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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杨易航是被敲门声吵醒的。他睁开眼,窗外天光还没完全亮透,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线还是那种灰蒙蒙的蓝。
他看了一眼手机——六点四十分。这个时间不该有人敲门,保洁员通常九点才上班。
敲门声又响了三下,间隔均匀,力道适中,不轻不重,像是经过精确计算的礼貌。
杨易航从沙发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走到门前。
他没有立刻开门,先从猫眼往外看了一眼——走廊里空荡荡的,暗红色的地毯延伸到尽头,壁灯还亮着,光线昏黄。没有人。
门外放着一封信。
信封是米白色的,材质很厚,杨易航弯腰捡起来,信封背面没有署名,也没有地址,只写着一行手写的字——“请转交昨日麻将区的小姐”。
他关上门,把信放在桌上。诺无还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撮头发和半只耳朵:“啥子东西?”
“给你的信。赌场来的。”
诺无慢吞吞地从被子里探出头来,头发乱得像被风吹过的鸟窝。
她揉了揉眼睛,接过信封,里面是一张折叠整齐的卡片,卡片内页用烫金字体印着一行字:
“云顶娱乐城诚挚邀请您参与今晚九时于翡翠厅举办的私人牌局。席位有限,赌注自定。若蒙赏光,请持此函至三楼前台,将有专人接引。”
落款没有名字,只有那个六瓣花的符号。
诺无看完,把卡片翻了个面,又看了看背面,确认没有其他内容,然后把卡片放在枕头上:“去不去?”
“去吧。”杨易航坐在桌边,给自己倒了杯凉水“能进VIP区的人,不是一般客人。他们接触的人、知道的事,可能比普通区那些散客多得多。那对夫妻以前也来过这个赌场,说不定也进过VIP区。”
诺无坐在床上,把卡片又看了一遍。然后她掀开被子下床,踩着拖鞋走到窗边,推开一点窗帘,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暗红色的地毯上切出一条亮线。她看着窗外山谷里缓慢移动的云影,沉默了一会儿。
“去嘛。”她说“不过赢了算我的,输了算你的。”
“当然。”
诺无把卡片折好放进口袋里,转身往卫生间走:“那我去洗漱了,你莫偷吃早饭。”
晚上八点四十分,他们来到了三楼前台。诺无把那封邀请函递给前台值班的袁小姐,袁小姐看了一眼,表情没变,但接信的动作比昨天多了一份郑重。
她低头在键盘上敲了几个字,然后抬起头来:“翡翠厅在六楼,请两位跟我来。”
她绕过前台,带着他们穿过一条不对外开放的走廊。
走廊两侧的墙上挂着几幅油画,内容都是山景,但画里的山形和云顶周围的地形不太一样——那些山更陡,更尖锐,像被什么东西削过的边缘。走廊尽头是一部电梯,电梯门是镜面不锈钢的,倒映着三人的身影。袁小姐按了一下上行键,电梯门无声滑开。
“翡翠厅在六楼最里面。”她站在电梯外,没有跟进来的意思“出电梯之后直走到底,会有人接应你们。”袁小姐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祝你们玩得开心。”
电梯门合拢,开始上升。电梯轿厢不大,镜面墙壁被擦得锃亮,杨易航能清晰地看到自己和诺无的倒影。他注意到电梯的楼层按键没有“4”这个数字——3下面是5,4被跳过了。
电梯在6楼停下,门打开。走廊比楼下窄一些,但装修更考究,墙面是深绿色的壁纸,上面有暗金色的花纹,灯光偏暖,照亮墙上一幅幅装裱整齐的摄影作品。
走廊尽头是一扇双开木门,门板上没有标识,但材质和纹路与27号房的房门一致。
门口站着一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身形高大,肩宽背厚,但站姿非常安静,像一尊被放置在那里的雕塑。他看到杨易航和诺无走近,微微颔首,然后推开了那扇门。
翡翠厅比杨易航想象的要小,中央摆着一张椭圆形赌桌,桌面是墨绿色的绒布,四边各有一把高背椅。
已经有三个人坐在桌边了。杨易航扫了一眼——穿着得体,表情各自不同。
最左边坐着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前的筹码垒得很整齐,像被人用尺子量过。
右边是一个穿暗红色旗袍的女人,头发盘在脑后,耳朵上坠着一对翡翠耳环,色调和她的衣服很搭。她正拿着一杯茶,小口地喝,目光落在杯沿上,像是刚从某次漫长的思绪中抽身出来,看向他们这两个新人。
最后一个人深灰色的西装,领带打得端正,头发梳理的整整齐齐。
靠里的墙边站着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没系领带,袖口卷到小臂。
他大概四十岁左右,身形偏瘦,动作从容,像是这里的主事者。
他看到杨易航和诺无走进来,微微点头,指了指桌边的空位:“请坐。两位想喝什么?茶水、咖啡、还是别的?都可以安排。”
“可乐!”诺无说。
杨易航在她旁边的位置上坐下,那位穿白衬衫的男人亲自给他们倒了两杯茶——诺无失落的垂下了耳朵。
诺无在椅子上扭了扭,端起茶喝了一口,然后放下,小声对杨易航说:“这茶不好喝。”
坐在对面穿灰西装的男人似乎听到了这句话,他抬起头,露出一个若有若无的笑容:“这边茶叶放得久,潮了。”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一般来得多的客人会自己带茶,下次你们可以试试。”
杨易航觉得他的声音有点耳熟——像是在哪听过,但想不起来了。他没搭话,只是目光越过那人的肩膀,看向他身后的墙壁。墙面上挂着一幅油画,内容像是一段山道,两侧长满阔叶植物,路的尽头融入一片白茫茫的雾中。和楼下走廊那几幅风格一致,但这一幅里的山道边缘,似乎有一个极小的、模糊的轮廓。
像一个人影,站在雾的边缘,面朝画面之外。
“既然人齐了,”那个穿白衬衫的主事者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翡翠厅里十分清晰“那就开始吧。”
他走到桌边,在椭圆形赌桌唯一的空位坐下——那个位置正好面对着杨易航,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墨绿色的桌面。
他看了一圈桌上的每个人,然后说了一句话:“今晚我们不玩常规的规则。”
诺无将注意力从茶杯上移开了。
“每把牌都会换一种玩法。”主事者继续说“玩法由赢家决定。”
旗袍女人轻轻笑了:“这倒是新鲜。”
“总比老一套有意思。”中山装男人平静地说。
诺无问:“那筹码是啥子?”
“筹码还是筹码。”主事者说“但今晚的赌注不是钱。”
他伸出一只手,轻轻敲了敲桌面。
杨易航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周围的空气没有任何变化,但某种细微的、若隐若现的凉意,从他的左侧缓缓蔓延过来,像有人推开了一扇看不见的窗。
他微微侧过头——左边的墙面上空无一物,只有那幅山道油画静默地挂着。画里那片白雾的边缘,那道模糊的人影还在那里,像是从未移动过,也像是从未离开过。
“赌注是承诺。”主事者的声音再次响起“每赢一把,赢家可以向任意一位输家索要一个承诺。任何承诺——只要输家能做到。输家不能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