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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鸿笺带着无奈的笑意,主动走向洛云芷。
“我这才回来一天,前后三场座谈会,洛小姐,你又有什么想问的么?”陆鸿笺随意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廊间显得清晰而从容。
洛云芷还是那个表情和动作不变,只是眼睫几不可察地抬了抬。“我问,你就会告诉我吗?”
“看情况和心情。”陆鸿笺作思考状,其实思考了不到两秒,更精准来说是脱口而出。他语气轻松,眉梢却藏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深意。
“啧…”洛云芷嗤笑,那笑声很短,像一片薄冰划过空气。“还算有那么一丢丢实诚。”说着,她用右手拇指掐住食指指尖,在陆鸿笺眼前晃了一圈,那一点微小的距离,仿佛在丈量某种看不见的诚意。
“不过你的实诚也就那么一点点罢了。”这句话倒是没有任何情绪,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她话音一转,再度开口时,声线沉静下来。
“你想带阿文走。”这句不是问题,而是肯定。
陆鸿笺也收起玩笑,面上那层薄薄的温和悄然褪去,露出底下更坚硬的质地。“是。”一个字回答。
简短却又肯定,没有解释,没有余地。
“阿文愿意跟你走吗?”洛云芷眼神定定地看着陆鸿笺,目光笔直,像要钉穿他从容的表象。她知道答案的。
陆鸿笺与之对视,没有半分闪躲。他唇角微勾,那笑意很浅,却莫名让人觉得一切尽在掌握。
“不愿意,”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像在分享一个即将成真的秘密,“但是很快就愿意了。”
“无趣。”
洛云芷站直了身子,一直倚着门框的慵懒姿态倏然收起。
她看着陆鸿笺那副算定了的样子,没忍住,一个大大的白眼送上,那动作里带着鲜明的嫌弃,却也有一丝复杂的了然。
“到老娘家里来挖我墙角了,还算计让我把人送到你手上,”她摇头,语速快而清晰,每个字都像小石子轻轻砸出来,“脸怎么那么大呢…”
陆鸿笺也不恼,反而像是早料到她会这么说。
他微微偏头,语气依然平和,甚至带着点循循善诱的意味:“那洛小姐愿不愿意答应在下呢?”
“代价。”这回轮到洛云芷抬起眼,目光里晃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蛊惑的光。“只要足够,我就答应。”
陆鸿笺不语,只是保持着微笑看着她。
那笑容里有礼,却也带着某种不退让的疏离——十分懂礼,却又十分不礼貌。
回应他的是“砰”的一声。
门关上了,干脆利落,没留一丝缝隙。
陆鸿笺碰了一鼻子灰,也没走,就那样静静站在门外。
走廊的光线将他身影拉得细长,投在光洁的地板上。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耐心等着,仿佛在数着时间。
过了一会儿,门内隐约传来一声,不高,却足够清晰:
“记住你说过的话。”
这是答应了。
陆鸿笺这才几不可察地牵了一下嘴角,像是完成了一个预期中的步骤。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转身,不疾不徐地回到了自己房间,脚步声渐远,最终没入走廊的寂静里。
而作为被交易对象的吴文,还在自己房间里动弹不得,对门外的这番交锋与默契,无从得知。
门轻轻合拢的声音,在过分安静的走廊里几乎微不可闻,却像一块沉重的石头,投入原本就暗流涌动的水面,将最后一丝表面的涟漪也抹平了。
三个房间,三扇紧闭的门,将三个人隔绝在各自的空间里,也隔绝了声音、光线,以及那些翻腾汹涌却无法言说的心思。
庇护所内陷入了死寂,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只有洞外经久不散的浓雾,依旧徘徊。
吴文依旧僵坐在床沿。
身体的控制权早已恢复,血液重新顺畅地流淌,肌肉的酸麻感也在褪去。
可另一种更深刻的僵硬,却从骨髓里渗出来,冻结了他的四肢,也冻结了他的思绪。
他缓缓松开攥得死紧的拳头,掌心是几个深陷的、月牙形的白痕,边缘正缓慢地充血、变红,带来一阵迟来的、尖锐的刺痛。
这股痛意,反而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瞬。
陆鸿笺最后那句话,每一个字都像是烧红的铁钉,凿进了他的意识深处。
“……下次便是我,也不能帮你。”
帮?帮谁?对抗谁?那个甚至连明确指代都无法说出口的存在,究竟是什么?为什么一旦触及,陆鸿笺宁可动用那种令人绝望的压制力量,也要确保它不被提及、不被洛云芷知晓?
无数个问题在吴文脑中冲撞、炸开,却找不到任何出口。
愤怒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迅速干瘪下去,留下的是冰冷的、充满粘稠疑虑的真空。
震惊过后,是更深的困惑,以及那被绝对力量轻描淡写抹去反抗后,从脊椎升起的、本能的寒意。
他强迫自己从僵直的状态中挣脱,开始艰难地回溯。
陆鸿笺突兀地归来,昨夜房间里那句“会死”的警告,今早自己那凝聚了所有决绝、却被对方一根手指就彻底瓦解的杀招……所有的点,似乎都隐隐指向同一个中心——洛云芷。
陆鸿笺的话语其实很直白在告诉他,留下,即是死路。
可是,这威胁到底是什么?是洛小姐身上那不可控的“病”会带来毁灭?还是陆鸿笺这个“看到”危机的人,本身就是危险的一部分,他的出现和警告,正是某种灾祸的前奏?
吴文的心沉了下去。他从未想过离开洛云芷。
是洛云芷将他从绝境中带出,给予庇护,这里就是他的归属。
陆鸿笺的话,更像是在洛云芷和他之间埋下了一根毒刺。
他担心的,从来都不是自己会不会死,而是洛云芷的安危,如果他这身旁之人都会殒命,那处在一切核心的洛小姐呢?
他今早出手,与其说是为自己寻求生路,不如说是想为洛云芷清除这个突然回归、目的莫测的“隐患”。
然而,他失败了,败得如此彻底。更让他心神不宁的是洛云芷的态度。
她显然对陆鸿笺的到来不意外,对其有目的也持纵容态度。因为在天白山脉,没有人能逃过洛小姐的掌控。
这个念头让吴文喉咙发紧。他了解洛云芷,她看似随性,实则心思极重,对自己的“病”更是讳莫如深。
如果陆鸿笺真的让她意识到了某种她自身无法控制的、会波及身边人的巨大危险,以她的性格,或许真的会……
为了保护他性命而将他驱逐。
吴文猛地摇头,试图驱散这个令他窒息的假设。
而陆鸿笺呢?为什么这么笃定,正是因为他了解吴文,知道吴文对洛云芷的忠诚近乎绝对。
只要洛云芷开口,吴文即便心中有万千疑虑和不舍,也大概率会遵从。
所以,陆鸿笺的目标从来不是说服吴文,而是说服,或者说,是让洛云芷“同意”。
所以看似是让吴文自己选,但是从未给他自己做主的机会。在陆鸿笺看来不管用什么办法,能活下去才是最要紧的。
一时间的不情愿,有什么要紧的,都不重要。
他不能被这样安排离开。至少,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前,他必须弄清楚,陆鸿笺口中的“危险”究竟是什么,到底会对洛小姐造成怎样的影响。
如果这危险真的存在,且无法避免,那他留下,是会成为累赘,还是能成为一分力量?只要有一点成为助力的机会,他就不会放弃。
直接询问被无形的力量禁止。正面抗衡是蚍蜉撼树。
那么,他剩下的武器,就只有这双眼睛,这个尚且能够思考的脑子。
他必须观察,从陆鸿笺和洛云芷的每一丝互动、每一个眼神中,捕捉信息,判断那“危险”的虚实,判断陆鸿笺真正的意图。
时间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粘稠地流淌。
午饭时分,餐桌上气氛凝滞得能拧出水来。
洛云芷没有像往常那样,自然的让他添饭,只是沉默地坐在主位,动作比平时更慢,更轻。
陆鸿笺举止如常,甚至称得上优雅从容,仿佛早晨那场短暂的冲突从未发生,他只是外出逛了一圈回家了那般自然。
吴文自己最是食不知味,每一口饭菜都如同嚼蜡。
三个人之间几乎没有眼神交流,只有碗筷偶尔碰撞的轻响,反而将这沉默衬托得更加震耳欲聋。
这种刻意维持的、一触即碎的平静,比任何激烈的争吵更让吴文心焦。他能感觉到,有些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
无形的裂痕正在这平静的表象下飞速蔓延,某种沉重而危险的东西,正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酝酿、发酵。
下午,吴文没有再试图与任何人交谈,也没有离开房间。
他把自己关在四面墙壁之中,强迫混乱沸腾的思绪冷却、沉淀。他像一头困兽,在狭小的空间里来回踱步,然后强迫自己坐下,闭上眼睛,一遍遍拆解、分析。
从陆鸿笺归来的第一个表情,到昨夜那句话的每一个音节,到今早那根手指抬起时空气的凝滞感,再到洛云芷每一个细微的眼神变化,门开合时的力度……
他必须找到线索,为了洛云芷,也为了他自己。
夜幕,如同浓稠的墨汁,毫无征兆地泼洒下来,迅速吞噬了窗外最后一点模糊的天光。
别墅里死寂一片,比以往任何一个夜晚都要沉寂。
吴文和衣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在黑暗中凝视着模糊的天花板轮廓。
他的感官被放大到极致,捕捉着这栋建筑里最细微的声响,最微弱的气息波动。
隔壁,陆鸿笺的房间,几乎没有任何生命体存在的痕迹传出,静得像一座空坟。
对面,洛云芷的房间里,那股他早已熟悉、代表着洛云芷存在的强大精神力场,此刻却隐隐有些不同,比往常更加凝实,也更加……不稳定,仿佛平静海面下正在积聚的、汹涌的暗流。
风暴在极致的宁静中,悄然孕育着。
吴文还不能接受他注定要离开这里的事实。
只是人如果没有选择权,那么不管思考多少事情都将是徒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