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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三、此门无槛,中心有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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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过遍地桃花,从地上铺开到天边,层层加深,最终凝成绝情池水的血红。海上雨水隐微淡蓝,飘飞万点,血色洗尽,天地清明。
    两人也化作天风海云,一时不见身形,无比轻快释然。
    再醒来时,经过一场长长的酣睡,神气清爽。
    四周昏暗,屋角一丝光线空灵,尘粒在光中游移、闪亮。
    看到那线光的同时,看到洁白的衣袍。自己正倚在师父怀中,他眼中星月,在破晓前的天空,静光脉脉流淌,空气清新、柔软。
    再无言语,双臂紧紧抱住师父,感到师父也回之以坚定的环抱,却又如此柔和。贪恋这个怀抱,多久没有的安然,不含一丝杂质的欢乐。
    忽然害怕起来了:“这不是梦?”小声惊道,抬头看那星光恒定的眸子。
    一片明丽的日光涌进来,门开了。草木晨露和山间朝雾沁入秋之气息,钟声如洗,沉朴悠然。
    月白袍僧人立在大开的门间,虽是背着阳光,却可见双目明净空远,秋山新雨后,秋阳是释悟清旷的欣喜。
    小月,小兔儿,玉兔居月宫。
    淙音寺从未有过的光亮,这里曾是小月的自我围困。淙音河谷是他心设的魔障,也是他生活里的真实。
    “小月……”见他此刻的平静明晰,花千骨开心地喊了一声,想起那个深陷众人冷漠排挤的小兔儿,一时不知能说什么,眼前阳光有些迷蒙。
    “你果然走得出来,也把我救出来了。”南无月声音也如目光温静。
    “各人有各人的历练。你姐姐善待所有人,却遭众人逼迫。你向往人心至光明至纯净,偏偏沉入阴暗污浊。”
    白子画寥寥数语,流入秋日高空,在钟声的律动里,开释而温慈。
    “你们看看我的新寺庙?”南无月轻轻点头。“我还是遭遇同样的人。”
    三人走了出去。
    淙音寺前何时多出一片平坦之地。空地尽处,是一座简易寺庙,原木清漆。三人穿过寺庙,佛像香灰,和一般寺庙无异。从前门走出,两旁钟鼓默立。
    庙前几排石凳,零落坐着几个人。
    几人起身,南无月双手合十见了礼,并请各人落座。
    便不再理会站在不远处的白子画二人,轻吐道:“诸位施主有何苦业?”
    一个弱冠书生贸然站起,又有些失措地低下头,双手揉拽了一下衣襟,才缓缓抬起头来,眼中浮动不定,眉间深聚焦灼。
    南无月做了个请的手势,就向庙中走去。书生小步跟在后面。南无月在庙门旁一张小凳上坐下,也请书生坐下。
    “请慢慢说。”南无月看着书生的眼睛,镇定中没有催促,眼神专注却无凌人之气,书生的眉头稍稍舒展一分。
    “后学年幼失怙恃,乞食亲邻,遭人白眼。一心望考上功名,扬眉吐气。考期将近,却越发寝食不安,许多熟读的诗书不能记起。一想到考试就惊惶,若一次不能上榜,再难求亲友支持,只好一世务农。”书生眉目一惊一咋,喘着气小声说完,最终叹了一口稍长的气,惶惑地看着南无月。
    “施主来找小僧,抱了几成希望?”南无月待他换过一口气,平和地问道,全不像问句。
    书生哑然,垂下眼。南无月依旧静静地看着他,他只好又抬起眼来,气虚地说:“后学自是相信大师的。”
    “佛曰放下。”南无月四字在空寂的寺庙里回荡,又轻如炉中燃香袅袅。
    “后学愚顽,不能放下。”书生生硬地说出几个字,一字一停,声音如发于崩至极限的弦。
    “施主还拿得动?”南无月似问非问的语气依旧不改。
    书生颓然跪倒,低垂的头左右摇动两下,是暴雨打断的枝干最后的挣扎。
    南无月递给他三柱香,扶他起了身:“请施主将不堪的重担卸下,佛门容纳万有,没有承受不起的。”
    书生叩拜上了香,面上陡然卸去了一层惊惧,安宁中方见出终日劳思后的憔悴。
    “施主既信得过小僧,请放心而去,安心赴试,不必多念。”
    南无月说完已往门外走。书生愣了半刻,赶紧起身鞠了礼。
    南无月向等候的几人走去,路过站在一旁的白子画二人,多看了一眼。
    书生和南无月的对话,两人看得清楚,都没有言语,只是时时看看对方,时时向树木萧疏的天际开阔。花千骨还始终牵着白子画的衣袖。
    等候的人中新来了一个妇人,这时早就迎上南无月,伏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请施主同小僧来。”
    妇人只好止住大哭,抹着泪和南无月进了庙。一进去又跪在佛像前。
    “施主有何苦恼?”
    妇人哭腔吐词不清:“我那最小的孩子怎么就这样去了,这不是要我的命!”又捶地恸哭。
    南无月双眉一凝,眼中有些水色:“施主可知,既是年幼的孩子,慧根未蒙尘埃,善念多,恶行少,因果往复,必有好去处。施主当为这孩子高兴。”
    妇人泪眼迷惑地看着南无月:“那我为什么还伤心?”
    “骨肉亲情,人间难舍,小僧理解。但施主既然疼爱这孩子,更是希望他安好的。如今可确信他安好,也当渐渐平下心来。过于哀痛,便不是为孩子想,倒是为自己的私心了,私心不舍得孩子带来的欢乐。这孩子有知,也不能安心去,施主莫要拖累了孩子。”
    妇人哭得混浊的眼睛澄清几分,流露一种受惊吓又羞惭的神色:“谢谢大师!不然又是造孽了。”
    南无月把香给了她:“施主且安心回家过日子,小僧会为这孩子做场法事。不用这么多。”拦住妇人捧着七、八块碎银的双手,只拣了一块最小的。
    南无月又从白子画二人身旁走过。两人站得更近了些,眼中晶莹映照秋色。
    长凳上三人发生了争执,一个少年和一五旬老者僵持不下。老者旁,一妇人劝阻拉扯,却不奏效。
    南无月不可觉察地蹙眉:“佛门随缘,众人有份。请这位施主先同小僧来。”看向那少年。
    少年粗浓的眉几乎连成一线,眉的暗黑晕开在额间。瞳距很近,挤压着一股戾气,此刻更向中心一拧,看也没看那老者,跟着南无月去了。
    半个身子刚踏入庙门,就愤愤说了起来:“我中意的那女子同我青梅竹马,本来待我不差。如今却恋上他人,已是要谈婚论嫁,我真想……”
    “施主不可恋慕这位女子。”南无月突然打断他的话,字字坚硬。
    “为何?”少年诧异多于不忿。
    “不可便是不可。”南无月依旧无动于衷,如法官宣判。
    “凭什么?我爱恋慕谁便恋慕谁!”少年似乎反应过来,喊了出来,郁愤在刚愎中化作肆意自白。
    “这女子也是,爱恋慕谁便恋慕谁。”南无月保持着慢悠悠的节奏,言语中却是不可违逆的坚韧。
    少年无言以对,愤恨似落了空,目中凌厉之气更甚。
    南无月兀然在他身前跪下:“请施主积德,勿要动杀念。因果循环,地狱并不仁慈。”便喃喃念起经文来。
    少年眼中凌厉之气瞬时失神,惊惶失措跑了出去。绊倒在庙门,不顾跌痛,不顾刚才与他争执的老者斜眼,跑开了。
    南无月又一次走过白子画二人身边。二人神色些许复杂。
    “大师定是教训了那小子。”老者双眉上扬,双目炯炯,看似对自己的说法深信不疑。
    “不曾的。”南无月淡淡摇头,将老者并其妻请进庙中。
    “我是我们村里的手艺人,会扎各式各样的风筝,大家都来买。偏我们村里有个人,自小就离了乡,并不知做什么营生。如今三十岁上下,回来住了一段时间。好好的回家不闲着,却做起风筝来。他那风筝金线银丝,图案繁复,确是要比别人的好看,也很难做出来。可是,哈哈哈,他那风筝不能飞的,不能牵着玩,又有什么用?可还是有少数富人去买,就为挂在家里慢慢看。我这就看不惯了,去找他说理。他却说什么,他不是扎风筝的,偶然扎一次,不是为了牵着满天飞,倒是只当作一件工艺品。我说你这就不对了,风筝就是为了在天上飞的,你简直不讲道理。他却说,那我们就别说了。就关门让我走。我想你凭什么啊,又叫了弟兄一起去找他论理,他门也不开。这两日,又离开村子了。”
    老者几乎不换气,说了一长串,故意做出腔调、一高一低,很是欣赏自己的讲述。
    “施主前来,就是为了和小僧讲这个故事?”南无月看着庙门外,声音低平。
    “大师,这怎么是故事呢?这是真人真事!”老者直直看着南无月空远的眼睛,也不顾看懂没看懂。
    “施主与这人争论,这人不理会,可见没有做真。只是施主当了真。世人争这一口气,到头来都是空幻。”
    “大师是入了佛门的,不争了,我们怎么可能不争?大师也说,人世若有苦恼,可到佛门求助。今日怎么说我这事不是事呢?”老者声音竟提高了几分。
    妇人在一旁慌忙拉住,小声道:“孩子他爹,你怎么对大师这样说话,不怕报应?是你自己要去招惹人家,人家都不和你计较,你倒非要……”
    “你一个妇人家懂个什么?”老者对他妻子吼叫起来。
    “女施主心中有善念,有明辨,已是菩萨心怀。”南无月郑重点点头,又向老者。“佛门渡众生,也须众生自渡,积累善因。作恶业必得恶果,施主口舌生是非,还挑掇他人言语群攻,这是口业了。施主要争一口气,无非为安心。争恶气却不会得安心,施主切莫忘记初衷。”
    老者气势软下来,取而代之是一丝惧怕。
    南无月将香递给夫妇二人:“回去诚心礼佛,不可再造恶业,谨记谨记!”
    送走了求解上香的人,南无月又把白子画二人请到原先的石头寺庙前。
    “小月……大师!”花千骨一切看得明白,各人的苦难,他或劝或慰,或哄或斥,都能化解得恰到好处。
    “第一人求胜之念太重,只能劝他将执念安放在佛门,心有所托,自然少生纷扰。回去安心考试,或许可成。第二人丧子之痛太甚,只能晓之以死者安乐,点出她不舍中的私心,从而放心死去的孩子,安于活人的日子。第三人为情成执,只好用他的执念反问他,他可按心愿去爱,别人亦可。至于爱而成恨,必当明之以利害,早日放下杀意,否则地狱火烈。第四人妄生争执之心,又发恶言,挑拨是非,自然要斥责,恶业恶果,且不会有安心。二位说,这样可是?”
    白子画浅笑颔首,花千骨脸上已是惊喜。
    “我把以前的淙音寺开了一隙光明,又建了新庙。从此不再拒绝众生。俗念不可免,不必厚非;恶念不可助长,须当劝善。众生在自设的苦海,不悟即苦,不可轻视其苦,总要尽力渡化。从此此门无槛,来者有缘,求者有份。善果恶果之间,众生都有惧怕与敬望,总是善根。佛门不当设限。”
    说到最后一句话,只看着白子画和花千骨。
    花千骨细思,她和师父的历练,是求尽善尽美,是不可能之可能,无论于修行于情感,这种无限之追求有时近乎残忍。而小月,却是在众生俗念苦海里沉浮,守住心中无上法门,慰解众生,即便众生之执之苦,在他看来本是虚无,本不值得。
    都是这样的宿命和天性,博爱众生以慈悲,修行苦险只自知。但自己和师父一起,有多少欢喜和幸福,小月却一个人。幽若……想着想着,就不小心把幽若的名字念了出来。
    南无月别过头去,摇手:“我身边一向没有人。从小孤单,入了佛门后师父也圆寂了,此后拒绝了香客。也是因果,前一世,我欠你太多情。你尽心抚育,竟无中生有,有了我的魂魄。为了保护我,还遭受极大苦难。你为我做的,足以代替所有人的爱。这一世,没人爱我,我只学会去爱众人。你不要哭,还是要谢谢你们的。我魂魄生于妖神之体,不知是否有牵连。是你们生于苦海又超离苦海的善念,感化了我对众生日积月累的厌弃。不然或有大恶果。”
    花千骨始终不见小月面目,却听出他声音里一丝悲凉自嘲,自己的泪水似也流在心里,点点酸楚。感到师父握着自己一只手,伴着阵阵暖意哭喊出来:“上一世我就相信你的善,这一世我也是……很在乎你的。”
    南无月正过头来,看着花千骨潸然泪水,笑了笑,淡入晴空稀薄的秋气。
    有人往这边走来。是穿着僧袍、剃了度的何满,依旧带着面具,两眼平和,却无神采。正挑了两桶水从空地走来。
    “朔风……何满……”花千骨却唤出两个名字来。
    “小僧识亏。”自称识亏的僧人双手合十行了礼,就走开了。
    花千骨这才想起南无月曾说过“何满识亏”这四个字:“他入了佛门?”怎么每次见他,都要换一个名字和身份?
    “没什么入不入的。他要修佛便修,不要便不修。小月不是当时的小月,他知道该做什么。朔风还不是最后的朔风,他尚未找到自己的位置。二位先请回!”
    南无月迈进最早的石制淙音寺。
    他说渡众生,可他心中,还是不亲近众生?他僧衣单瘦,何其落寞……
    花千骨经历蓝溪离别、淙音河谷历练、梦境心魔和刚才几番对答,心中情愫也如秋木,枝缠叶绕暂时落去了,落满萧疏,纵是秋空晴爽,此番历练也有所明悟。苍凉天地,最重要的人,又站在自己身旁了。不禁把握住自己的手握得更紧了。
    他一直没有松开小骨的手,也一直在想小骨的事,也是小月的事:博爱众生,普渡众生,放下怨念冷漠,这两个孩子,都长进了。但似乎有什么,还不够,小月要每日要回到自己的斗室,小骨也不能久在人群中安然。这是区分了众生和我的界限,我能修成,众生却无缘。不为自己设限,却为他人设限,一样是执忘心,固守己见,分出圣凡,多有冷硬隔阂,心田芥蒂丛生,不至坦途。
    却当如何?他若有所悟,却言之难明。他做师父的,虽比弟子多一层觉悟,亦在修行途中。
    小骨在说话,且听听她说话。小骨的疑难,最好是同他说;他的疑难,不必都和小骨说。
    “师父……怎么又还是秋天?”她很多话想说,问师父在淙音河谷受了什么苦,在梦境又如何……却只说出一句不关紧要的。
    “师父也不知道。可能小月厌倦了,尘世的时间就过得快。”白子画抚着她发丝,他随口答的,觉得丝毫不错。因为小骨之前的日子,也千年如一日;她来了之后,时间就慢下来。
    如果时间毫无印记地流去,无苦无乐,也不是爱护,就如疏远的众生。他和小骨此下,终是进了一步,有了爱恨。对众生,对她,无爱无恨的无所介怀,才是妄自修行,逃离道场。众生才是他的道场,小骨才是。
    小骨,他还可以多爱护一点……这一样是修道立心,用心深挚。
    “这样师父能陪小骨过新年?”花千骨双手清脆地一拍,银铃几声轻快地伴奏。
    欢喜真义,本来轻盈,色彩斑澜。
    但小骨的欢笑,终究让白子画又痛又喜,痛她孤身染病过了一个新年,又喜她孩子般的欢笑。
    “小骨想去哪里过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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