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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张定先自杜雨亭去世，现在再次感到人生无常。
他一生艳遇不断，常常在老婆面前鼓吹爱情至上婚姻自由。长期以来的一国两制的问题，其实主要问题在他，在于他的放任。因为老婆勤快节约，爱做家务，比较实惠，所以唯独离婚他是不同意的。
现在他越发感到人生的不完美。
他居然没有和初恋接过吻！
是的，太爱了，就不敢接吻，甚至不敢正视。
他已经打听到，初恋在市里。
他去学校接外孙女，为了多一点时间和家长们吹牛，他就打报告申请提前两个小时去学校，理由是加强外孙女安全，得到老婆审核批准，现在他又打报告，请求锻炼身体，“我身体出了问题谁接送？”，获准后星期六、星期天、寒暑假就常常骑着自行车发疯一般往市里那个方向跑，尽管有时候只跑了十分之一不到的路，目的地还非常遥远，但心里就好过些。
这几天他心里想的是社里另一个“排奶婆”的结局。
那人叫万天培，相貌英俊五官生动肤色洁白，只是为人很像阳礼全，也是“苍蝇打不到一个到嘴巴里”的老好人，成天一副理屈词穷的表情包。
加之他“家庭有问题”，加之张定先因人家肩部、胸部、四肢比较鼓胀一点点，他就给人家取名“二排耐”，意为排耐仅次于洞二毛，所以一直找不到女朋友。其实，谁也没他张定先排奶！人所鄙视的，往往是自己。
这个一生一世没有爱情的人据说出事了，有待他去考证。
他最喜欢热闹。
2
张定先的初恋，学霸知道，不是万淑芬。
那时候杜德总能找到一些新歌来唱给大家听。
忘了说了，杜德的哥哥就是那个因为发明了木齿轮做面机高兴得夜里拉小提琴的杜雨亭。
张定先因为杜雨亭技术太好，就给别人取非常难听的外号，简直是羡慕嫉妒恨还要装做瞧不起，他尤其想不通你一个犯错误的人拉什么小提琴！
杜雨亭买过很多歌本，所以杜德常常从那些旧歌本里找歌来唱。
“草儿呦青青流水长，
风吹呦草低现牛羊。
牛羊肥来马又壮，
牧羊的人儿愁满肠。
……”
张定先觉得好听，却找不到词语来形容，那时他的词汇更不丰富，学霸告诉他其实那首歌就是“凄美”，很像杜德的气质。
那首歌不知是哪一部电影的插曲，那电影演的是草原上的故事。
是的，杜德爱唱草原的歌。
他唱《走上这高高的兴安岭》。
他唱电影《草原上的人们》的插曲。
他唱电影《草原晨曲》的插曲。
他唱王丹凤主演的《护士日记》的插曲：
“小燕子，
穿花衣，
年年春天来这里。
我问燕子你为啥来？
燕子说，
这里的春天最美丽
……”
他还唱《南京知青之歌》。
他曾经被抽调到龚嘴电站工地好多年，那里是上海、大连、太原、乌鲁木齐……四面八方的人，《南京知青之歌》就是上海人最先在工地上唱出来的。
杜德从工地回来，像上海人那样买了那时候最时髦最稀缺的红灯牌收音机，并且从外台收听到《南京知青之歌》的原版。
当然，他还爱唱那首草原上的情歌：
“十五的月亮升上了天空啦，
为什么旁边没有云彩？
……”
他唱起来，大家脑海里仿佛一下子就出现草原上的夜空。
这首歌，当时也是禁唱的。
他还给大家唱另一首电影插曲，不知道什么电影，但那首歌也是歌颂护士的：
晚霞映照在西山，
月亮已升在东方，
是谁还穿着白色的衣裳，
站在那窗前，
轻轻放下了窗帘，
遮住了投进的月光。
啊……
是你呀，
我们亲爱的护士，
值班在病房，
我们亲爱的护士，
她有着伟大的理想，
盼望着英雄的战友，
重新向高空飞翔。
深夜有多么寂静，
晚风有多么凉爽，
是谁呀用她温暖的双手，
轻轻地抚摸
他那紧皱的眉头，
捂住了疼痛的创伤。
啊……
是你呀，
我们亲爱的护士，
值班在病房，
我们亲爱的护士，
她有着伟大的理想，
盼望着英勇的战友，
重新向高空飞翔。
月亮已落下西山，
东方已透出晨光，
是谁呀像他慈爱的母亲，
还坐在床前
听着均匀的呼吸，
静静地陪伴到天明。
啊……
是你呀，
我们亲爱的护士，
值班在病房，
我们亲爱的护士，
她有着伟大的理想，
盼望着英雄的战友，
重新向高空飞翔。”
这首歌非常温情，不仅杜德爱唱，杜雨亭也爱唱，可见他们弟兄，都非常非常重感情。
3
那些歌，在张定先家唱问题不大，都知道他工人阶级家庭，他父亲是工人阶级老领导，揭发也无用。
除了就是到镇郊田野上去唱。那时农民大都不识字，不会知道他们唱些什么。
走上郊外213国道，公路左旁水田边的稻穗沉甸甸地低垂到公路上，低垂路边的绿叶黄谷，随着公路蜿蜒，让人印象深刻。
大片大片的稻田中间，灌溉渠波光粼粼；远处田野尽头，是隐隐的青山。
晚饭后，杜德他们不怕路途遥远，到青山脚下去唱那些禁唱的歌曲。张祥敲扬琴，学霸吹笛。
偶尔会遇见与他们一样来唱歌的人。
其中有一个供销社的美女。
那时供销社掌握着油、盐、酱、醋、茶和布匹、衣服鞋袜乃至香烟、火柴、收音机，一切凭票供应。
所以供销社的都不易追到手，何况人家美女。
何况人家还会写诗，常常参加工农兵作者座谈会！
供销社那写诗的美女起初喜欢杜德，最后却不知道张定先怎样把她夺了过去。
别看张定先似乎信口开河口无遮拦，什么都说，其实有些东西，他是守口如瓶的，他不说，你就永远不知道。
4
现在张定先就这样古怪地一趟趟往市里跑，其实就是为了去找回初恋。
他老婆曾经翻查到他给万淑芬写的最后一封信，所以常常加以篡改，讽刺性地朗诵：
“说分说分，真的他妈就分开了！”
供销社美女的问题，张定先却没有留下任何蛛丝马迹，他老婆什么都不知道，可见他最在意的是谁！
5
当然，杜德他们还唱当时放映的译制片里阿尔巴尼亚、南斯拉夫、罗马尼亚的那些悲壮的歌曲：
“赶快上山吧勇士们，
我们在春天参加游击队。
敌人的末日即将来临，
我们的祖国将获得自由解放！
“
啊朋友再见，
啊朋友再见，
啊朋友再见吧，
再见吧，
再见吧。
如果我在
战斗中牺牲，
你一定把我来埋葬。
啊把我埋在
高高的山岗，
啊朋友再见吧再见吧。
把我埋在
高高的山岗，
再插上一朵美丽的花
……”
是的，那时候，他们不只是这样唱，和当时几乎所有年轻人一样，他们并不看重自己的生命。
5
那时候荣生又给这青春里的歌声火上浇油，给大家讲一个地质队听来的民间故事。
多年以后，学霸把这故事写成一篇网络短篇，发在他的第一本书《微小说与小小说》里，并且置顶，招引来很多书友，以致被90个网站转载，推荐词大都为：情节曲折生动，文笔优美，书友打分7.8——8.5，打“超酷”、“超好看”满分的书友占一半以上。
那故事叫《三张五线谱》，很诗意的名字。
故事情节却很恐怖。
一个音乐学院的女生，被吓死在曾经热烈追求她的男人的坟前。
那大城市来的女生来到一个小镇，夜里拉小提琴——连讲故事都讲小提琴，可见那时的人们心目中都以小提琴为高雅——引来全镇青年男子的崇拜和追求。
其中一个青年工人在苦苦追求得不到任何回音后，心脏病突发去世！
他遗留下三张专为那音乐学院女生作曲的五线谱，他弟弟冒充他，拿了这三张五线谱去为他“复仇”。
那“复仇”者神神秘秘地让那三张五线谱依次出现……
荣生讲的这故事让这帮年轻人越发增添对于爱情的神秘与神圣崇高的感觉，也让向来不重情感的张定先破例对她那初恋刻骨铭心、守口如瓶。
人老了，他一定要抓紧时间找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