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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佩文这些日子，时常清醒，时常昏迷。清醒的时候，她会看着窗外的光，有时候说几句话，有时候只是安静地躺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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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清妍放下了所有工作，在黎佩文的病房隔壁住下来，每天一早就过去，在床边坐着，有时握着她的手，有时只是坐在旁边看文件。
梁子尧也把军区的公务压到最少，尽量每天来一趟，有时待得久一些，有时只是站一会儿就走。
这天医生把冷清妍丶梁子尧和冷长风叫到办公室，门关上了，房间里只剩下他们几个人。
医生站在桌前，摘下眼镜，没有绕弯子，「冷首长，黎教授时日不多了。」
冷清妍站在那里，「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专家摇了摇头。「没有了。几年前黎教授的身体就已经撑不住了，这些年能够坚持到现在，已经是个奇迹。」
梁子尧在旁说了一句，「谢谢医生」。
冷长风一直住在招待所，每天一早就过来，给黎佩文擦脸丶喂水，然后坐在病床边，有时说几句话，有时只是坐着。
冷清妍有时推门进来，会看到他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看着病床上那个越来越瘦的人。她不打扰他，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就出去了。
这天清晨，黎佩文醒得很早，精神状态也出奇地好。她坐起来，靠在床头，目光清亮。
冷清妍端着水进来时，看到她正在整理头发。
黎佩文放下手，看着冷清妍，「我们这一家子，吃一顿团圆饭吧。」
冷清妍手里的水杯停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好。」
中午的时候，梁司令来了，王姨和方姨带着两个孩子也来了。病房里站满了人，冷长风坐在靠窗的位置，冷卫国站在他旁边，苏念卿站在门边。
冷清妍把星辰和星宇抱到黎佩文面前，黎佩文伸手摸了摸星辰的脸，又摸了摸星宇的脸，「好好长大。」
她又握住冷清妍和梁子尧的手，把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好好走下去，一定要幸福。妍妍，奶奶最大的心愿，就是你能有一个幸福的家庭。」
冷清妍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黎佩文又转向梁子尧，「子尧，妍妍工作忙，你要理解她，支持她。她这一路上很不容易，现在也很难。」
梁子尧笑了一下，「奶奶你放心，我一定对清妍好。你以后监督我。」
黎佩文笑了，「好，好。奶奶监督你。」
她又转向梁司令。「梁司令，以后麻烦你好好带星辰丶星宇。」
梁司令站在床边，「亲家你放心，星辰丶星宇都是梁家的孩子，一定会好好培养。他们都是清妍和梁子的孩子，以后的路肯定越走越远。」
黎佩文最后看向冷长风和冷卫国丶苏念卿，「没想到你们也来了。以后我就在西北了，这里有我的梦想。你们以后好好过自己的日子，不要麻烦妍妍。她走到今天很不容易，不求你们帮助她，只愿你们不要拖她的后腿。」
冷卫国红着眼眶，「妈，我不会的，以后就在边疆好好做。」
苏念卿也红了眼睛，「妈，以后我们就留在边疆，这些年在那里也有了感情。」
冷长风说：「你放心吧。我会看着他们的。」
黎佩文又看向王姨和方姨，「以后两个孩子辛苦你们了，小王丶小方。」
王姨和方姨抹着眼泪，「您放心，我们一定好好带着两个孩子，不让清妍和梁子担心。」
一家人吃完了那顿饭，黎佩文放下筷子，说了一句「我有点累了，去躺一下」，就被冷清妍扶着慢慢躺回床上。
冷清妍在床边站了一下，转身走出病房。走廊尽头拐角处有一处没人的角落，她靠在墙上，蹲下来，埋着头，肩膀剧烈地抖动着，没有发出声音，整个人缩成了一团。梁子尧找到她时，她已经站了起来，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转身走回病房。
病房里已经收拾得很乾净。黎佩文安安静静地躺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冷清妍在床边站了片刻，医生检查过后，轻轻说了一句「节哀」。病房里王姨的声音最大，扑在床边哭了起来。
冷清妍站在床边，「麻烦你们了。」
灰隼站在门口，「首长，我来安排吧。」
冷清妍点了点头。
军区的大礼堂被布置成了灵堂。冷清妍和梁子尧站在一侧，冷卫国和苏念卿站在另一侧，冷长风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来悼念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走进来，有基地的专家，有军区的人，有王姨和方姨带着孩子。
赵志远和老院士都来了。他们站在灵堂前鞠了一躬，然后走到冷清妍面前，赵志远红着眼眶，「冷工，节哀。黎教授肯定希望你过得好，她一生的目标都是曙光成功，知晓成功那刹那，她肯定没有任何遗憾。」
老院士也点了点头，「她走得安心，你也要安心。」
冷清妍说：「我知道。奶奶的心愿，我已经完成了。」
陈队长开车把赵志远丶老院士和其他专家送到机场。冷清妍站在灵堂门口看着那辆车驶出军区大门，才转身走回去。
黎佩文被安葬在陈老旁边。下葬那天，天气很好，戈壁滩上的风不大，阳光照在那片新翻的黄土上。冷清妍站在墓前没有哭。等所有人都下了山，她还站在那里。梁子尧站在远处，没有走近。
冷清妍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块新刻的墓碑，「奶奶，我知道你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是不能和陈老相守。现在你们在这里看着曙光成功的地方，也算是完成了你们这辈子最大的心愿。我会继续往前走，不会辜负你们从小的教导。你们在这里好好看着，国家会越来越好的。」
她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块墓碑，然后转过身，朝山下走去。
梁子尧看到她走过来，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烟，又塞回去了，什么也没说，跟在她身后，一起往山下走去。
一个月后，京市的秋天已经深了。冷清妍回到京市时，路边的银杏叶正黄得透亮，风一吹就落下来，铺了一地。
曙光项目的庆功会在一个不大的礼堂里举行，来的人不多，每一个都是这些年跟这个项目有关的核心人物。
禹啸首长站在台前，没有拿稿子，目光扫过台下那一张张熟悉的脸。
「曙光项目，走了几十年。有人走了一辈子，有人走了一半，有人走完了全程。」
他停了一下，「陈老，黎教授，还有那些我们叫不出名字的先行者，没有他们铺的路，就没有今天的成果。」
台下有人低下头，有人轻轻按了按眼角。
「我想特别提一个人。」
禹啸首长的目光落在冷清妍身上，她坐在靠后的位置，军装笔挺，「冷清妍同志。前些年，她一直在为曙光和许多国家科研项目筹备资金，临危受命接手曙光时，项目几近停滞，她重新研究，走出一条不一样的路。所有资金，都是自筹的。」
台下安静了片刻。那些曾经和她共过事的丶在图纸和数据中并肩走过的人，在那一刻才清晰意识到，这些年她扛起的，远比他们看到的更多。不只是军权，还有那些看不见的丶却决定着一个国家未来走向的东西。
「曙光成功后，各项数据已经领先国外多年。」禹啸首长说到最后，「在这里，我代表国家和人民，感谢她。」
台下响起很热烈的掌声。
会议结束后，冷清妍没有参加后续的聚餐，她直接和灰隼离开了会场，车子驶过京市铺满落叶的街道，驶出城区，上了通往基地的路。
回到基地时，天快黑了，她走进办公室，站在那面铺满整墙的地图前，伸出手，沿着那条她亲手划定的边界线缓缓划过。从起点到终点。
她看着地图上那些还留有大片空白的地方，那些还等着她去走的路。
她收回手，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她的时代已经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