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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云怡身体一松，差点瘫倒在地，她强撑着对着佛堂大门，又重重磕了一个头，声音已经嘶哑得几乎发不出声：“谢……母亲开恩，儿媳……定当日日忏悔尽心侍奉。”
她被两个粗使婆子搀扶起来，送回了她一间偏僻的厢房。
那里早已被打扫出来，但陈设简陋，与从前大奶奶的体面天差地别。
侯云怡没有任何不满，安静地接受了安排。
她梳洗换衣，吃了点清淡的粥菜，然后去看陆知礼。
陆知礼刚被来福伺候着抽完“去痛膏”，正飘飘然地躺在烟雾里。
看到侯云怡进来，他皱了皱眉，语气不耐：“那个老太婆越来越会磋磨人了，让你跪倒现在才松口。”
侯云怡走到床边坐下，伸手轻轻敲了一下陆知礼的额头，语气里带着责备。
“怎么说话呢？那是你祖母，陆家的老祖宗。给我放尊重点。”她的声音依旧沙哑，“沉不住气，能成什么事？”
陆知礼撇撇嘴扭过头去，还在为老夫人对他不闻不问而赌气。
侯云怡也不恼，她瞥了一眼像鹌鹑一样缩在角落的宋知音和柳艳红，对来福道：“带她们出去院子里待一会。老闷在屋里，没病也闷出病来。”
来福连忙应下，将宋知音和柳艳红弄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母子二人。
侯云怡脸上的柔和瞬间褪去。
她对陆知礼道：“知礼，你听好了。从今天起，把你那些混账心思都给我收起来。尤其是对你祖母，还有你五叔那边的人，面上必须给我装出孝子贤孙的样子，听见没有？”
陆知礼不服：“凭什么？那老太婆眼里根本没我！五叔还打穿了我爹的手。”
“就凭我们现在自身难保。”侯云怡厉声说道，“你以为梅娘肚子里那块肉是摆设？等你爹那个老糊涂被那狐狸精吹足了枕边风，到时候大房还有我们母子站的地儿吗？你祖母百年之后，陆家分家你以为还能有多少落到你这个断了腿的长孙手里？”
陆知礼被噎得说不出话，但脸上依旧愤愤。
侯云怡缓和了语气，“所以，我们现在要忍要装。装可怜装孝顺。让你祖母看看，我侯云怡回来了，是真心回来照顾儿子支撑门户的。等那野种出了什么意外，大房的一切，还不都是你的？”
陆知礼显然被说动了些，但还是嘟囔：“那得等到什么时候？我看那野种结实在着呢，梅娘那贱人护得跟眼珠子似的。”
“那你就更要有耐心。”侯云怡眼中闪过一丝阴冷，“有时候，等得越久收获才越大。”
她的声音压得更低，“我听说，你五叔这次为了宋知意那丫头，在拍卖会上点天灯，还去码头截了倭国人的货。这里面的水深着呢，我们正好可以躲在后面看看风向。没准不用我们动手，就有人替我们收拾烂摊子。”
陆知礼不以为然：“他能有什么事？他是沪上王，谁动得了他？”
“沪上王？”侯云怡嗤笑，“这上海滩，想把他拉下来的人多了去了。倭国人，其他军阀，租界的洋人，还有那些看他独占好处眼红的人，他这次为了个女人这么高调。我们只管看着，必要的时候说不定还能推一把。”
陆知礼没再反驳。
侯云怡见他听进去了，才道：“好了，这些事以后再说。你先顾好你自己把腿养好，把那害人的东西。”
她瞥了一眼烟枪，“能戒就戒了。别让你祖母抓到把柄。还有对宋知音那对母女，面上也稍微过得去点，打狗还得看主人，她们现在好歹还挂着宋家的名头，虽然宋文儒跑了，但谁知道以后会不会有什么牵扯？别做得太绝，留点余地。”
陆知礼含糊地应了一声，心思却飘到了别处。
他忽然想起什么，对侯云怡道：“妈，你以为我当初为什么非要娶宋知音？就图她那张脸？”
侯云怡挑眉：“不然呢？”
“哼，”陆知礼得意地笑了，“是因为宋文儒那老小子有一次喝大了，跟我吹牛说他手里有傅佩容嫁妆的秘密，那批嫁妆里藏着前朝宝藏的线索。只要我娶了宋知音成了他女婿，以后找到宝藏，就分我一半。”
侯云怡悚然一惊，“前朝宝藏？宋文儒说的？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陆知礼眼中放出贪婪的光，“他那时候为了攀上咱们陆家，什么牛不敢吹？但我后来仔细琢磨，未必是空穴来风。傅家是前朝重臣，傅佩容的嫁妆又厚得离谱，说不定真有点什么。我想着等伤好了，就想办法从宋知意那里下手。只要拿到宝藏，嘿嘿，什么陆家，什么五叔，到时候都得看我的脸色，谁还敢瞧不起我？”
侯云怡听得心跳加速，但毕竟年长，更沉得住气。
她问道：“那宋文儒现在人呢？他知道具体线索吗？”
“听说跟倭国人搅在一起想卖国宝，结果被五叔一锅端了，人也不知道死哪儿去了。”
陆知礼啐了一口，随即又得意道，“不过他跑了更好，少个人分。宋知意现在就在陆家，那批嫁妆也回来了，宝藏的线索肯定在她手里。妈，这可是天赐良机。”
侯云怡沉默了。
前朝宝藏如果真能到手，何止是陆家，整个上海滩他们都可以横着走。
但宋知意现在有陆霆骁护着，本身也不是个省油的灯。
而且，这件事是真是假还两说。
“这件事，到此为止不准再提。”侯云怡脸色一肃，严厉警告，“尤其是不能让你五叔和老太太那边知道半点风声，至于宋知意，先看看，别打草惊蛇。从长计议懂吗？”
陆知礼虽然不甘，但还是点了点头。
母子二人又低声商议了片刻，侯云怡才起身离开。
走出门时，她脸上已经恢复了顺从的神情，对路上遇到的下人微微颔首。
还主动对刚从佛堂方向过来的孟婉玲和宋知意欠了欠身，唤了声“二弟妹，五弟妹”。
孟婉玲敷衍地点点头。
宋知意则像是没看见，径直走了过去，连眼神都没给她一个。
侯云怡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冷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