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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借鸡生蛋
拜完堂,席面便紧锣密鼓地开了起来。
二叔家的院子虽然挤,但统共摆下的八张桌子硬是坐得满满当当。
长凳挤着长凳,相熟的不相熟的,在这一刻都摘下了平日里的矜持,操着地道的泰安土话高声谈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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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菜的规矩是先凉后热,这也是展现主人家诚意的时候。
首先端上来的是四盘精细凉菜:一盘酱红发亮的五香牛肉丶一盘拍得爽脆的黄瓜拌腐竹丶一盘切得整整齐齐的松花蛋,以及一盘炒得酥脆丶拿盐巴裹着的红皮花生米。
这些都是极好的下酒菜。
紧接着,灶房里的帮工们排着队开始上大件的热菜。
红烧肉是用肥瘦相间的五花肉炖的,酱汁浓稠,底下垫着干土豆片;大盘的炖公鸡里掺了林建军特意带来的野榛蘑,鲜香味十足;还有那条寓意着「年年有余」的糖醋鲤鱼,鱼尾高高翘起,浇上去的汤汁还在滋滋作响。
此外,肉丸子丶藕盒丶白菜粉条炖豆腐丶大葱炒鸡蛋,一道接一道,把原本就不宽的八仙桌挤得没有一丝空隙。
最后压轴的是一大盆用猪大骨和防风草熬出来的浓汤,白花花的汤面上漂着碎蒜苗和胡椒粉,热气腾腾地升腾起来,把整个院子都熏得暖烘烘的。
每张桌子的正中央,除了两瓶泰安老窖和几瓶小青年爱喝的橘子味汽水外,最扎眼的莫过于林建军带来的淡啤酒。
主桌上坐着的都是厂里的领导和本家的长辈。
一个平日里跟林建明关系极铁的青工按捺不住好奇,伸手抠开了红蜡封口。
只听「啵」的一声脆响,一股清亮中带着浓郁麦芽与微甜花香的气味瞬间在桌面上弥漫开来。
他将酒往杯子里倒,琥珀色的酒液顺着碗壁滑下,迅速激起了一层细腻的白色泡沫。
「哎呦,这啥酒?怎么还吐白沫呢?」旁边的人惊呼。
那青工端起碗,试探性地大口喝了一口。
酒液入喉,他眼睛猛地瞪得滚圆,连连咂嘴:「啧啧!这味道绝了!平常见过的啤酒都跟马尿似的又苦又涩,这个一点都不苦,反倒顺喉得很,咽下去嘴里还麻酥酥丶香喷喷的!」
听到他这么一喊,同桌的几个人纷纷伸出手:「给我满上,我也尝尝这玩意儿!」
一时间,淡啤酒成了席面上的抢手货。
大伙儿端着碗啧啧称奇,四处打听这没有标签的稀罕物是在哪里弄来的。
主桌上的二叔林德荣端起碗,浅浅地抿了一口。
那纯正的麦香和星露谷顶级作物品质带来的顺滑感,让他这个喝惯了烈酒的老工人也不由得眼睛一亮。
他隔着两张桌子看向大侄子,轻轻点了点下巴。
林建军接收到二叔赞许的目光,只是微微一笑。
开席不久,林建军瞅准空档,起步去了设在西厢房门前的「礼房」。
记礼的是轴承厂里一位写得一手好毛笔字的老会计,桌上铺着大红的礼帐本,旁边放着一方磨好了浓墨的砚台。
林建军从怀里摸出一个用红纸包得严严实实的方包,递了过去:「大爷,我是建明的堂哥,响水涯来的,给建军记上。」
老会计伸手接过红纸包,一捏,厚度不对,里面硬邦邦的似乎还有个物件。
他有些疑惑地拆开红纸,待看清里面的东西时,捏着毛笔的手指不由得抖了一下。
红纸包里,静静地躺着两张挺括的「大团结」——整整二十块钱。
而在钞票上头,赫然压着一块崭新的「上海牌」全自动机械男表。
表盘里的指针正滴答滴答地走着,程亮得能照出人影。
周围几个正准备随个三块五块的邻居探头瞧见,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忍不住低声惊呼:「好家夥!二十块现钱,外加一块上海牌手表?!这手笔,怕是把半年的工资都砸进去了吧?」
「这是建明的什么亲戚啊?响水涯那个出了名的林建军?」
在1980年,这个礼绝对算得上是惊天动地了。
这时候工厂里的二级工一个月也就三十多块钱薪水,普通邻居随礼,封个两块钱吃顿席已经是全了礼数;关系铁一些的工友,凑个五块十块那叫给面子;即便是亲叔伯丶亲舅舅,撑死了也就送个大红缎子的被面,再搁上十块钱。
林建军这二十块现钱加上一块价值一百多的手表,在这条街的婚宴历史上,绝对是头一遭的顶格重礼。
记礼的老会计推了推眼镜,深深地看了林建军一眼,提起笔,饱蘸浓墨,在红纸帐本上龙飞凤舞地落下一行大字:
林建军,礼金贰拾元整,上海牌手表一只。
林建军面色平静,冲老会计点了点头便转回了席面。
二叔帮了自己不少,他现在不缺钱,自然得把这个台面给二叔撑得足足的。
他坐回桌前,婉睛正细心地用筷子把红烧肉上的肥肉剔掉一些,把精肉夹进大宝和二丫的碗里。
瞧见林建军坐下,婉晴压低了声音,有些担忧地问:「建军,我刚才听隔壁桌嚼舌根,说你送了块手表?这礼是不是太扎眼了些?咱虽说日子好过了,可这么花销,我怕二叔心里有负担。」
林建军顺手抓起一个白面大馒头,掰了一半塞进嘴里,嚼了几口咽下,这才轻声宽慰媳妇:「二叔对咱是啥情分,你心里最清楚。建明是老小,在城里找个对象不容易,对方家里挑剔得很。
今儿个咱把礼抬得高高的,城里那些丈母娘家的亲戚瞧见了,以后也不敢小瞧了建明。
二叔那边,回头我自去跟他说明白,都是一家人,分什么你的我的。」
婉晴瞅着丈夫那满是担当的脸,眼里的那点担忧渐渐化成了浓浓的柔情。
她没再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往他碗里夹了一大块炖得软烂的鸡腿。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酒桌上的气氛被酒精烘托到了最高点。
林建明换下了解开扣子的中山装,穿着一件乾净的白衬衫,胸前依旧挂着大红花。
新娘子秀兰也换上了一件掐腰的红棉袄,整个人显得高挑而精神。
她低着头,手里端着一个红漆木托盘,托盘里放着几只细瓷的小酒杯,老老实实地跟在林建明身后,开始挨桌敬酒。
一桌桌敬过来,到了林建军这一桌。
林建明原本有些紧绷的脸上,在瞧见自家堂哥的那一刻,彻底放松了下来。
他端起酒杯,喉结上下滚了滚,眼神里亮晶晶的,全是感激。
「建军哥,刚才礼房的老刘偷偷跟我说了————啥话也不说了,这一杯,我这个做弟弟的敬你和嫂子!」
林建军长身起立,端起面前那碗倒满了白乾的粗瓷碗,跟林建明手里的玻璃杯轻轻一碰,发出一声脆响:「建明,结了婚就是大人了。往后和秀兰好好过日子,两口子过日子难免有磕绊,多让着点媳妇。
在城里安心上班,家里丶山里要是有啥难处,或者缺了啥少轻的,随时给哥捎个信,响水涯永远是你的后盾。」
「哎!哥!」林建明重重地点了点头,仰起脖子,把那杯辛辣的白酒一口闷了下去。
秀兰也跟着上前了一步,那张精致的脸庞红得像熟透的苹果。
她怯生生地端起酒杯,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谢谢哥,谢谢嫂子。」
说完,也抿了一大口汽水。
周围的青工瞧见,立刻哄笑起来:「新娘子爽快!」「建明,往后可得听媳妇的话啊i
」
林建军笑着坐下,看着两个年轻人走向下一桌的背影。
那一瞬间,眼前的场景仿佛跟记忆深处的某个画面重合了。
几年前,他也是牵着扎着红头绳的婉晴,在响水涯那间破旧的土坯房前,就着几盘花生米和地瓜干,挨个给村里的长辈敬酒。
那时候的日子苦啊,可一转眼,太阳照常升起,身边的娃都这么大了。
这顿婚宴从中午一直吃到了下午两点多,院子里的热闹劲儿不仅没散,反而随着各路客人的引见,变得有些像是个小型的联谊会了。
二叔林德荣交游广阔,今天来的除了街坊邻居,不少都是城里各个机关单位和厂矿企业的实权人物。
林建军正低着头给二丫擦拭嘴角的油渍,一抬头,却发现桌旁不知何时已经站了几个穿着考究的中年人。
「请问,这位就是响水涯的林建军林先生吧?」
领头的是一个三十多岁丶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手里端着个茶杯,笑起来十分客气。
林建军赶忙站起身,礼貌地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我是林建军,就是带乡亲们混口饭吃。您是————」
旁边一个穿着灰色干部装的人凑过来介绍道:「建军啊,这是咱地区供销社采购科的赵科长。赵科长今天可是专门冲着你来的。」
那赵科长笑着跟林建军握了握手,顺势在旁边的空位上坐了下来,压低了声音说道:「林同志,久仰大名啊。前阵子我去市里开会,听外贸局的韩科长提起过你。
他说你手里出的那批特级蛋黄酱,在广交会上被日本客商一眼相中,现在正走外贸渠道往日本发呢。我们供销社对这种优质的计划外副食品可是眼馋得很呐。」
林建军心里微微一动,脸上却依旧沉稳:「赵科长过誉了,那都是外贸局的领导关照,赶上了好政策。我那作坊规模小,产量也就够勉强糊口。」
「哎,林同志太谦虚了。」赵科长摆了摆手,神色认真起来,「实不相瞒,今儿个在席大伙儿尝了你带过来的那款啤酒,还有灶房里用蛋黄酱拌的凉盘,几位懂行的同志都赞不绝口。
如今老百姓肚子里缺油水,像你这种高营养丶口感好的副食品,放在市面上绝对是抢手货。
韩科长跟我透过底,说你明年打算扩建规模?
到时候,我们地区供销社希望能跟你签个长期统购合同,只要质量能保持今天这个水准,有多少我们要多少,价格方面绝对亏待不了乡亲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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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赵科长抛出来的橄榄枝,林建军心里亮堂了起来。
如今正值改革开放初期,统购统销的口子虽然开了,但能搭上地区供销社这艘大船,意味着往后自家的产品在本地就有了合法的丶旱涝保收的销路,再也不用偷偷摸摸打擦边球了。
「行啊,赵科长。有您这句话,我林建军回去就开足马力。等明年开春新线下来,我亲自带样品去供销社拜访您。」
两人端起茶杯,心照不宣地碰了一下。
正聊着,旁边一个自称是泰安毛巾厂工会采购员的年轻人也挤了过来,递上一根香菸:「林厂长,我们厂里今年效益不错,年底打算给全厂一千多号职工搞点副食品福利。
听说你们响水涯的烘乾野蘑菇和草莓酱是一绝,不知道能不能赶在腊月前给我们供上一批货?批条和现金都不是问题。」
林建军伸手接过烟夹在耳根上,笑着回应:「没问题,不过今天是我兄弟大喜的日子,咱不细谈买卖。
这是我们厂销售骨干刘卫东的联系方式,回头您直接去响水涯找他,就说是我介绍的,一定给您留出最顶级的货。」
婉晴坐在一旁,一边照顾着两个孩子,一边静静地瞅着丈夫跟城里这些平日里高不可攀的干部们侃侃而谈。
他的眼神坚定,举手投足间有一种山里人特有的沉稳与大气,再不是当年那个因为交不起公粮而愁得蹲在墙根叹气的穷小子了。
想到这里,婉晴的嘴角不由得微微上扬,眼里满是骄傲。
等那几拨客人都心满意足地散去后,她凑到林建军耳边,带着几分调侃地轻声说:「瞧瞧你,如今可真是成了大名人了。今儿个明明是建明娶媳妇,倒叫你在这儿办成了订货会,风头都快盖过新郎官了。」
林建军回过头,轻轻捏了捏媳妇温热的手心,促狭地眨了眨眼:「这叫借鸡生蛋。要不是二叔面子大丶请得动这尊大佛,咱上哪儿去找供销社的采购科长去?这也是托了二叔和建明的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