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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日淡交连陌路,今时恻隐皆援手(第1/2页)
“元女郎此言差矣。谐虽无意争功媚上,更无须以此在父亲面前露脸,但神旨明言,我世家七府皆有携助天雪氏追捕之责。如今这流放逃犯刚好叫我遇上,怎能视若无睹,反而劳累元家奔波呢?”乌首谐快速想出了一套说辞,既保住了自己的颜面,又顺利将差事揽了回来。
元嫆微微俯身,笑意不减,“既如此,那么此罪女就交由乌首世子带回处置了。只是此女诡计多端,还望乌首世子当心看管,莫要让她在眼皮子底下逃脱才是。”
乌首谐大笑出声,“我堂堂世家嫡子,岂会看顾不住她一个区区罪女?元女郎多虑了,这原初黛,就放心交给我吧。”正笑着,便见他轻一挥手,凭空变出一根绳索来,将原初黛牢牢捆住。
元嫆见状,也不再多言,只带着朱翾告辞离开了此处。
乌首谐牵着绳索的另一头,将原初黛拉到近处,从上到下打量了她一番,“啧啧啧,你这一身狼狈的,简直比我家那条在外厮混了数日的来福还辣眼睛。”他嫌弃地五官都皱在一处,又一挥手,将绳索收了,“先带你上去洗洗吧,省得污了我的七情锁。”
原初黛看了一眼径自往前走的乌首谐,又左右看了看,见当真再没有旁的守卫,一时无语。她跟着乌首谐再次进了筒楼,费力地爬了五层,眼看着前头的乌首谐走得都快没影了,也不等等她这个重伤在身的犯人,愈发觉得荒谬起来。
乌首谐早早地进了专属自己的厢房,敞着大门,就靠在躺椅上饮茶。半盏茶功夫后,才见她一步一挪,扶着门框走了进来,他面上倒是没有半分不耐,“里头准备好了热水,自己进去,好好整理一番。”说着,也不管原初黛如何反应,便挥手合上了大门,躺倒在椅子上,闭目养神起来。
原初黛不懂他什么意思,但自己身上如今血迹斑斑,确实很不舒服。管他究竟要做什么,最差也不过是被押去流放而已。流放之前能好好洗个澡,换身干净的衣裳,倒也不错。如此想着,她便独自进了内室。
内室中热气氤氲,硕大的铜盆里盛满了温水,床上准备了干净的衣裙鞋袜,一旁桌上还整齐摆放着各类伤药与纯白纱布。原初黛疑惑地回头望去,这个乌首谐究竟想干什么?
过了大半个时辰,原初黛洗漱完毕,整理好自己身上的伤,才更衣出来。她推开门,先被一道清浅的呼噜声给震在原地——他竟然还睡着了??!原初黛快走几步上前,见乌首谐竟然抱着一本《苍山记》睡得鼾甜。
他就不怕自己跑了??
原初黛踢了踢他身下的椅子腿儿,“喂!醒醒!”乌首谐浅浅地翻了个身,竟不肯醒。“你再不醒,我就跑了。”原初黛无语至极,若不是她确信自己之前跟乌首谐从未有过私交,这会都要以为他是故意要放她走了。
乌首谐淡淡开口,“你随意。只不过,以你对元嫆的了解,当知她不会轻易相信别人,更不会这么轻易地放过你。说不定,她此刻就蹲守在簪华台外,就等着你自投罗网呢!”
“难怪。”难怪他一点都不担心自己会跑,原来早就看透了元嫆的心性。
原初黛见他如此淡定,倒也不急,在一旁坐了,饮起茶来。
乌首谐察觉到她的动作,立时睁眼坐了起来,惊奇道,“你倒是心大,落到了我手里,既不求饶,也不想着逃,还有心思品茶呢?”
原初黛好奇地往前凑了凑,“那谐世子觉得,我该如何向你求饶?还是说,谐世子预备提点我些逃跑之法?”
“呵,谁要提点你了,”乌首谐懒懒地躺回去,双臂枕在脑后,老神在在地用脚尖指了指不远处的餐桌,“饭菜给你备好了,吃饱了好上路。”
原初黛这会瞧见那一桌子菜,才恍惚记起自己已饿了许久。是了,自她从天雪府离开,到现在,还没好好吃过一顿饭呢。她不可控制地咽了一口唾沫,下一瞬就扑到了菜上,狼吞虎咽起来。这一路的心惊胆战和精疲力尽,都令她神经紧绷,时时刻刻处于高度警觉的状态,这会终于暂时放松下来,她才反应过来自己究竟有多饿。
乌首谐见她问都没问一句就朝餐桌冲了过去,惊得又坐了起来,“你就不怕我下……”他疑惑的声音在看到她那副如狼似虎的吃相之后猛地断了线,张着的嘴半晌都没有合上。她这是饿了多久啊?乌首谐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将那一盘盘的菜倒入嘴里,似乎都不用怎么嚼就已吞咽下腹,竟也生出了几分荒唐的饿意,“你,你慢点吃,不够还有。”
不知怎的,看着她左手抓着鸡腿一口一个,右手忙不停地倒汤喂饭,乌首谐嘴里莫名得砸吧出几分酸味来。平日里他也没少听说学府里的传闻,知道天雪初黛虽然有着世家的身份,但日子过得十分清苦,日常的吃穿用度上,根本得不到天雪氏的半分接济。不仅如此,听说她还经常受元嫆的欺辱为难,时常被逼着吃学子们的剩饭……偌大个圣京,好像只有时狐裳霓那个臭丫头会为她出头。
“喂,那个,原初黛,你真的毒害了自己的亲舅母吗?”鬼使神差般的,他突然出了声,只是,在看到那抹纤细的背影因他的话而僵直了一瞬时,他突然有种恨不得将自己舌头给咬断的愧疚感。
原初黛只滞了一瞬,继续往嘴里塞着菜,满不在乎道,“关于这个,我敢说,你敢听吗?”
乌首谐默了默,今日街头巷尾盛传的那个故事版本,他自然也是有所耳闻的,只是他完全无法想象,天雪楚山身为一族之主,更身为原初黛的亲舅父,怎么可能会做出牺牲自己亲甥女性命、只为了保全自己名声地位的畜生之举来?
“你,你若是想说,我不介意当个睡前故事听听。”
原初黛咽下了最后一块鸡腿肉,将骨头扔回了空盘子里,意犹未尽得吮吸着自己的食指,望了望一桌子的狼藉,满意地打了个饱隔。她摸着饱饱的肚子,抬起袖子擦了擦嘴,又伸了个懒腰,“感谢你的饭,我吃得很饱。”说着,她指了指里间的卧榻,“谐世子若是准备天亮再处置我的话,能不能容我先睡一会?”
她语气虽是请求,可是话音都还没有完全落下,人却已经先行倒在了床上。乌首谐隔着屏风干瞪着眼,听着里面顷刻间就传出的轻浅呼声,人直接愣在原地,久久没有回神。
这一夜,本该漫长绝望,清冷而又孤寂,然而对于已经没有什么可再失去的原初黛来说,什么都不想,好好睡一觉,才是最理智的做法。叽叽喳喳的雀鸟声如隐若现,外头的光线也渐渐由阴转阳。凉意渐去,曦暖的日光寸寸铺满大地,新的一天终于苏醒了。
在这宁静的初晨时分,伴随着熟悉的鸣时鸟啼,一阵凛冽沉重的步伐声闯进了这方初醒的天地。原初黛一夜无梦,很快被这异常的动静惊醒,起身将窗开了一条缝,往下看去,见竟是两队近百人的士兵往这边而来。她秀眉一皱,心道,元嫆果然不会轻易放过她!
这时,敲门声响起,乌首谐略带困意的声音传来,“我给你弄了一套花伎的衣服,你出来换上。”
原初黛掩上窗户,很快洗漱完出来,一眼就瞧见了挂衣处的那套薄如蝉翼的雪青色雾纱烟罗裙,“便是需乔装成花伎,也不必裸露成这样吧?”
乌首谐无视她的嫌弃之色,大咧咧往旁边一坐,“爱穿不穿。小爷我还特意寻了与这罗裙颜色一致的纱带,你记得一并给换了,别白费小爷为你起了个大早。”虽说他与原初黛素日里确无交情,但,要把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交到那些府兵手里,再看着他们把她流放到魔魇渊,他多少有些狠不下这个心。再者说,若她真是替别人背得黑锅,那他这也算是扶危济困,做了件好事了。
原初黛取了衣裙,瞧见下面果然还铺陈着厚厚的一叠纱带,她抬眼望了一眼乌首谐,这家伙,虽说平日里不着四六,惯爱招猫逗狗,妥妥一玩世不恭的纨绔子弟,但其实说到底,他不过还是孩子心性,只是被家族保护得太好,不识外界艰险,所以才跟了一群狐朋狗友不学好,但其本性还是善的。
“多谢。”她回了里间更衣,心知这是他帮她想的可以逃出去的为数不多的可行方案了。只是,如今这栋楼都在元嫆的监视下,又在众府兵的重重包围中,她即便扮成花伎,能瞒天过海的几率,也并不算大。
乌首谐脸上闪过一抹不自在,这辈子,他好像还是第一次听到别人跟自己道谢呢。他理了理微皱的衣裳,清了清嗓子,“你可别想太多,我只不过是看不惯他们这样对一个毫无自保之力的废……的姑娘。可我丑话说在前头,这也是我能做的极限了。回头旁人问起,我只说你趁我不备逃走了便是。至于出了这道门之后,你是福是祸,我可就真管不了了。”
原初黛换好了衣裳出来,十分不自在地扯了扯根本遮不住多少风光的衣袖与裙摆,“我知道,谐世兄能帮我至此,初黛已是感激不尽。”
“你出了这个门……”乌首谐循着声回头,却在看到原初黛的瞬间立时呆住,未说完的语词在口腔里折戟沉沙,再也组不成完意的字句。饶是他常年混迹在妙今坊,赏遍了各色丽人,也仍被眼前的美色晃得一时失了神。他轻咳了两声,艰难地将眼神移开,试着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你……我约了几个兄弟在瑰云间相聚,这便走了。底下的府兵不消片刻便会搜查上来,你自求多福吧。”
“额,对了,虽说不是所有的世家府兵都认得你的模样,但你这扮相,还是过于引人注目了些。”还没走到门边,他又偏着身子补充道,“你记得戴上红纱面巾遮掩一下容貌。妙今坊中,蒙上红纱面巾的花伎代表还未正式挂牌接客,在这里,便是再不入流的混子,见你蒙了红纱,也不敢擅自上前骚扰。待会府兵上来搜查人犯,必会引起不小的骚动,你戴上面纱,尽量往人多的地方走。”
“等等!”原初黛想起一事,见他话落就要开门离开,忙上前拉住了他,“你可否再帮我一个忙?我……”
岂知她话还没说完,乌首谐便如触电般甩开了她的手,急急退了两步,背抵在门上,“你就站那儿,别动!有话好好说,别动手动脚的。我警告你啊,你可别妄想对我使美人计。我阅女无数,你这点伎俩,可诱惑不到我!”
瞧他这似惊弓之鸟的反应,原初黛不由得笑了起来,脸上浅浅浮上了两层红晕,越发艳丽动人。
乌首谐狠心地一跺脚,转身闭上了眼,紧紧趴着门,“你你你!天雪初黛!你莫要太过分了!昨夜出手救你,我已然是仁至义尽,你可不能得寸进尺!虽说我也不忍心看你去死,但神旨乃殿下之意,谁也更改不了。我可以路见不平,也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作没见过你,但绝不可以为了你公然违抗殿下之命。”
原初黛的笑声自身后传来,“谐世兄误会了。我只是想让你帮我带一个口信去时狐府,给时狐裳霓。”昨夜她窃听到的事,与裳霓和长霖的身世有关,虽然她不知道此事内情究竟如何,但她觉得,以元嫆的心性,她既然大费周章地调查此事,想来不会是只想知道一个真相而已。是以她思前想后,还是觉得不论如何,此事还需提前给他们提一个醒才好。
闻得此言,乌首谐微微一怔,竟是他会错意了?他慢慢回转过身,理了理袍子,强装平静,“原来是这样。这个倒是简单多了哈哈。只不过,听说时狐裳霓自生辰宴后就被禁足,再没有出过门。我又与她无甚私交,也不知能不能见上面。”
裳霓被禁足了?她这几日连着死里逃生,倒是半分没有顾得上关注时狐府的境况。“那我简写几句,还劳烦谐世兄帮我想法子递进去。若实在不行,将信交给长霖世兄也可。”说着,她匆匆走到书案后面,铺开了宣纸。
乌首谐瞧着她的动作,听得楼下传来的喧闹动静,暗道,这紧急时刻,她还有功夫给别人写信?是为求救??难不成,他乌首氏不敢做的事情,时狐氏就敢为之不成?而且,等这信送到时狐府上,只怕也晚了吧。
原初黛简单几笔挥就,粗略将元嫆暗中所行之事告之,提醒她提防戒备,便将信用油蜡封好,交予乌首谐,“此事或关乎世族要事,还望谐世兄慎重以待,必要尽快交予裳霓,或时狐长霖之手。”
乌首谐将信塞进怀里,在原初黛的恳切目光中再三保证一定将信送到,才叹了口气,“你现在还有心思关心旁人的族事?还是先保重你自己吧。”他打开门,脚下又顿了顿,终是道,“我会尽力帮你拖延几分,只是,这是最后我能为你做的了。”他与她虽无私交,但经过这一夜的同屋共处,多少生出了几分多的恻隐之心,既然已经帮了,那么再多出几分力倒也无碍。
原初黛俯身拜谢,露出真诚的笑颜,再次道,“我知道。”
等乌首谐离开,原初黛才取了红纱面巾戴上,又对着镜子整理着仪容,确保自己胸前的伤处不会被人瞧出来,才出了门。她微垂着头,自露台上探头打量了一眼楼下的境况,见那群府兵已搜查到二楼,立即转身欲往后头躲去,岂知由于她太过紧张,竟没有察觉到身后来了人,砰地一声,她与来人撞了个满怀。
“哪个楼里的花伎!怎么走路这么不长眼!竟敢往我家花魁公子身上撞!”
原初黛重重跌在地上,还没顾得上感受胸前伤处那猛烈升腾起的痛意,就被连续几道尖利的声音刺得耳朵生疼。可眼下她没有能给疼痛喘息的机会,只能连忙爬起来,弯着腰抚着胸,连声告饶,“花魁公子恕罪,奴婢不是故意的,若冲撞了公子,还请公子责打便是,万勿叫掌楼大人为此等小事烦心。”
那花魁公子被撞得后退了几步,得身后侍男及时出手扶住才没有摔个跟头,这会只见他扶了扶微乱的云鬓,先是安抚了自家脾气火爆的仆从几句,才看向言辞极尽卑微的原初黛,“我倒是无妨,你应该摔得更疼些。”他说完,又似闻到了些什么味道,皱起了鼻子,“靴儿,将我的玉牌拿来。”
那男侍本还一脸怒容地瞪着原初黛,这会听了吩咐,虽不明所以,还是从自己袖中取出了一块镌刻成茶花的白玉,“公子,你这会拿玉牌作甚?”
花魁公子取过了玉牌,递到了原初黛面前,“这玉牌你拿着,若以后再有人以管教之名欺辱你,你只管报出我的名号。”
原初黛愣在原地,脑子还没有转过弯来,一时不知道是该接,还是不该接,这位花魁,是不是认错人了啊?
见她半晌不动,那小男侍叉起腰来正要骂她不识抬举,花魁公子却瞥了他一眼,示意他退下,又将那山茶白玉塞进了原初黛手里,安抚得拍了拍她的手,“深陷此地,好好保重自己,才是最要紧的。”说完,他也不等原初黛有何反应,便带着身后的男侍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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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初黛盯着手里的玉牌愣怔出神,半晌反应过来,才又望向远去的花魁主仆,那小男侍的背影透露出一股愤愤不平,不用想都能猜到,他定是在劝说花魁不该如此随意就将代表自己的玉牌送了出去。原初黛摩挲着手中的玉牌,心里不自觉地颤了颤,这样突如其来的善意,一而再再而三地降临到她的身上,叫她生出一种——自己被老天偏爱眷顾的错觉来。
不,这跟老天没有关系。自私自利的,是人;冷漠无情的,也是人;心怀善意的,是人;悲天悯人的,也是人。她遭受的噩运,是源于卑劣的人性,而她接受到的善意,亦出自于慈悲的人心,这一切,都是人自身的因果,与上天,毫无干系。所以,她自身的命运,其实也书写自自己之手。
她看着玉牌上细细镌刻的月溶二字,胸中郁气一散而尽,眸中渐渐恢复了往日的明媚光泽。
而这时走远的花魁月溶,终是忍不住叫停了身边男侍的喋喋不休,轻叹道,“靴儿,同为伎子,沦落到此地,已是人生里最不幸的事情了,如此,我们难道还要互相为难,使大家的日子过得更加艰苦么?”
靴儿搅着衣袖,还是有些不甘,“可是公子也不必将自己的玉牌送给她啊,您连她是谁都不知道,更何况,她何德何能,能得您这般维护?”
月溶摸了摸他的头,轻声道,“你方才可闻到了她身上的味道?”
靴儿吸了吸鼻子,回忆道,“靴儿没有留意,但好像,是有一种类似薄荷的味道。”
“寻常的止血药粉并没有很重的异味,只有一股极淡的馨香。你能闻到的类似薄荷的味道,是用量极大的凝血丹粉才会散发出来的味道。那种味道,曾经伴随了我很久很久。”
靴儿从她的语气中听出了无尽的郁愁,忙变了脸色,“公子现今已是簪华台十全花魁之一,名震天下,再也不会过回以前那种日子了。前几日阁主还收到了兰月城城主的信,说是愿以一郡为聘求娶月溶公子,足以说明公子今时之地位。”
月溶温柔地笑了笑,“名也,利也,皆是虚妄。”
靴儿听不懂这些,他只知道,得了上头看重,才能涨月银,吃饱饭,不受人欺负。要是月溶公子没有十全花魁的名,哪里能住上上好的闺房,有单独服侍的男侍,顿顿有鱼有肉,季季衣裳不同?想到这里,他突然提醒道,“公子,早些朱真府传话,说今夜家主要来,咱们是不是该好好准备一下?”
月溶怔了一怔,半晌,才点了点头,“回吧。”
而一刻钟前,芝灵府的府兵正在二楼搜查。
府兵首领芝灵谦命府兵将每一处厢房与露台处的客人都请了出来,亲自一个一个检查过去,很是认真细致。就在他举着画像,对照完最后一名女客的相貌之时,乌首谐迎面跑了下来。
“你们!你们怎么才来啊!那天雪……那原初黛已经跑了!”
芝灵谦见是他,当先喝令所有手下朝他见礼,“见过谐世子!”
“哎呀,还管这些虚礼作甚?你没听见我说什么嘛!”乌首谐满目焦急,只差没上手直接拉着芝灵谦去追人。
芝灵谦却一脸从容,只挥了挥手,让手下一半的人继续上三楼搜查,又道,“回谐世子,属下正是接到密报,得知那原初黛昨夜间在此出没,才带人进来搜查。敢问那罪女是何时逃脱,又是往何处跑了?”
乌首谐没想到此人如此镇定,颇有几分难缠,忙道,“昨夜本世子原本已亲手将她擒获,只是当时已是后半夜,我便想着今日一早再将她押往天雪府交差。可谁知那,那罪女诡计多端,巧舌如簧,骗得本世子将她的绳索解了。这不,我早上一睁眼,房里就不见了人影!”
“那就是说,世子既不知她是何时逃走,也不知她逃往何处了?”
“额,也可以这么说,”乌首谐愣了愣,继续道,“但是据本世子推断,时间过了这么久,她定然已经逃出了这栋楼!说不定,眼下都逃出妙今坊了!”
芝灵谦笑了笑,心中了然,眼神示意另一半人也先往三楼去排查,又对乌首谐说,“世子言之有理。但,属下自子夜时分换岗之时,便携领我府府兵与朱真府府兵一起负责妙今坊附近民居搜捕事宜。期间,紫雾大街各街巷路口皆有府兵看守,属下等人并没有看到任何可疑人士出入。因此,原初黛很可能还藏身在妙今坊中。”
“你这是不相信本世子的推测?”乌首谐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置信。
芝灵谦拱手拜礼,“属下不敢。世子昨夜智擒罪女,想必辛苦至极,一夜都未曾休息好吧?不如世子早些回府休息,搜捕这样劳心费力的事情,就交给属下们吧。世子放心,若是属下捉拿到此罪女,必会如实向上回禀此间世子的功劳。若是此事未成,属下也懂得守口如瓶。”
乌首谐诧异地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想到芝灵氏区区一个府兵头头,行事竟如此妥帖上道,倒是个前途不可限量的人才,“咳咳,既如此,那本世子就等着你的好消息了。”说着,他微微回头往上瞟了一眼,轻叹一声,他能做的都做了,可奈何眼前这首领不是个好糊弄的,他再继续胡搅蛮缠下去只怕会暴露自己,原初黛你就自求多福吧。
……
很快,府兵们搜到了第五层。
其中一个府兵趁着上楼的间隙,凑上前道,“首领,那乌首世子虽说修炼不勤,修为不济,但好歹也是个初境中阶。既捉到了原初黛那个废物,怎么可能还让她跑了?”
首领微微侧首,沉声斥道,“不可胡言,妄议世家子。”末了,他看了一眼手下那不甘的眼神,怕他惹祸,还是多说了一句,“不管他所言是真是假,都不是你我可以置喙的。”
他若抓住原初黛却又叫她逃了,要么当真是纨绔无脑,不堪大用,要么便是徇私放水,涉嫌欺圣。可不管是哪一种,都不是他们有资格编排议论的。稍有不慎,他们个人受罚事小,若由此牵扯出两大世家更多的摩擦争锋,累及身家性命,那可就悔之晚矣了。所以,这些事,看见也要当作没看见,知道,也要假装不知道。
就在他准备好好教育敲打一下自己这帮手下之时,前方忽然传来几道急切的呼救声。他立时握住了腰间的刀,抬脚上前,不过走了才两步,就见前头不远处露台中逃出一个衣冠不整的蒙面花伎来。
那花伎穿着雪青色的薄纱裙,白皙长腿一大半露在外面,腰间的束带松松散散,眼看就要掉落。及至到了眼前,那花伎紧紧抓住了他的胳膊,躲到了他的身后,他的目光才顺着她纤细苍白的手,一路往上,对上了她的婆娑泪眼。
女子衣衫不整,发间朱钗半散半落,漆黑长发一半散在身后,一半拢在胸前,凌乱不堪……芝灵谦及时收住自己的眼神,强硬地将她的手拂开,“你是何人?”
女子被他的力道一推,纤弱的身子便摔在地上,露出后背大片的白皙肌肤来。那本是赏心悦目的一道风景,只是如今这风景上,却深深浅浅横七竖八地布满了血痕。那女子从地上又爬起来,悲戚地抓住了他的裤腿,盈盈一握的嫩白小手怯怯地扯着他的深色鲧袍,视觉上便有了极致的冲击,“大人救我!求求这位大人,您行行好,救救我吧!”
芝灵谦皱了皱眉,这次倒没有再甩开她,只是微蹲下身去,手鬼神神差地慢慢抬起,下一瞬便要摸到她面上的红纱。
砰地一声——芝灵谦措不及防地感受到一股强劲力道迎面袭来,避无可避,下一瞬自己便重重撞在了身后的柱上。身后的众人也受到了不小的冲击余力,纷纷往后倒去。
“本世子瞧上的美人,你也敢染指?手不想要了?”阴沉的声音自前方降落,董夏清垣着一身暗金流纹宽领长袍,自露台处掀帘而出,朝这边缓缓逼近。
那芝灵谦抬眼看清来人,虎躯猛然一颤,立即爬起跪拜行礼,“见过清垣世子。”
其身后府兵见状,也纷纷跟着跪下见礼,“见过清垣世子。”
董夏清垣一手懒懒拿着酒,一手扯起地上美人的纤细手腕,将她强行反手扣在怀里,邪气地笑笑,“美人这么不听话,真是不乖哦。”
女子全身都在发抖,声泪俱下,“你放开我!我还未曾挂牌,不需迎客,你不能这样对我!”
董夏清垣闻言,却只低低笑着,将头埋进她的脖颈处,深深嗅了一口,“真香,含苞待放的花骨朵,最是诱人了。你要是被人摘过,本世子还不稀罕了呢。”
女子被强行禁锢在他怀里,眼看着求救无望,只能自己拼命挣扎起来,只是她才挣了两下,就猛然呆住,一动不敢动了。因为她似乎感觉到胸前的伤口已然裂开,血正在往外慢慢渗透。
糟了,演戏太过投入,竟然将伤处都折腾裂了。
没错,此女子便是方才扮作花伎的原初黛。
原来,就在半柱香前,原初黛拿着那山茶白玉,正准备借那位花魁公子的名义,冒险与芝灵府府兵正面交锋,以期过关,可就在她预备下楼的那一刻,被人一把掳进了一旁的露台中。原初黛被来人紧紧箍在怀里,感受到他身上温度的那一瞬,她眼眶顿时一热,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该后怕。
那时,搜寻的府兵似已到了三楼。
原初黛也是避无可避,才准备下楼直面巡查。因为以她当下的身体状况,她要是从四楼跳下去,只怕会是必死无疑。然而按照他们搜查的细致程度,这楼间根本躲无可躲,所以她只能抱着那万分之一的侥幸心态,准备去冒险一试——可是她万万没有料到,就在下一瞬,那个人,又出现了。
他的出现,不再是令她慌乱逃窜的威胁,而更像是天降的浮木,给她这个溺水之人带来了生的底气和助力。
在原初黛原本的认知里,董夏清垣就像是一个瘟神,他因为一块独山玉的来历为难她,又因一次吃亏就数次刁难她,更因身世泄密一事对她不择手段地逼供,一直穷追不舍,还追她追到不论生死,一路到了藏青别院外。所以,她对他一向是如老鼠见到猫,能逃就逃,见缝就跑。
可是天知道,那一刻她被他抱在怀里,感受到的不是身陷险境的心惊,而是从未有过的安心。
这感觉,好像似曾相识,又好像亘古未有。可她却莫名得贪恋,好像希望这一刻,永恒不变。
“我带你出去,但是,你要配合我。”
直到他开口打破了她的幻想泡沫,她才倏地醒神,赶忙从他怀里挣了出来。董夏清垣是从外面赶来,自然知道眼下妙今坊的情况,簪华台已被两府府兵围成了个密不透风的铁桶:朱真氏府兵戍守外围,将筒楼团团围住,保证无一人逃出,而芝灵氏府兵则入楼进行地毯式的搜捕,确保无一处疏漏。
如此周密的围捕,她想要出去,就只能光明正大地从他们眼前走出去了。花伎这个身份可以利用,但是她身上新伤未愈,厚重的血腥味定然瞒不过那些在兵戈里打滚的府兵。所以,董夏清垣便用特制的药材在她背上画了不少血痕,以假乱真。
只不过眼下这戏,似乎马上就要穿帮了。
董夏清垣感受到怀中人的不对劲,便立时让她转了个方向,直面自己。而正想用眼神询问示意的他,在将她正面拥入怀里的那一瞬便了然于胸——她胸前的雪青色薄纱上已有一点浅红,正在慢慢扩大。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董夏清垣像是没了耐心的虎狼一般,随意将酒瓶往后一抛,欺身便将原初黛压在栏杆处,直接上手按在了她的胸前,而脸则再一次贴近,吻上了她的颈,“别害怕,我会温柔一点的。”
芝灵谦见状,惊得瞳仁都放大了几倍,只是他尚存几分理智,立时挥手,命所有人都垂下了头。
而他虽深深垂首,放在膝盖上的手却紧握成拳,浓眉紧皱。坊间传闻,董夏氏的嫡世子自旧伤痊愈之后,就染上了寻花问柳的放浪习性。便是在时狐氏生辰宴当天,他方才痊愈,就迫不及待地召了花伎陪侍,可谓是如狼似虎。以前,他只当这是一桩酒后趣事,听得一乐便罢,可如今看来,这位嫡世子还不只是沉湎淫逸、骄纵色欲这么简单。
毕竟,大庭广众之下,如此强迫一位未曾挂牌的清白花伎,可称得上禽兽不如了。可作为董夏氏的嫡系传人,他当真如此荒淫无道么?
啪的一声,清脆的耳光声骤然响起,惊得一众垂首的府兵赫然抬头看去,竟是那位姑娘,扇了董夏清垣一巴掌!!
这花伎……好胆色!
董夏清垣厉色望过去,无声的威压又叫他们齐齐俯身贴地,不敢再看。
他摸了摸自己生疼的脸,眉眼染上了寒意,冷笑开口,“美人如此烈性,看来需得带回我府上好好调教一番才是。”说着,就一把将她扛起,大笑着扬长而去。
跪着的府兵十分识相地为他开出一条路,头都不敢抬,待笑声与女子的挣扎呼救声渐渐远去,彻底消失,他们才敢大声得喘起气来。
芝灵谦由小跟班扶起,“首领,您没事吧?”
他轻摇了摇头,却仍一脸沉重,“无事,继续办差吧。”
其余的府兵得了令,又四散开去,一间一间厢房搜查。只那小跟班狐疑地回头望了望,又道,“首领,清垣世子掳走的那名花伎……”
芝灵谦冷冷看他一眼,“禁言。你去查一查妙今坊所有在册的待挂牌花伎名录。记住,把事情办好便是,旁的,一句话不许多说。”
而另一头,董夏清垣抱着原初黛一路疾驰,很快出了妙今坊,上了早已候在门前的马车。
马车里闻玉端正坐着,这会瞧见主子回来,立即迎上来,一脸关切,“主子,初黛女君没事吧?”
董夏清垣扯过一旁的披风给她披上,才将她放下,轻拍了拍她的脸,“不用装了,我们已经出来了。”
岂知,怀里的原初黛并没有反应。他皱了皱眉,将她面纱揭开,面纱下,她脸色白得有些不正常,下一瞬,她的嘴角边慢慢溢出一丝暗血来。
董夏清垣的心刹那间仿若停滞了一瞬,他立即抚上她的脉,一面疾色道,“速去请槑医官过府!”
暗处的止风接令,即刻领命而去,带起一阵惊厥的风声。而闻玉见状,立马起身出去驾车。
镌刻金山纹样的黑金马车,如疾风般纵驰在大街上,惊起一众侧目与艳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