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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东为齐鲁之地,临海有鱼盐之利,通达海运。
自古以来,中原地界最为富庶的便是山东。
吴越的朝觐队伍沿莱州西行三百里,所过之处,荒无人烟,鸡犬不闻,令人心惊。
「天不早了。」
「前面是青州地界,咱们就去那歇息吧。」
指着不远处的城池轮廓,水丘昭劵示意道。
「好。」
孙本丶钱玖都没什麽意见。
旋即,众人策马前驱,扈从甲士擎着旌节仪仗跟在后面,好似一条长龙般赶往前方。
不多时,一座占地两丶三里的方形城池出现在他们眼前,城门上镌刻着两个大楷:昌乐。
昌乐坐落在山东半岛中部,青州最西边,紧邻莱州,通往胶东沿海地区的咽喉地带。
周初,姜子牙封于齐,建都昌乐营丘,建安七子之一的徐干丶前秦丞相王猛都是昌乐人。
映入他们视线的这座齐鲁小城虽然不是一片焦土,却也凄凉丶破败。
「哒哒哒!哒哒哒!」
沉闷的马蹄声打破了昌乐的死寂,惊起徘徊的乌鸦,振翅而非,发出渗人的鸦啼。
与钱玖同乘一骑的孙太真小脸异常紧绷,一双明亮的眸子不断扫视着道旁。
到处都是灰白的骨头茬,一些木头还在噼里啪啦的燃烧,望眼处,满是废墟。
「这些都是人骨。」
「那个人在做什麽?」
孙太真的惊呼声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一双血腥的眸子隐匿在角落处,在看到吴越朝觐队伍时,一点不畏惧,甚至迸发出了野兽般的嗜血光芒,彷佛看见了意外之喜。
「他太饿了。」
水丘昭劵冷漠的回了一句。
孙本等人对此一点都不意外,习以为常。
「嗯?」
孙太真紧紧的攥着钱玖的衣襟,小脸煞白,恐惧到了极点。
「呼!!!」
钱玖深吸了一口气,两世为人的他无法接受这一幕。
正当吴越朝觐队伍继续前行时,这位吴越国九王子从马腹解下角弓,弯弓搭箭,瞄准了那人。
弓马之术是吴越国王族从小掌握的记忆,甚至都不需要去回想,早已形成了肌肉记忆。
「砰!」
绷紧的弓弦发出一声轻响,一支羽箭穿透空气,直直的命中了那人的心脏。
当那道瘦骨嶙峋的身影被射杀在废墟中时,吴越国朝觐队伍不约而同的止步,抬头望向了马背上的少年。
「死!」
钱玖艰难的从牙缝中挤出了四个字,脸上充满了坚毅之色。
历史上最为可怕的两个时代:五胡十六国丶五代十国。
他第一次亲身体会乱世的骇人丶可怖。
例,十国之中的南汉皇帝刘鋹,所作所为着实令人发指,一度把残暴与荒诞推向了极致。
即便是北宋立国后,这种事情也曾发生过。
宋太祖赵匡胤的小舅子王继勋,凭藉外戚身份横行霸道,其恶,苍天不容。
五代之所以将国都从洛阳迁移至汴梁,不单单是因为粮食丶军械运输汴梁困难。
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原因,洛阳人口从盛唐时期的数十万暴跌至不足三千。
街头巷尾荒无人烟,幸存者只能逃离家园。
大唐最为繁华的神都,变成了尸横遍野丶阴风阵阵的鬼城,何等恐怖。
人和野兽最本质的差别就在于知荣辱丶懂礼节。
连这一点都失去了,那人还是人吗?
或许现在的钱玖管不了全天下,可他的价值观不允许他视若无睹。
也正是从此刻起,这个两世为人的吴越国王子心中暗下了一个决定:救国不如救人,汉人之悲痛源于这天下遍地藩镇丶军头,解决了他们,便是解决了最大的祸端。
「走!」
水丘昭劵丶孙本对视了一眼,扬起右手,停下来的吴越国朝觐队伍再度前行。
孙太真悄悄地拽了拽钱玖的衣襟,一双明亮的眼睛满是鼓励和支持。
「我们也走。」
钱玖压下心中复杂的情绪,再度策马前行。
黄昏已至,漫天硝烟遮蔽了阳光,一片灰蒙蒙,好似幽都鬼域。
吴越国朝觐队伍来到了城中心,在破败的县衙官署中安营扎寨,扈从甲士十人一行,巡弋周遭,眼神锐利如刀,浑身上下充斥着警惕心。
一些人已经四处拾木材,点燃了篝火,驱散四周的黑暗与夜晚的冰冷,一口铁锅悬在木架上,清水炖煮下的羊肉弥漫着勾人的香味。
「咕噜!」
水丘昭劵一手端着羊汤,就着干饼子狼吞虎咽。
孙太真丶钱玖坐在一旁,一个蜷缩着身子,一个呆愣在原地,还没有从刚才的那一幕回过神来。
孙本不忍自家妹妹饿肚子,将一块干饼递了过去,孙太真摇了摇头。
「郎君。」
「还是用一些的好。」
「眼见入了冬,北方越走越冷,肚子里边没了热乎气,身子遭不住啊。」
扈从上前一步,语气关切的劝说道。
「嗯。」
微微点头,钱玖呆滞的眼珠子转了转,似乎恢复了活力。
扈从见后,赶忙给他盛了一碗羊汤。
「咕噜咕噜。」
钱玖接过之后,大口大口吞咽,冰冷的身躯逐渐因为腹中的热量而舒缓。
『还不错!』
水丘昭劵丶孙本对视了一眼,纷纷看出了对方眼中的赞赏之色。
第一次出远门的钱弘俶见到了从未有过的血腥画面,对少年无疑是巨大的冲击。
他能够在这麽短的时间内回过神来,足以证明他的心性果决远胜于一般人。
这才是吴越国的王子,将来的吴越国支柱之一。
「那些丢在路边的遗骨,地方官是完全不管吗?」
孙本看着铁锅中炖得烂熟的羊肉,忍不住提出了一个问题。
「三哥可知此地是何处?」
没等水丘昭劵回答,钱玖抢先开口。
「不是青州吗。」
孙本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安史之乱后,大唐已无力控制整个天下,藩镇林立。」
「最强者莫过于淄青节镇,雄据齐鲁近六十年,势力强盛时占据十五州之地,拥兵十馀万。」
「淄青节度使的前身,乃是唐玄宗时期的十大节度使之一:平卢节度使。」
「此地便是平卢军的辖地,从黄巢起乱至今,未曾有过片刻安定。」
目光幽幽,钱玖讲述出了尘封的故去。
「九郎君说得对。」
水丘昭劵语气深沉道:「年年都有人死在道左,司空见惯尔。」
「中原驿所早已废弛,这里也不是州县治所。」
「谁会理的这些啊。」
「我们看到的这些尸骨是他们怕阻塞道路,妨碍过兵,这才清理到路边的。」
话音刚落,在场气氛骤然一凝。
乱世人命如草芥,在这里诠释的淋漓尽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