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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0章我娘让我往前走,别回头(第1/2页)
囡囡的泪光掩饰虽快,老班长却看得清楚。
这丫头心里压着这么大的事,脸上倒是沉得住气。
她,认出他们了。
八连长介绍完双方,抬手拍了拍老班长的肩膀。
“重机枪班抓紧洗漱吃饭,弹药箱入库码好,今晚下半夜保不齐还有冷炮,都把耳朵给我竖起来。”
老班长挺直腰杆回应。
“连长放心,人在阵地在,家伙什绝落不下灰!”
八连长点点头,带着通信员穿过岩壁拐角,去了更深处的连指挥所。
文工组另外三名同志则背着行军包,在向导带领下先去二号屯兵洞安置东西。
囡囡留在原地,从挎包里取出一叠油印的战地宣传册,沿着岩壁朝重机枪班走来。
狂哥看着那条垂到腰间的长辫子越走越近,脚下又有些发飘。
他正琢磨着借火还是递毛巾,鹰眼已经横跨一步挡在了他身前。
鹰眼单膝跪地,搬过脚边沉重的木质弹药箱,低头摆弄卡扣。
借着身体遮挡,他将贴身藏了许久的全家福抽出半截,发黄的相纸探出衣襟。
小院,磨盘,老母鸡,还有那一张张笑脸都挤在那方寸之间。
只要囡囡低一下头就能看见。
鹰眼手上整理着帆布弹带,余光始终停在囡囡脸上。
他们受规则限制,囡囡会不会也受限制?
这件事,他们之前还没试过。
囡囡抱着册子走到弹药箱旁,看过鹰眼沾着机油的手指,看过排列整齐的重机枪子弹,又看向箱盖上的军械封条。
那张相片近在眼前,她的目光却完全没有停在上面。
囡囡把两份油墨未干的《阵地快报》放在箱盖上。
“机枪班的同志,这是师里刚发下来的动员材料,闲下来时我可以给班里的战士念一念。”
鹰眼抬头接过。
“谢谢文工队的同志。”
囡囡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后方坑道,脚步平稳,从头到尾都未停顿。
等她消失在岩壁拐角,鹰眼才把照片塞回心口最深处,相纸依旧发烫。
他起身看向老班长和狂哥,轻轻的摇了摇头。
狂哥刚亮起来的眼神又沉了下去,他们还是只能靠心照不宣。
老班长吐出一口气,在狂哥肩上重重的捏了一把。
“莫急,娃儿平平安安的站在眼皮子底下比啥子都强。”
……
半个钟头后,炊事班挑着两个大木桶进了坑道。
前沿缺粮,晚饭是一桶看不见油星的野菜杂粮粥,再配一筐硬邦邦的高粱米杂面饭。
老班长拿起两只粗瓷大碗,径直走到木桶前。
他避开上面已经半凉的浮沫,把木勺沉到桶底,舀出两大勺最热乎的干饭。
饭在碗里堆得冒尖,上头还压着一小块咸菜疙瘩。
老班长端起碗走向坑道边的小木箱,囡囡正伏在箱子上,借着煤油灯抄写待会儿要播的通报稿。
这时,粗瓷碗落在了木箱右上角,碗底的热气将冰凉的木板熏出一圈白汽。
老班长按住箱沿,故意把声音放粗。
“小同志,人是铁,饭是钢,趁热吃,冷风灌进肚子肠胃受不住。”
囡囡听着似曾相识的话抬起头,看着眼前的老班长。
他背脊挺直,鬓角沾着灰土,脸上还留着擦机枪时蹭上的油污。
那双眼睛却压不住牵挂,一直落在她冻红的脸上。
囡囡心中一酸,笑了笑,乖巧的捧起了碗。
“谢谢班长,我这就吃。”
另一边,狂哥正蹲在坑道风口前喘着粗气。
坑道顶上裂了一道两指宽的石缝,裹着碎雪的冷风不断往里钻,正冲着二号屯兵洞的过道。
狂哥一把扯下棉帽,扯着嗓门就骂。
“这鬼地方的风专往脑壳里钻,吹得我脑仁疼!”
嘴上骂着他俯下身,一手拎起一袋六七十斤重的沙土,大步的走到石缝下方,把两袋沙土顶了上去。
风还从边角漏,他又扯过自己的备用破棉衣,塞进沙袋旁的缝隙,用枪托一点点的捣紧。
最后一缕冷风被堵住,狂哥拍掉手上的泥,斜着眼往二号洞口瞄了一下。
“这下舒坦了,今晚总算能睡个安生觉。”
赖均在旁边看得直挠头。
“狂子,你平时不总说自己火力旺,零下二十度光膀子都不怕冷吗?今天怎么跟一条石缝杠上了?”
狂哥眼睛一瞪。
“滚滚滚,你懂个球!我这叫战术防风,赶紧睡你的觉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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赖均看看堵得严严实实的风口,又看看二号屯兵洞,张了张嘴,最终憋着笑走了。
过道另一头,软软端着一缸热水来到囡囡身边。
她也不多话,拉过囡囡搭在膝上的右手,翻过来仔细检查。
囡囡手背冻得通红,指节裂开两道细口,软软的眉头当场蹙起。
“手都裂了,还碰冷水?”
她从兜里掏出一个扁平铁盒,用指尖挑出一点蛤蜊油,仔细的抹在伤口上。
囡囡安静的坐着,任软软握住自己的手。
她的视线落在软软腕间,那里系着一根红头绳。
当年瑞金小院,三姐教她翻花绳时,腕上也系着这样一根红绳。
如今,它依旧系在同一个位置。
囡囡垂下眼睫,抬起另一只手,把软软耳边被汗水打湿的碎发轻轻理到军帽下面。
软软手上的动作停了停,两个姑娘都没说话。
夜,渐渐深了,五圣山周围的冷炮声稀疏下来。
坑道里的战士抵不住连日疲惫,三三两两的蜷在草席上睡了过去。
二号屯兵洞外有一处凹形掩体。
废炮弹箱劈成的木料在小火炉里泛着红光,勉强驱散了岩壁里的寒气。
老班长四人正围坐在一炉旁,碎石地面上突然传来脚步声。
帘子被掀开。
囡囡忙完战勤通报,拎着一个粗布包走了出来。
老班长抬头看见她,本能的往旁边挪了半个位置,把最暖和的地方让了出来。
囡囡也不见外,走过来抱膝坐下。
炉火照亮她的脸,也照亮了那双沉静的杏眼。
她打开布包,从里面慢慢取出一件东西,放在了膝上。
那是半只尚未纳完的千层底。
白棉布和旧碎布层层黏合,麻线针脚细密整齐,边缘还留着线头,旁边压着一枚已经生锈的顶针。
老班长他们看着囡囡的动作,不解其意,这生锈的顶针也不像是纳鞋的样子。
囡囡低着头,缓缓的抚过那些针脚,语气像是在和几位刚认识的老战士闲聊。
“班长,刚才交接时我就看见了,你脚上穿的也是千层底。”
“针脚真密,走山路应该不硌脚。”
老班长心中涌起不妙,沉闷的回答。
“行军打仗,耐磨就成。”
囡囡轻轻的弯了下唇角,目光仍落在鞋底上,却也留意着老班长他们的反应。
“我娘以前也最会纳这种鞋底。”
“她说,男人在外头走远路,脚底下得有双好鞋垫着。”
“要不然走着走着……脚上磨出泡也没人疼。”
洞里安静下来,老班长他们沉默不语。
这不会是当年他们离开时,秀兰没纳完的那只千层底吧……
囡囡从未在他们面前提过秀兰,今晚却忽然把这半只鞋底拿了出来,显然已经知道了他们就是当年离开的人。
囡囡抬起头,看向面前四张陌生又熟悉的脸。
“可惜,1935年队伍北上以后,还乡团进村的那天晚上,我娘只来得及把这半只鞋底塞进我怀里。”
囡囡把手伸进贴身口袋,取出两颗用红线系在一起的相思豆。
十七年的摩挲,让红豆表面光滑发亮。
它们静静的躺在她掌心,红得刺眼。
“那天晚上,雨下得很大。”囡囡轻声回忆,“队伍刚走没多久,还乡团就举着火把封了瑞金城外的村子。”
“狗一直叫,马蹄踩得泥水乱飞,他们挨家挨户搜赤色军团的家属,村头祠堂也被点着了,到处都是枪声。”
炉火映在她眼底。
她看着火,又像在看十七年前那个雨夜。
“我娘抱着我从后窗翻出去,一路往后山跑。”
“泥路太滑,她摔破了膝盖,血把裤腿都浸透了,她怕我听见害怕,一声都没哼。”
“她把我藏进后山枯井旁的草垛里,用烂泥和枯草把缝堵好。”
“还乡团的火把已经到了林子边,脚步声离我们只剩几十步。”
“我娘跪在草垛外面,隔着那条缝,把兔子灯上的两颗红豆摘下来,又把这半只千层底塞进我手里。”
老班长望着囡囡,嘴唇轻轻发抖,已经知道了囡囡接下来要说什么,眼底不禁泛起泪光。
囡囡垂眸看着掌心的红豆,用记忆里那口清爽温和的客家话,轻声重复秀兰最后的叮嘱。
“囡囡,莫怕,莫哭出声。”
“往北走,一直往北走,去找赤色军团,去有红星的地方,千万别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