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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分责任
五月中旬,麦穗已经开始灌浆,地里的活计正紧。
林建军站在南坡的渠沟边上,用铁杴把水往自家的麦地里引。
刘卫东骑车过来,边骑边喊:「建军哥!建军哥!快回!二叔————二叔从城里带了个大人物回来!就在老槐树底下呢!」
又是似曾相识的场景————
林建军心中一动,不知道这次是谁来了。
他把铁杴往泥里一插,往村口赶。
村头那棵几百年的老槐树底下,二叔林德荣正推着他的自行车,旁边站着一个略显单薄的中年男人。
那人约莫四十五六岁,穿着一件洗得整体褪色丶但领口袖口撑得笔挺的中山装。
他鼻梁上架着一副宽边黑框眼镜,一条镜腿断了,用白色的医用胶布缠了好几圈,显得有些滑稽。
「建军,来,见见。」
二叔林德荣拍了拍那人的肩膀,「这是老吴,吴明礼同志。以前在市搪瓷厂干了二十年的计划财务科副科长。
今年厂里开不出工资,搞精简,老吴为了给年轻人腾位子,主动办了内退。我和他是十几年的老交情了,这人的帐,在全财贸系统都是数得着的。」
林建军赶紧在衣服上使劲蹭了蹭手上的泥巴,伸过手去:「吴同志,一路上辛苦了。
山路不好走,颠坏了吧?」
吴明礼赶紧上前:「林同志,叫我老吴就行。老林在城里把你们响水涯夸成了一朵花,说这里有能人丶有气象。我横竖在家里闲着也是吃闲饭,来看看能不能给社会主义新农村添块砖。」
二叔把林建军拉到一边,压低了嗓门说:「建军,你现在又是收鸡蛋,又是发蘑菇,后面还要弄什么啤酒花。
你那帐本我看过,全是流水帐,今天买盐两毛,明天买油五分,婉晴拿个小学生作业本记,早晚得成一锅粥。
老吴是正经的科班出身,眼光毒,让他来帮你把把关。人家能来,是嫌城里憋闷,你可得把人给我留住了。」
「二叔,这还用你说,我正缺个军师呢。」林建军大喜过望。
他转过身,把吴明礼让进了育种站的院子。
老吴这人话不多,但一进院子,就四处瞅。
林建军让他转转,他先去了仓库。
两间土砖房里,地上垫着枕木,上面码着新到的纸箱丶成捆的塑料瓶盖。
老吴走过去,弯下腰,用食指在最底层的纸箱缝里抹了一下,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返潮。林同志,这地面没做防潮层,现在是五月还好,到了七八月麦收后的连阴雨,最底下一层的纸箱全得烂掉。这里得加一层油毛毡。」
林建军一愣,连忙点头:「哎,听您的,明天就去买油毛毡。」
接着老吴又去了蘑菇房。
卫东正用喷雾器往菌床地上洒水,老吴站在门口没进去,看了看挂在门框上的温度计,又瞅了瞅地上的水坑:「林同志,这温度管理全凭感觉可不行。还有,进出没有消毒池,要是谁脚底下踩了烂菜叶子进来,一屋子的菇全得传染绿霉病。国营厂里的无菌车间,进门得换鞋。」
最后是鸡舍。
两百只来航鸡正叫得欢。
老吴站在栅栏外面,从公文包里摸出一个掉了漆的红灯牌计算器和半截铅笔,在手心的小本子上噼里啪啦按了一通。
「每天产蛋量在一百六到一百八之间,饲料消耗每天是二十五斤。林同志,你这鸡的产蛋率不错,但损耗偏高。你看这食槽边缘,木头茬子太粗,鸡吃食的时候容易挂掉毛,还容易把饲料刨出来。这叫隐性浪费。」
林建军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以前只觉得自家买卖红火,每天有钱进帐就行,哪成想这里面竟然有这么多漏水的窟窿。
这秀才进山,真是一针见血。
晚上,婉晴在灶房里熬了浓浓的小米粥,贴了白面饼子,还特意炒了一些好菜。
吴明礼坐在八仙桌边。
他先从包里掏出了一张下午刚画好的大表格,铺在林建军面前。
表格分了四大块:【采购资产】【流动库存】【生产损耗】【成本留存】。
「林同志,咱们亲兄弟明算帐,我既然拿了老林的介绍信来,就得说大实话。」
吴明礼推了推眼镜,神色严肃起来,「你现在的摊子,叫大口袋买卖。钱从左口袋进,买料从右口袋出,剩在中间的算利润。
这在小打小闹的时候行,但现在你印了箱子,要走大宗货了。供销社和啤酒厂都是结帐制的,有时候压款能压三个月。要是没有台帐,你连自己手里有多少活钱丶库里有多少
积压物资都不知道。
一旦有一笔大款子卡壳,你连买鸡饲料的钱都掏不出来,这叫死在现金流上。」
林建军心中一动。
前几天他还因为印了新箱子有些飘飘然,现在被老吴这盆冷水一浇,顿时清醒了。
「吴同志,您别说了,这套东西,俺们村里没人懂。您开个条件,留下来帮俺。」林建军诚恳地端起水碗。
吴明礼看着那张表格,眼神里闪过一丝落寞。
他在国营厂干了半辈子,天天跟数字打交道,临了厂子垮了,他一下子不知道做啥了。
在城里那几天,他天天看着老婆子的脸色,心里憋屈得慌。
但幸好,可以来这。
「我一个月拿厂里二十块的内退补贴,够嚼裹了。」
老吴摘下眼镜,揉了揉乾涩的眼角,「你这里管我三顿饭,给我个睡觉的清净地方。
工钱————你看着给,管帐这活,不费力气,费心。只要你林建军是个走正道的人,我这把老骨头就陪你折腾折腾。」
「一个月四十块!」
林建军当即拍板,「按城里二级工的标准的来。老吴,往后这仓库和帐目,你就是总管。谁要是敢不登帐私自拿一个鸡蛋,你直接大嘴巴子抽他!」
老吴的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想笑却还是忍住了:「成。明天早上五点,开始盘库。」
老吴来的第三天,响水涯的小作坊迎来了有史以来最严肃的一场会议。
夜幕低垂,育种站的小院里拉起了一盏五十瓦的白炽灯,招来无数的飞蛾在灯泡周围撞得「啪啪」响。
八仙桌被抬到了院子正中间,上面放着一盆刚洗净的旱菸叶子和一壶老茶。
一圈人围着坐。
林建军和婉晴坐上首:刘卫东穿着件跨栏背心,两条黑粗的胳膊架在膝盖上,蹲在墙角;翠花挨着张婶坐一条长凳,两人正咬着耳朵根子说话;刘娟由于刚清扫完鸡舍,身上带点鸡粪味,局促地坐在最下首的马扎上,两手死死攥着衣角。
老吴坐在林建军右手边,公文包照旧放在膝盖上。
二叔林德荣则叼着大菸斗,像个老佛爷似的坐在一旁压阵。
林建军清了清嗓子,院子里顿时安静下来,连翠花都收了笑。
「今天把大夥叫来,不为别的,就为一件事,那就是排座次,分责任。」
林建军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咱现在有了响水涯的招牌,城里的纸箱也拉回来了。俗话说,人多力量大,但人多了要是没个规矩,那就是乌合之众。打今天起,各人管各人的摊子,赚了有奖,亏了板子打到具体人身上。」
他首先看向刘卫东:「卫东,你站起来。」
卫东急忙拍拍屁股上的土,挺着胸脯站直了。
「生产丶技术丶品控,全归你。以后每天出了多少斤菇,哪一盘生了杂菌,全由你签字上报。
老吴那里的台帐,只认你的手印。要是哪批货到了城里被退回来,说里面有烂菇丶死菇,我买卖不找别人,就扣你刘卫东的工钱!」
刘卫东脸色一正,原本吊儿郎当的样儿收乾净了,大声响亮地应道:「建军哥,你放心!要是出了差错,不用你动手,我自己把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坐下。」
林建军压了压手,又看向翠花和张婶,「翠花,从明天起,你专职负责四邻八乡的鸡蛋收购。每天收多少丶什么价丶破损了几个,你必须和老吴当面点清。
张婶,你手巧丶心细,负责包装和发货。蛋黄酱装瓶后的封口丶贴标签丶装箱,你带
两个妇女盯着。记住了,那标签上的响字要是贴歪了,城里人瞅着就像假货,咱们丢不起那人。」
翠花一拍大腿:「建军哥,你把心放肚子里!哪个老娘们要是敢把烂了黄的蛋掺进来,俺扒了她的皮!」
张婶也笑呵呵地表态:「放心吧建军,贴标签这活,俺保准用尺子量着贴,差一厘一毫都不行。」
林建军转头看向刘娟,眼神变得柔和了一些。
刘娟是个寡妇,平时在村里抬不起头,自打进了作坊,干活最卖力。
「刘娟,鸡舍那两百只生蛋的母鸡,往后就全交给你了。喂料丶清粪丶防疫病。
老吴说了,鸡舍要天天用石灰水消毒。这活最脏丶最累,但它是咱蛋黄酱的根子。你的工钱,在原来的基础上,每个月多加五块钱的辛苦补助。」
刘娟一听,话音有些结巴:「建军————俺丶俺不要补助。你能收留俺干活,给俺口饭吃,俺就知足了。俺一定把那些鸡当亲生儿子养,天天把食槽擦得能照见人影。」
最后,林建军把手掌伸向了吴明礼:「这位是吴明礼老师,以后就是咱加工厂的财务主管。不仅管帐,仓库里的每一个纸箱丶每一斤面粉丶每一滴油,都由吴老师拿钥匙。
没有他的出库单,谁也别想从里面拿走一根毛。包括我林建军在内!」
院子里的人都倒吸了一口气。
村里人习惯了「公家的东西顺手牵羊」,以前谁家里缺个草绳丶少个竹筐,从作坊里拿了也就拿了。
现在老吴往这儿一坐,连林建军都要受管束,这规矩可真像是老衙门了。
老吴站起来,对着四周微微鞠了个躬,随后从公文包里拿出几本红塑料皮的帐本和一叠印好的小纸条。
「各位工友,国有国法,厂有厂规。我吴明礼是个认死理的人,往后要是有得罪大家的地方,那是为了作坊的买卖,请大家多担待。
这是我连夜印的入库单和出库单,以后咱们凭票说话。」
二叔林德荣在一旁说:「建军今天这步棋走得对。一个篱笆三个桩,一个好汉三个帮o
买卖想做大,就得有这个架势。你们这帮年轻人,跟着建军好好干。响水涯的这块牌子,往后要是能在大城市里砸出个响来,你们祖坟上都冒青烟!」
五月底,泰安地界的夏蝉开始在老槐树梢上发出第一声乾瘪的鸣叫。
清晨五点半,天际线刚泛起一层青,吴明礼就已经准时出现在了仓库门口。
他搬了个小扎马,在大门墩子上坐下,膝盖上平铺着那本厚厚的库存台帐。
「五月二十八日,入库鲜鸡蛋一百六十二斤,破损两枚。」
老吴一边用钢笔在帐本上写着,一边头也不抬地对旁边的翠花说,「翠花同志,这两枚破损的蛋,我已经做在合理损耗里了。
但你跟南坡的王大娘说一声,她的蛋筐里垫的麦秸太薄了,往后要是再出现这种压碎的情况,损耗得扣在她的收购款里。」
翠花抹了一把脖子上的汗,叹服地点头:「老吴,你真是个神仙,少了一个蛋你都能闻出来。行,俺一会儿下地就去敲打敲打她。」
送走翠花,林建军刚巧从南坡转回来,手里还扯着几根刚拔下来的丶带泥的啤酒花秧子。
「老吴,这么早?昨晚我看你屋里的灯一点才灭。」林建军蹲在老吴旁边。
老吴摘下眼镜,用袖套擦了擦上面的雾气:「昨天出库了一批蛋黄酱到县供销社,我连夜把资金占用和运输成本算了一下。」
他把帐本往林建军面前推了推,指着上面一串阿拉伯数字。
「建军,你瞅瞅。目前来看,咱的蛋黄酱利润率稳定在三成左右,这主要是因为饲料是咱自己配的,成本低。蘑菇最赚钱,能到四成半,因为卫东现在的产量上来了,废料还能当花肥。
唯一拉后腿的是你新折腾的这个啤酒花。前期的苗钱丶搭架子的毛竹,还有肥料,全是净投入,目前利润是负的。
我的建议是,在啤酒花没有收到啤酒厂的预付款之前,蛋黄酱的流水不能再往里盲目砸了,得留足两个月的看家钱。」
林建军盯着那些密密麻麻丶分类清晰的报表,也上心了。
「老吴,亏得有你。」林建军真诚地说,「以后每个月三十号,你都帮我出这么一份体检表,哪怕是亏了,我也想死个明白。」
老吴笑了笑,这次眼里没有了落寞,反倒多了几分精气神:「拿了你的工钱,就得替你当好这个家。去看看卫东吧,那小子嫌我唠叨,正憋着劲呢。」
林建军笑着起身,大步流星地走进了旁边的蘑菇房。
还没进门,就听见卫东在里面粗着嗓子指挥:「哎!说你呢,那水不能往菌丝上直接呲!要往空中喷,做成雾气!老吴说了,湿度高了容易烂根,你当是浇白菜呢?」
林建军掀开草帘子走进去。
里面的温度明显比外面低上几度,空气里全是温润的丶带点木屑香气的菇味。
「建军哥,你来看看。」
刘卫东一见林建军,得意地指着最里面那一排,「这一批是俺用新方法发出来的。以
前咱们不懂,通风时间短,菇长得像个豆芽菜。
现在俺严格按照老吴抄给俺的国营菇厂的标准,早晚各通风半个时辰。
你看这菌盖,又厚又实,拿手一捏,跟个小肉饼似的。县城副食品商店的经理见了,非得抢破头不可!」
林建军蹲下身,仔细瞧了瞧,满意地拍了拍卫东的肩膀:「行啊卫东,现在都有专家派头了。产量的确比去年翻了一番。记住了,品控不能松,咱箱子上印着响水涯三个字呢,可不能砸了招牌。」
从蘑菇房出来,林建军又顺道去了鸡舍。
刘娟正背着个大喷雾器,在鸡舍周围认真地喷洒着石灰水。
两百只母鸡个个毛色顺滑,精神抖擞。
见林建军过来,刘娟停下手里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建军,今天的蛋收了一百六十八个。老吴过来看过了,说蛋壳硬丶个头匀,都是一等品。」
「你辛苦了。这鸡舍交给你,我最放心。
「不辛苦,不辛苦。这有啥辛苦的,比起大队里下水田插秧,这活简直是在享福。而且————而且俺家那娃,这个月的学费总算有着落了。」刘娟说着,眼里闪着感激的光。
林建军站在育种站的院子中央。
太阳已经升得老高,金色的阳光洒在生机勃勃的院落里。
他看着不远处:刘卫东正和翠花为了一筐蘑菇的秤头在院子里大声争大声气地辩论;
张婶坐在凉棚底下,手里的剪刀飞快地裁剪着标签,发出「嚓嚓」声:老吴则依旧稳如泰山地坐在门墩上,手里的计算器发出「嘀嘀」的声响。
每一个人都在往前推。
每一天,这个曾经死水微澜的小山村,都在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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