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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沌之中,江重渊心神一震,猛然从那随波逐流的状态中挣脱出来。
依照梅晚晴先前所授,观摩真形图之难,在于两点:一是不能得其神;二是得其神而无法守住己心。
唯有感其神,守己心,方能踏出显化灵台的第一步。
而这一步,往往便挡住了九成的人。
此刻,星河如天幕般悬于泥丸宫中,璀璨浩瀚。
下方则是一片混沌,分不清上下十方,茫茫然不知归处。
「太白者,金星,西方之精;剑开混沌,灵台自显……」
脑海中的文字缓缓流淌,如钟鸣,如剑吟。
江重渊福至心灵,心神凝聚,落在那早先勾勒出的长剑之上——
那柄悬于太白金星之间,由无数剑光凝成的三尺青锋。
剑歌再起,响彻泥丸。
漫天星辰随之震颤,星辉流转之间,竟化作万千星剑,悬于虚空。
剑锋所指,凛冽气息弥漫四方。
江重渊心神冷肃,神意已尽数凝聚于那一剑之上。
欲以剑开混沌,必须在阴阳未判的那一瞬,精准把握住生与死的临界,动与静的变化。
否则,《太白剑歌》那凌厉决绝的剑意,过重则斩碎灵台,神魂俱灭;过轻则遭混沌反噬,泥丸塌陷。
进退之间,生死一线。
「来吧……」
江重渊眸光如电,凭那冥冥中的感应,以神意引动万剑合流。
刹那间,万千星剑融为一体,化作一柄通天彻地的巨剑。
剑锋朝下,对准下方那无边无际的混沌——
一剑斩下!
……
次日,晚霞再次铺满天际。
「真形阁」前,孙长寿蹲在一块巨石上,手里捏着个白面馒头,正大口大口地嚼着。
他抬头看向对面,梅晚晴双手抱胸,正靠在青石上,目光一直紧盯着那道紧闭的石门。
「别看了。」
孙长寿咽下一口馒头,笑道:「再看,就成望夫石了。」
梅晚晴闻言收回目光,无奈地看了孙长寿一眼:「你竟然还吃得下?」
她眉头微蹙:「他进去都快一天了,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噗嗤……」
孙长寿一口馒头喷了出来,一脸愕然地看向梅晚晴:「你没事吧?」
他擦了擦嘴角,语气夸张:
「参悟这破图身死的人,坟头草都快堆成青青草原了……你倒担心起他有没有动静来了?」
他眼神古怪地打量着对方,目光里透着几分玩味。
梅晚晴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赶忙别过头去,生硬地转移话题:
「其他十人的情况……不太乐观。」
孙长寿闻言,收起玩笑的神情,眼神凝重地点了点头。
「袁立与熊开山二人……」
他缓缓开口:「行伍出身,中等根骨,底子尚可。加上日日服食龟灵丸,从未浪费任何一次观摩真形图的机会,将原先五成的概率提到了七成。突破,也算是水到渠成。」
顿了顿,他继续道:「沈云卿虽是中等根骨,却诓骗了不少龟灵丸培源,突破概率比袁立二人还要高些。她能成功,也不足为奇。」
说到这里,他脸色微微有些动容:
「至于林志远……上等根骨本就有七成概率突破灵台。再加上那些腌臢手段得来的龟灵丸,以及额外的真形图观摩机会……」
他目光微沉:「最早突破,并不意外。」
梅晚晴此刻亦是轻轻一叹,眼中浮现出一丝无奈:「周云洪五人……却是有些可惜了。」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若是按部就班,他们突破灵台本应颇为顺遂的。如今……」
她摇了摇头:「只剩苏砚君一人还在坚持,其馀皆是落得个失败的下场。」
她抬眸看向孙长寿,语气里透出一丝不忍:
「我们当初……是不是本不该放任林志远三人耍那些手段?」
孙长寿闻言,不禁冷笑一声,毫不客气道:「放任?」
他目光微沉:「我们要培养的,是能成为雪大人得力臂助的人才,而不是巨婴。」
他直视着梅晚晴,语气冷肃:
「他们出身平民,资源丶眼界本就比寒门差。若是连脑子都不愿意动,那他们凭什麽与寒门斗?与贵血斗?」
他跳下巨石,背负双手看向远方,声音愈发沉凝:
「哪怕是败了,这些经历本也能成为磨炼他们神意的资粮……可他们呢?」
他转过身,恨铁不成钢道:「他们竟然退缩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满是失望:
「你也看到了。最后时刻,你给他们机会畅所欲言,直抒胸臆,以通达己心……可除了苏砚君,其馀人呢?」
他冷冷道:「竟是直接怂了。」
梅晚晴闻言,也只能无奈地长叹一口气。
振武院里发生的那些事,他们其实都看在眼里,也都在掌控之中。
因为这些,本就是试炼磨砺的一环,只不过放在了暗中而已。
不想,周云洪五人,却让他们大失所望。
而江重渊那三人……
想到那日他出手时凌厉的杀意,梅晚晴不禁又是一叹。
哎,没一个省心的。
如今,还未完成参悟的只剩三人:苏砚君丶秦绍元……以及江重渊。
……
一间陈设极为简单的房间内,立着一面长六尺,宽三尺的铜镜。
镜中,漫天风雪呼啸,一只灵狐立于万丈冰崖之巅,侧身回眸。
那狐浑身洁白如玉,体态玲珑轻盈,一双眸子灵动如水……仿佛下一秒,便要隐入那无边的风雪之中。
苏砚君双目紧闭,秀丽的眉头紧紧蹙起。
良久,她的嘴角终于微微勾起。随即,身体一软,缓缓向一侧倒去。
屋外院中,谢昀正百无聊赖地踢着脚下的石子。
忽然,她右耳微微一动,立即转身,朝苏砚君所在的房间走去。
……
而在苏砚君不远处的另一间房内,秦绍元此刻面目狰狞,神情扭曲。
他面前的铜镜与苏砚君那面大同小异,只是镜中所显,截然不同——
阴沉沉的天,乌云密布,层层叠叠,如山如铅。
云层深处,无数雷光明灭不定,如千百条雷蛇在其中游走穿梭。
一只雷犼立于镜中,头如巨斗,獠牙交错,双眸暴烈如火。
其身形如山,筋肉虬结,四足踏碎山石,立于绝顶之巅,仰天长啸。
「怎麽?你以为,你这样的状态,还有机会勘破灵台?」
江重渊那淡漠而不屑的话语,此刻如附骨之疽般,在秦绍元脑海中不断回响。
一字一句,反覆撕咬着他的心神。
秦绍元眉头紧锁,面色愈发狰狞扭曲。
「噗——」
他骤然睁开双眼,一口鲜血喷出,脸色扭曲如恶鬼。
「江重渊……」
他死死攥紧双拳,指节嘎吱作响,嘶哑的吼声在屋内回荡:
「我与你不死不休!」
……
石室内,江重渊盘膝而坐,身形如剑,岿然不动。
忽然,他口中冷喝出声:
「斩!」
与此同时,右手食指上,「无垢环」骤然幽光大盛……随即,便彻底黯淡下去,再无光泽。
「轰——」
泥丸宫中,那柄通天彻地的巨剑悍然斩下。
斩破混沌,斩破迷雾,斩破一切阻碍。
混沌破碎,阴阳未判,就在这一刹那,一丝玉石般的微光自混沌深处闪现。
巨剑,骤然停住。
江重渊紧绷的神意,终于微微一松。
「这……就是灵台。」
随即,他念动间那柄巨剑陡然然散开,化作万千道细小的剑气。
如秋风拂过原野,如吟唱回荡山谷,轻轻吹拂,将残存的迷雾尽数驱散。
这便是「金风吟喝」。
金风吹过灵台,吟唱声如远山钟磬,悠扬悦耳,久久不散。
迷雾在金风中消散殆尽,灵台愈发明净,如秋日晴空,万里无云,终于彻底显现在江重渊面前:
九尺九寸九分九厘九毫,方方正正,如玉石雕成,浑然一体。
最后,那万千剑气并未消散。它们冥冥中引动了天地间某种奇异的元气,化作丝丝缕缕的金气——
自泥丸宫而入,顺经脉而下,缓缓渗入四肢百骸,温养每一寸血肉。
此谓「金气入体」。
一吸之间,万剑劈开灵台;一呼之间,金风吟喝,金气入体。
呼吸之间,天地交泰。
石室内,江重渊缓缓睁开双眸。眼中,一道金色剑光一闪而逝。
他,终于勘破灵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