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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芙蓉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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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6芙蓉糕(第1/2页)
    午门外候着一堆锦鸡、狮子补子,不是勋贵就是二品以上,打眼望去,一堆红顶子。
    昭炎帝于午门启跸前谕留京大臣。
    令各部院衙门照常办公,寻常事由留京王大臣商酌,大事驰奏行在。
    大学士李九奇、军机大臣英锡、诚亲王完颜龢和九门提督、都统等人皆上前跪领训。
    静鞭三响,銮仪卫开道。
    午门大开,皇帝的骑驾卤簿自紫禁城午门而出,真格似一条金龙游入京城。
    打头是二十四对高举龙纛的旗手,旗面在风中猎猎作响。
    身着团龙补服的銮仪卫校尉们手执金瓜、卧瓜、立瓜等仪仗,紧随其后。
    按照规格,本还有乐队铙歌鼓吹,皇帝不欲铺张,这项便蠲了。
    昭炎帝高坐御辇,闭目养神。
    此番去热河,他打算头天驻跸南海子,去看看火器营的演练。
    枪炮作新制的红衣袍,一炮能轰塌城墙。
    那日枪炮作和火器营试一炮,直轰得地动山摇,闹得京城百姓人心惶惶。
    京兆府和御史都上书了。
    皇帝捏了捏眉心,随手摘了朝冠搁到旁边。
    一想到大炮鸟铳,他不禁越发不耐烦在辇上坐着,真想换了行服跨马扬鞭。
    今早祭祖完就去慈宁宫辞行了,结果皇太后开口叫他带上鲁家姑娘。
    这一忙乱,他连换衣服的时间都没了。
    皇太后怎么就不死心呢。
    自己空悬后位这么多年,难道是专为等鲁家女儿不成?她怎么就不明白自己的意思呢?
    非得母子俩撕破脸么?
    若不是当年……
    “主子。”
    御辇外郭玉祥低声唤道。
    “说。”
    “瑞亲王打发校尉来传信儿,南海子那边已经安置好了。”
    昭炎帝蹙眉,皇帝出行,内务府那边必要先去铺宫的。
    只是内务府大臣去也就罢了,总理行营事务大臣怎么也去管这种小事了?
    “去告诉你瑞王爷一声,叫他别躲清闲。”
    郭玉祥应了一个“嗻”。
    皇帝吩咐完,端起脱胎朱漆菊瓣式盖碗抿了一口酽茶。
    为了提精神,茶沏得浓,一口下去苦得麻舌根。
    喝完茶,精神头是提起来了,可是总觉得周边空落落的。
    好像少了点什么。
    /
    神武门外。
    温棉收拾好包袱,与娟秀、簪儿,还有娟秀手底下的小宫女春兰子一同坐上了一辆青帷小车。
    这车是后扈处专供宫女随行所用,车身狭长,两侧各开一扇小窗,挂着靛蓝细布帘子。
    车内铺着葛布坐垫,下面的座儿是能开合的,可以当柜子用。
    几人的行李就放在里面。
    角落里有一个放茶窠子的矮桌,是钉死在车上的,上面放了锡壶,都是不怕碰撞的,掉了也没事。
    四个女人挨挨挤挤坐下,实在不宽敞。
    好在身条都窄,这才能坐得下。
    四下里乱糟糟的,内务府各司的人马挤作一团,正忙着清点车驾,归置行李。
    掌事的是行营总管内务府大臣属下的郎中大太监,正吆喝着指挥后扈处的车马行走。
    远远瞧见御茶房、御膳房、寿药房这几处要紧地方的宫女太监们的车出来了,他连忙堆起笑脸。
    正有个抱着包袱的一个小太监往人堆儿里钻,他扬手,照脸一下。
    “贼囚攮的,往哪里跑?”
    转脸又笑得甜蜜,和御前的太监套瓷儿。
    “几位这边走,侍候主子爷要紧,车驾先过,我们随在后头便是。”
    温棉她们的青帷小车这才得以从拥挤的人堆里缓缓挪出。
    听见外头有人声,温棉忖度着时辰,这会子应该是刚出神武门。
    她想掀开帘子看一看。
    在这座巍峨的宫殿里待了几年,但从来没有好好看看。
    就好像被一个巨人吞进肚子里,却不知道巨人长什么模样。
    只是手才碰到帘子,便有另一只手抓住了她。
    “你要做什么?”娟秀警惕道,“外头全是人,不止有太监,还有后扈处侍卫,你要丢人可别带上我。”
    温棉只得放下手。
    车轮辘辘驶上官道,前后都是太监的车,她们宫女夹在大队中间。
    等驶出老远,四周除了车马声再无其他,温棉才撩开侧窗的帘子一角,向外张望。
    只见后面尘土飞扬,一队马车,长蛇似的。
    蛇尾后面竟还孤零零跟着一辆青篷马车,看规制装饰,并非宫中之物。
    那马车跑得颇急,奈何怎么也追不上,只能被越甩越远,瞧着颇可怜。
    也不知是哪处的人。
    不像御前的,也不像内务府的,跑得那么急,万一跟不上大部队,落在荒郊野地里,怕是不安全。
    她正犹豫要不要跟管事的公公说一声,稍等等。
    忽地,肩膀头子被杵了一下。
    娟秀两道柳叶眉倒竖:“你作的什么死?”
    她瞪温棉一眼,一把将帘子扯严实。
    “还不赶紧把头收回来,外头都是侍卫,规矩都忘了?一出宫门就敢东张西望,到时候治罪杀头。”
    温棉想翻白眼来着,但还是忍了下来,呵呵笑了下。
    娟秀和她都是一起进乾清宫御茶房的,正如那姑姑和秋兰。
    两个领班总得分出个先后。
    那姑姑与秋兰之间是那姑姑为先,娟秀想顶那姑姑的缺儿,温棉却不愿意做秋兰。
    只她也不愿意和娟秀起冲突。
    撕破脸固然是痛快,但叫人看笑话不说,再叫抓住御茶房不合,觑空儿来个栽赃陷害。
    玫瑰露的案子再来一遍,谁能吃得消?
    是以娟秀想出头,温棉就随她去。
    娟秀见温棉不说,只呵呵笑,她不自在起来,总觉得温棉在笑她轻狂。
    “你笑什么?”
    温棉不想回答,指了指外面岔开话头:“后头还有辆车,像是落下了,我想着要不要禀报管事。”
    “你还有闲心操心别人?那定是哪个衙门迟了误了点的。自己当差不经心,赶不上趟儿,怪得了哪个?
    误了点也就罢了,再误了事,别说只是落在后头,就是拉下去杀头,也是他自家活该。”
    温棉撇撇嘴:“都是做奴才的,谁没个秃噜的时候?你就不犯错?”
    娟秀把脑袋昂得高高的:“我要是犯了错,就请万岁治罪,眨一下眼我也不算个人。”
    温棉在心里把白眼翻到天上去。
    懒得再同娟秀说话,她索性撩开帘子,冲行在里跑动的小太监招招手。
    小太监机灵地跑过来:“姐姐什么事儿?”
    温棉如此这般说了,小太监却不忙着去禀报管事,而是笑道:“姐姐有所不知,那不是宫里的车,听几个哥哥说,倒像是承恩公府的,既不是宫里的,我们也不好管。”
    “原是如此。”温棉听了这话,便谢过小太监。
    想来那车与他们只是顺路罢了。
    “承恩公府的?”
    娟秀却略过温棉,也扒着车窗子上往后看,只看见飞扬的尘土。
    马车颠簸了一个多时辰,终于将京城远远抛在身后。
    窗外是连绵起伏的田野,刚抽出嫩绿的新苗,间或有几处零星的农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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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景致虽开阔,看久了却也单调乏味。
    温棉早上到现在水米未进,此刻已是口干舌燥,腹中空空。
    她摸了摸案上的锡壶,里面满满一壶水。
    又瞥了眼车外一望无际的旷野,想到这一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更无方便之处,只得强咽下口中津液,将壶又放了回去。
    就这么一路忍耐着,直到日头渐渐升高,车队终于驶入了南海子地界。
    甫一到宫女安置的地方,温棉顾不得仪态,抓起水壶便狠狠灌了几大口。
    然后往铜茶炊里注入带来的玉泉水,看着水已经坐到火上,她才坐到火旁,从怀里掏出用油纸包着的芙蓉糕。
    昨晚包包袱时她便藏了些点心带在身上,此刻早已被颠簸压得酥碎。
    此时也顾不得卖相好不好看了,摊开油纸托住,小心翼翼地将那些碎屑尽数倒进嘴里,囫囵咽下。
    肚子里有了东西,这才觉得活过来了。
    一旁正指挥小宫女们往下搬茶具箱子的娟秀瞥见,蹙眉低斥道:“你好歹先预备下给主子的茶水再吃,各处的行营陈设俱已铺宫,主子随时可能驾到,万一这就传茶呢?你倒先填起肚子来了?真是饿死鬼投胎的不成?”
    果然,她话音刚落,便有个面生的小太监气喘吁吁地自前头跑过来。
    尖着嗓子急急通传:“快着点!快着点!万岁爷的銮驾就到宫门口了,各处赶紧预备着接驾。”
    温棉心道娟秀真是个乌鸦嘴,手下不敢耽搁。
    一边取茶叶一边道:“我何曾先自己填肚子来着?不烧好水,等泡茶时拿空气泡不成?”
    娟秀道:“横竖你有理,你就是个温有理。”
    “你怎么这么爱找茬?难怪在御茶房侍候。”
    两人拌嘴,手里动作却不慢。
    指挥着簪儿和春兰,从刚打开的箱笼里取出预先备好的成套茶具。
    雀舌茶得热水初沸,悬壶高冲才能冲出好滋味,每一泡都有不同的味道。
    是以温棉用一个紫檀木嵌竹丝的茶盘,上面放一个小吊壶并一只五彩云龙茶碗。
    届时皇帝自斟自泡,想饮几泡都可以。
    她脚步匆匆地往前殿方向赶去。
    /
    南海子行宫的主殿名为涵辉殿,是皇帝初日驻跸之所。
    殿宇虽不及紫禁城宏伟,却也是飞檐斗拱,气象端严。
    此刻殿前丹墀上下,太监宫女们早已垂手肃立,鸦雀无声。
    温棉几个赶到涵辉殿时,就听得宫门外遥遥传来净鞭三响,在寂静的行宫里显得格外震耳。
    紧接着,便是整齐划一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盔甲摩擦的肃杀之音愈加清晰。
    皇帝,到了。
    南海子行宫地势高,温棉站在涵辉殿的月台上,能遥遥望见皇帝的仪仗。
    此番皇帝出京用的是骑驾卤簿,但见前导举着龙旗、凤旗、黄麾,一列列侍卫骑马扈从左右。
    中间是明黄绣龙纹的曲柄伞、直柄伞、华盖、香炉、金盆、金瓶等一应御用之物,由太监们恭敬捧着。
    再往后,才是皇帝所乘的御辇。
    金顶朱轮,在日光下流动着耀目的光泽。
    前后左右皆有佩刀侍卫层层环卫,肃穆无声,唯有马蹄与车轮碾过官道的声响,沉甸甸的压着大地。
    这般煊赫的排场,才能彰显天子的尊贵与威仪。
    御驾及近,所有人都垂首跪了下去。
    皇帝大跨步走进涵辉殿,明黄朝服下摆随着步伐翻涌,胸前挂着的东珠朝珠微微晃动,撞击出细碎轻响。
    四执库太监张自行早已捧着行服候在一旁,待皇帝站定,便轻手轻脚上前伺候更衣。
    温棉端着茶盘进来时,正见张自行躬着身,如同捧着什么易碎的宝贝,捧着朝服,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温棉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走进殿里,绕过锡红山水人物座屏,行至里间。
    见皇帝已换了身团龙纹行服,外面罩了件石青的褂子,正斜倚在临窗的紫檀木雕螭纹炕榻上,一手支着额头。
    戴着虎骨扳指的拇指正用力按着太阳穴,眼睫低垂,眉心微蹙,似是在头疼。
    皇帝不舒坦,她可不敢触霉头。
    温棉将茶碗轻轻放在炕几上,便欲转身退下。
    “站住。”
    皇帝的声音不高。
    他在温棉进门时就睁开了眼,只是懒得动弹。
    见她进来后一味低眉顺眼,放下东西就要走,下意识便开口叫住了。
    只是叫住她之后,皇帝发现自己也没旁的事吩咐,殿里一时安静下来。
    但见她一双眼睛澄澈见底,长长的睫羽眨一下,又眨一下。
    皇帝收回目光,语气平平:“你上回不是说,要跟寿药房太监学推拿的手艺,如今学得如何了?”
    温棉一听,心道坏了,自己当初不过随口一提,怎的这位祖宗竟还记得。
    她忙躬身,赔着万分小心:“回万岁爷的话,奴才是个蠢笨的,只学了些粗浅皮毛,实在不成样子。
    万岁若是觉得乏了,想松快松快,奴才这就去传精于此道的公公来?”
    皇帝闻言,眉梢微挑,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哦?这么说,你当初是诓朕的?好啊,你竟敢欺君?”
    这话分量太重,温棉吓得膝盖一软,扑通就跪下了,额头触地。
    “万岁爷明鉴啊,奴才对您的忠心,天地可表,奴才一心只有您,为您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万万不敢欺君!
    就是把奴才这颗脑袋砍了,只要您高兴,奴才没有不听从的,奴才死后,魂儿也要日夜护卫在您身边,谨防其他不长眼的小鬼冒犯您呢。
    奈何奴才打小脑子笨,手也不灵活,这才没学成。奴才胆子又小,怕自个儿给您推拿出毛病来,到时候就是把奴才碾成粉也不能偿还了!”
    她嘴上说得情真意切,涕泪俱下,心里却已把皇帝翻来覆去骂了个狗血淋头。
    「你大爷,你大爷的!正事不做尽折腾人!」
    皇帝见她滚刀肉似的,却不生气,只是哭笑不得。
    这丫头,怎么跟个市井里混的泼皮无赖似的,满嘴跑马,没个正形。
    任是皇亲国戚,也敢在心里破口大骂。
    真该带她去见见他的大爷,看她以后还敢不敢在心里这么着了。
    她还脑子笨、胆子小?
    她是太聪明、太胆大了!
    皇帝压下嘴角那点几乎要溢出的笑意,故作不耐道:“行了,少在朕跟前油嘴滑舌,既如此,你过来,给朕按按头。”
    温棉只得硬着头皮应道:“奴才学艺不精,手重手轻没个准头,万一有不周到之处,还请万岁爷千万恕罪。”
    皇帝闭着眼,好整以暇,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应允。
    “朕赦你无罪,只管来。”
    得了这句准话,温棉才敢起身,挪步到榻旁。
    皇帝阖着眼,只觉两处太阳穴上落下两点微凉。
    力道起初有些生涩迟疑,渐渐的,倒也寻着了章法,不轻不重地打着圈按揉。
    她离得近,身上那股清爽的皂角香气便幽幽散开,混着一丝极淡的属于她的暖香。
    皇帝胸膛起伏,深深呼出一口气
    真是遇到了这辈子的克星,她还没怎么着,他就已经不能自持。
    心里像是盛了一汪春水,水都要漫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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