将领命。”张雄抱拳应道,随即又问,“将军,若大都督阻拦呢?”
石闵抬眼看了张雄一眼,那眼神冷得像腊月的冰碴子。
“他拦得住?”
张雄不再问了。石闵是石虎养孙,乞活军是石虎亲手交给他的亲兵,石琨一个空头大都督在石闵面前还真不够看。便是石虎知道了此事,也未必会真的怪罪石闵。棘城断后全军而还、青州平叛一战定乾坤,单凭这两件功劳,石闵在邺城的地位就不是石琨能比的。
几名部将退出帐外后,石闵独自坐在案前,拿起水囊又灌了一口。他的目光落在舆图上临沂城的位置,嘴角扯出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
他对石琨从头到尾都看不起。一个从未领过兵的宗室子弟,仗着姓石便被委以大都督之职,领五万大军南征。这个位置若是换一个有真本事的人来坐,祖昭未必能撑到现在。
石琨统兵无方,调度混乱,攻城时只知道堆人命往上填,连最基本的声东击西、围点打援都不会。更可笑的是被劫了一次营便恼羞成怒,斩了巡夜校尉,然后变本加厉地攻城,结果损兵折将毫无寸功。粮道这么要紧的事竟能忘了派人巡查,这等粗疏大意若搁在他的乞活军里,早就被他亲手砍了脑袋。
但石闵一个字都不会多说。
他该说的已经说了,石琨不听,那便怨不得他。他不是石琨的部将,他是石虎的养孙,乞活军是他石闵的兵。石琨想死在临沂城下,随他。
石闵将水囊往案上一搁,起身走到帐门口,撩开帐帘望向北面的天际。暮色四合,远处莒县的方向隐在灰蒙蒙的暮霭之中。
三日后若是石琨还不下令撤兵,他便自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