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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差一刻,天庙山门前的石阶上已经站了人。
洛氏抱着胳膊靠在石狮子上——就是她前天吐得昏天暗地时扶过的那只。石狮子嘴角缺了一块,是拾遗那晚战斗的余波崩的,到现在还没补上。
白沧站在她旁边,手里攥着一份清单,脸上的表情像是被布置了一百道功课还没写完的学徒。
“第十七项,灵脉的季度维护。”白沧翻了一页,“庙主标注了‘必须用七阶灵石做引‘,但庙里七阶灵石的库存——”
“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洛氏打断他,“灵石不够就去沉渊城那边调。城主给了联防通道的权限,你自己不会发通讯符?”
“我没跟沉渊城的人打过交道……”
“那就从今天开始打。”洛氏的独臂从袖子里伸出来,一把拍在白沧后背上,力道颠得他往前踉了一步,“白小子,修为不够可以慢慢练,做事别怂。你在天庙跟了那么多年,功法传承背得比谁都熟,阵法口诀倒着都能念,就是胆子不行。庙主不在了,你得立起来。”
白沧被拍得龇牙。
洛氏这一掌没留手。
远处的石阶上响起两组脚步声。王丰和宋月灵先后从后山方向过来。
王丰背着一只旧皮囊,鼓鼓囊囊的,里面装的东西从轮廓看大小不一。宋月灵换了劲装,银色发针在晨光里反着微光,手上提了一只布包,扎得很紧实。两个人走路的节奏不同步——王丰快半步,宋月灵因为经脉伤没好透,刻意放慢了速度。
洛氏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一圈,什么都没说。
白沧迎上前去。
“庙主——”他叫了一声,又改口,“宋前辈,该交代的都交代完了吗?”
“昨晚那二十七页你看完了没有?”
白沧僵了一下。“看了……十二页。”
“剩下的也看完。看不懂的地方去问洛前辈。”宋月灵走到他面前,从布包里抽出一卷手抄的册子递过去。“这是灵田那边的补充记录。最后三页是茅房改建的预算。”
白沧双手接了。
洛氏在旁边嗤了一声。“你连茅房的事都管?”
“天庙八十三名弟子加执事,两个茅房坑位不够用,早起排队排到山门外。你来了之后加上四个人,更不够。”宋月灵的语气跟在说灵脉调配一样正经。
洛氏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王丰走到石狮子前停下。远处的练功场上有几个弟子在晨练,木剑劈砍的声音闷闷的,混在山风里。太阳还没出来,天色是灰蓝色的,云层压得低。
“白沧。”
“在。”
“三件事。第一,洛氏说了算。她做的决定你不要驳。第二,天庙的防御阵法每七天校准一次,别拖。第三——”
他从皮囊里摸出一枚符箓。
“这是我和凌媛之间的联络备份。我不在的时候,天庙遇到处理不了的事,直接联系沉渊城。别自己硬扛。”
白沧接过符箓,手指捏得很紧。
“王前辈,你们……大概多久回来?”
“不知道。”
白沧没再问了。他退后两步,拱手行了一礼。不是对王丰一个人行的——他对着宋月灵也弯了腰。
宋月灵没有看他。她的视线掠过山门、石阶、两侧的灵竹林、练功场上晃动的人影。这些东西她看了很多年。每一块石板的裂纹走向她都记得,哪棵灵竹是哪一年种的她能报出日期。
她收回目光。
“走吧。”
两人掠出山门,身形一纵便没入了山林。白沧在后面看着,直到两个黑点消失在天际线上,才把手放下来。
洛氏啧了一声。
“瞧你那出息。人都走了你还戳在这里做什么,去把那二十七页看完。”
白沧应了一声,转身往里走。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洛前辈,茅房那个事——真要扩建吗?”
“你问我?我是管打架的。”
“……”
白沧认了命,低着头翻开那卷册子。
——
东大陆到天渊海的最快路线要经过长乐原,过枯木关,再沿海岸线南下至天渊海北缘。全程约三万里,以出窍期的遁速走直线,最快一天一夜。
但两个人走不了直线。
原因有二。一是宋月灵的经脉伤还在恢复中,高速飞遁对经脉的负荷太大,她的速度上限大概只有王丰的六成。二是拾遗虽然死了,但北轩阁在太明天未必只有这一个眼线。一路暴露行踪不明智。
王丰选了一条绕路——从天庙向南,沿山脉低空掠行,借地势遮蔽气息。速度慢了三成,但安全性高得多。
前三个时辰没什么可说的。赶路。
宋月灵飞在他侧后方半丈的位置,间距保持得很稳。她的飞遁姿态和战斗时判若两人——在天庙她催动灭元梭时的凌厉劲儿全不见了,换成一种很节省的飞法,灵力消耗压到最低,像在水面上滑行的枯叶。
王丰留了半分心思在天理镜像上。92%权限的被动扫描覆盖了周围三百里的范围,一路走来除了几群低阶妖兽和两个在山里采药的散修,没有异常。
午时前后,他们在一处山谷中停下来歇脚。
谷底有条浅溪,水流过石头的声音哗哗的。宋月灵在溪边坐下,运功调息。王丰没坐,靠在一棵枯树上,取出玉牌又看了一遍壁障结构图。
天心系统持续在后台跑着两项任务:壁障穿越路线的实时修正,以及宋月灵身上禁制的结构解析。后者的进度从昨晚的37%爬到了41%。大乘期的禁制结构复杂到了一种离谱的地步——每一层嵌套都有自生长的法则逻辑,解析到一半就会分化出新的支路。天心系统算得吃力。
“壁障那边有新消息吗?”宋月灵睁开一只眼。
“凌媛的人半个时辰前报过一次,裂缝状态没变。稳固阵运转正常。”
“穿越的时候我需要做什么?”
“跟着我就行。天心系统会在我身周展开一个法则护罩,把壁障的反推力隔绝在外。你待在护罩里不动,全程不超过半刻钟。”
“听起来很简单。”
“理论上是。”
宋月灵又闭上了眼睛。她没追问“理论上”后面是什么。
安静了一阵。山谷里只有水声和风声。
王丰忽然开口。
“你在归墟殿待了多久?”
宋月灵没睁眼。“从入门到殿灭,六百年。”
“六百年的守藏史。”
“守藏史不是一直在地窖里看书的那种。”宋月灵说,“归墟殿的守藏史要管典籍归档、法宝维护、阵法修缮、外出采买灵材——跟天庙的活差不多,就是规模大一些。”
“大多少?”
“归墟殿鼎盛时有弟子三千,附属灵地十七处,仙界排名前三十。”她的声音平平的,像在念一串报废的库存数据。“茅房的坑位倒是够用的。”
王丰嘴角动了一下。
歇了半个时辰后继续赶路。
下午的路程开始出现变化。越往南走,灵气浓度越低。东大陆的灵脉分布不均匀,南部沿海地带属于贫瘠区,散修聚落都少见。偶尔经过一座荒废的小镇,街道上长满了杂草,屋顶塌了一半,门板被风吹得嘎吱响。
这种荒凉跟天渊海的气质很搭。
傍晚时分,海岸线出现在了视野中。天渊海的海面呈暗青色,波浪沉缓,像一锅慢慢搅动的墨汁。海风腥咸,裹着深海特有的那种冷。
他们在海岸边一块突出的礁石后面落脚。从这里到沉渊城的方向还有大约五千里海路。夜间飞渡不是好选择——天渊海深处的海兽在夜间最活跃,高空掠行容易被盯上。
“歇一夜,明早走。”王丰把皮囊搁在礁石上。
宋月灵站在礁石边缘,看着海面。海风把她的马尾吹到了侧面。
“上次到天渊海的时候,我从海底通道进去的。”王丰收拾着临时歇脚的位置,“那条路现在还通吗?”
“海底通道的入口在南缘,离这里还有两千里。走上面更快。”
“你对天渊海的地形熟?”
“不熟。我只来过一次。殿灭之前,初代殿主让我把一批东西转移到太明天。通道是他开的,我走了一趟就塌了。”
“什么东西?”
“归墟殿的核心典籍和一部分法宝。”宋月灵转过身,“你以为天庙地底下那间藏经室里的东西是我写的?六百年就算不睡觉也抄不出那么多。”
王丰愣了一下。
天庙底下有藏经室的事他不知道。
“你没发现?”宋月灵的表情说不上意外还是无语。“天庙后山东侧,地下十二丈。入口在第三棵灵竹的根部。”
“我在天庙一共待了不到十天。”
“也是。”
她不再说了,盘腿坐下开始调息。
王丰靠在礁石上,看着黑沉沉的海面。
天庙地下有归墟殿的核心典籍。这件事白沧大概也不知道——宋月灵不会轻易告诉任何人。她选天庙那个位置建立根基,不只是因为距离天渊海够远,也是因为那里藏着归墟殿最后的家底。
这个女人。
守着一座灭门的遗产,看着一个失忆的同门,在穷乡僻壤熬了不知道多少年。连茅房的坑位都替别人算好了。
海风大了。王丰从皮囊里翻出一件外袍,犹豫了两息,走过去搭在宋月灵背上。
她没睁眼。但调息的呼吸节奏变了一拍。
他转回去坐好,继续盯着海面。
夜色压下来。海浪一下一下拍着礁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