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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刚亮,秦无夜便以“出宫采办“的名义带着安南和靖司明出了王城。
守门的侍卫扫了一眼靖司明递过来的出宫令牌,连多问一句都没有便放了行。
七殿下虽然不受宠,但他的护卫办个采买的差事,还轮不到他们细查。
三人没乘飞舟,那东西太扎眼。
靖司明从王城马场领了三匹灵驹,都是中等品相的风蹄马,毛色深褐,四蹄粗壮,跑起来稳当也不怎么喘。
三人翻身上马,沿官道向西南方向疾驰而出。
灵驹脚力确实不错,跑了小半日没怎么歇,日头升到正中的时候,春熙镇的轮廓便从路尽头浮现出来。
镇子不大,百来户人家,房屋多是土墙青瓦的老样式,沿着一条东西向的主街排列。
街上行人不多,几个老人在墙根下晒太阳,见三匹快马卷着尘土过来,也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
靖司明勒住马,往街尾方向指了指:“最南头那家小院,就是孔老的住处。”
三人在院门前下了马,把缰绳系在门口的老榆树上。
院门是两扇旧木门,漆皮剥落大半。
门缝里能看见里面一块收拾得干净的小院子,墙根下码着一摞劈好的柴火。
墙角种着几垄冬菜,青绿的小苗顶着霜花,长势不错。
靖司明上前叩了叩门环。
过了一会儿,门从里面拉开一条缝,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探出半张脸来。
七十来岁,身形清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棉袍,领口整整齐齐地扣到最上面那颗扣子。
他的脸型窄长,颧骨微微凸起,皮肤松弛但干净,没有老人斑。
眼睛不算大,但清亮,不像这个年纪的百姓该有的。
看人的时候不躲不闪,带着一种老派读书人特有的审视。
他认出靖司明后,眉头明显皱了一下,语气里带着意外和一丝警惕:“靖司明?你怎么跑到我这来了?”
靖司明拱手弯腰,礼数周全:“孔老先生,晚辈冒昧打扰,实在是有要事相询,万不得已才来叨扰您老,还请见谅。”
孔老的目光越过靖司明,扫了一眼他身后的秦无夜和安南:“这两位是?”
靖司明侧身让了让:“是七殿下新招的客卿护卫,跟晚辈一道来的。”
孔老“嗯”了一声,没有多问,侧身让开了门口,往屋内偏了偏头:“进来说吧。外头冷。”
堂屋里光线有些暗,窗户不大,朝向偏北,午后的日光照不进来。
家具都是老样式的,一张八仙桌、四把木椅、靠墙一个条案,条案上供着一尊看不出材质的旧香炉,没有烧香,但擦得很干净。
孔老给三人各倒了碗粗茶,茶色浅淡,是本地最寻常的那种老树茶。
他在对面坐下,双手拢着茶碗暖手,抬起眼:“说吧,什么事值得你跑这一趟。”
靖司明坐在他对面,双手放在膝上,按照事先对好的词开了口:“孔老先生,前几日七殿下带着晚辈等人去了一趟青玄谷,发现了一座古修遗府,途中遭遇机关陷阱和贼人埋伏……沈长老殉职了。”
孔老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
他把茶碗搁回桌面,沉默了两息:“沈敬?那个供奉长老?”
“是。”
孔老轻轻“啧“了一声,偏过头去望着窗外那片灰白的天光,半晌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沈敬那人勤奋,做事也踏实。当年我在宫里管旧档的时候,他刚从地方上调进供奉司,年轻得很,见谁都恭恭敬敬地喊先生。后来好不容易提升修为,升了供奉长老,见了我倒也还肯点头打个招呼。死了倒是可惜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回靖司明脸上,神情似乎有些责怪。
“七殿下……胆子也太大了些。青玄谷那种地方,你们也敢去?沈敬也是糊涂,明知那地方邪门,也不拦着?”
他叹了一口长气,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靖司明抬了抬眼,接着说道:“不过我们也并非一无所获。我们找到了遗府主人青玄散人的手记。手记里提到了三百年前的那场内乱,还有一门叫‘青木炼魃术‘的禁术。”
他说到这的时候故意放慢了语速,一字一句地往外吐,一边说一边观察孔老的脸色。
“晚辈知道这是宫里的禁忌话题,但实在找不到旁人可问,只能来打扰您老了。”
孔老听罢,神色果然一愣,有些惊疑地盯着靖司明。
他的目光逐渐冷了下去:“靖司明,你既知道这是禁忌之事,为何还要来问?这是杀头之罪,你不懂吗?!”
“孔老先生——”
“别叫了。”孔老打断他,语速快了几分,语气也更硬了,“你们走吧。今日我当没见过你们。老头子年纪大了,记性不好,什么内乱不内乱的,不知道。”
他站起身的时候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道刺耳的声音,“你们那些事,跟我一个退下来的糟老头子有什么相干。”
靖司明还想再劝,孔老已经绕过桌子往门口走了。
他走到门边一把拉开木门,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那碗粗茶冒出的热气歪向一边。
“给我出去!”
靖司明被推着往外走。
秦无夜和安南也只好站起身跟着往外走。
秦无夜走在最前面,安南走在后面。
经过孔老身边时,安南从衣襟里取出那枚玉佩,握在手心里,然后问道:“孔老先生,三百年前被当作炉鼎炼制青魃的那一脉——您知道是谁吗?”
孔老还在气头上,正伸手要去推安南的肩膀把她往外赶,手掌在她肩头半尺处停住。
他的目光落在安南掌心里那块玉佩上。
玉佩质地温润,通体泛着柔和的暖白色光,在午后阴沉的堂屋里显得格外显眼。
孔老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重新看向安南的脸,目光里多了一层审视和狐疑:“你一个护卫,问这个做什么?与你何干?快走快走!”
风继续灌进来,吹得安南鬓角的碎发轻轻拂动。
她没有退缩,没多说什么话,只是把玉佩往前递了递,托在掌心,让孔老看得更清楚一些。
孔老的目光再次落回那块玉佩上,瞳孔逐渐放大。
像是隔着漫长的岁月,认出了什么不该认出的东西。
他的手指微微颤着,朝那玉佩伸去,但指尖悬在玉佩上方,没有落下去,像是怕一碰就会碎掉似的。
他盯着玉佩背面‘靖司安南’那四个小字,看了很久很久。
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隔壁院子里鸡啄食的声音。
然后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安南的眼神彻底变了。
那双清亮的老眼里翻涌着某种剧烈而复杂的东西。
激动、震惊、不安、难以置信!
孔老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然后又闭紧。
半晌,他才问出一句完整的话。
“这玉……你是从哪得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