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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之中一片沉寂，群臣们暗暗交换眼色，显然心思各异。
昭国国君也是一脸踌躇：“但此事，实是我琰月理亏在先。”
“纵然理亏，也是私事，岂可因私废公？”允王一脸不以为然。
众臣纷纷点头，均觉允王之言有理。
“那依允王的意思，此事就算揭过了？再不必提及？”
允王目光炯炯，抬头看向羽千涔，眼里没有一丝惧意，反而透露出丝丝凛冽：“小节便以小节处，无论摄政王是讨要金珠玉器，还是绝世美人，我昭国一定双手奉上，至于这减税一事，还是免议罢。”
“嗬嗬。”羽千涔心中怒意勃发，唇边绽出丝冷笑，“看来这昭国的朝廷，眼下已经是允王说了算？”
一句话，说得其他朝臣面色微变，不由得纷纷抬头去看昭国国君。
而昭国国君却是一脸淡然，仿佛对眼前的一切视而不见，充耳不闻。
“如若今日之事由允王作主，那么本王可暂罢此议。”羽千涔说着，眼中浮起几许嘲弄，“只是这笔帐，本王会记在允王头上，来日必定讨回，不知允王可否愿应承啊？”
允王先是一怔，接着挺直后背：“若摄政王非要如此，本王愿一力承担。”
事情眼见陷入僵局，羽千涔冷哼一声，拂袖大步走下丹墀，直至苏轻妍身旁，轻轻握住她的手，满眸柔情地道：“妍儿，我们走。”
面对他的似水柔情，苏轻妍原本感动，可是此际，却只有满心的萧索——他自从出现在大殿上以来，几乎没有给过她任何一个眼神，表明他的心意，似乎从始至终，都是在为琰月作着打算，那么她呢？她和腹中的孩子呢？
她的疏离让羽千涔微感意外，不由得踏前一步，紧紧握住她的手，带着她朝外走去。
满眸茫然地跟着羽千涔走出大殿，沿着高高的玉阶往下走，直到上了马车，苏轻妍方才回过神来，刻意朝车壁边靠了靠，凝神看着窗外的景色，不去理会身边的羽千涔。
让她微感意外的是，羽千涔也并未过来与她厮缠，而是靠在车壁上，眉宇之间的神情似是有些疲倦。
直到马车在一处驿馆前停下，羽千涔刚一下车，袁德便迎了出来，而月灵竟然跟随其后。
“扶夫人回房。”
简短地交代了一句，羽千涔便在袁德的陪同下离去。
“夫人。”月灵走上前来，眼中略略流露出几丝寒意。
苏轻妍并没有动作，而是直直地站立在地，直觉得四面八方寒意凛冽，似乎要将她冻成坚冰。
“夫人？”见她神情异样，月灵不禁又喊了一声。
“你知道的。”苏轻妍抬头看着她，涩然一笑，“你从始至终都知道，是不是？”
月灵一脸惶惑：“夫人，您在说什么？月灵什么都不知道啊。”
“不知道？”苏轻妍唇边浮起几许冷笑，“你不是他的心腹吗？怎么不可能不知道？从一开始，你就知道商靖萱会出现，也知道我会负气离去，但是你什么都不说，看着我像一个小丑般四处飘零，只不过是为了……有个由头，向昭国发难而已……”
话音未落，她只觉得眼前一黑，身子斜斜朝后倒去，耳畔只听得月灵一声低呼：“夫人！”
……
眼前的光线有些昏暗，苏轻妍努力地想睁开双眼，鼻中却闻到一股淡淡的药味。
她本想坐起身来，却听得月灵的声音从屋外传来：“月风，怎么样？”
“……”
语声越来越低，就像是春天里从枝头飘落的轻絮，随风而去，无声无息。
苏轻妍瞪大双眼，愣辘地看着天花板，只感觉心中一片空荡，抑或是一片沉静。
或者是之前自己对那个人期待得太多，想得太多，到最后，却被碾作微尘。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响起，等苏轻妍转过头时，却见月灵已经站在床边，脸上却浮着从不曾见过的炽烈笑容：“夫人，您醒了？要不要吃点什么？”
“你扶我起来。”苏轻妍将一只手递给她。
月灵握住她的手，轻轻将她搀起，随即赶紧拿过来一个枕头，垫在她的腰后。
“月灵啊。”苏轻妍看着她，脸上慢慢浮起一丝苍白的笑，“你想过嫁人么？”
“嫁人？”月灵愣了一瞬，随即低头，“没想过，月灵这一辈子，也不可能嫁人。”
“如果给你机会呢？”
“夫人……您，您别想太多，眼前这一切，都会过去的。”
“会过去？”苏轻妍自嘲一笑，“或许对男人而言，身边的女人着手太多，他们要与不要，都不会失去什么……也罢，月灵，你去给我煮碗粥吧，玉米甜粥，里面放几颗红枣，我喜欢吃甜的。”
“嗯。”月灵答应着，转身正准备离去，却听苏轻妍又道，“你既然在这，那碧桐呢？她来了没有？”
月灵身形一滞，过了好一会儿方才回头：“碧桐……去沅州了。”
“沅州？”苏轻妍微感意外，但面色却随之缓和下来，“你的意思是，她没事？”
“夫人放心，碧桐她什很好。”
轻轻地“哦”了一声，苏轻妍终于放下心来，斜倚在床栏上，再不言语。
静静地看了她好一会儿，月灵方才转头离去。
房间里安静下来，苏轻妍再次睁开眼，轻轻抬起右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喃喃低语道：“星儿，看来娘亲终究是没有福气与你见面，既然如此……”
“叮”，忽然一声轻响自屋外传来，苏轻妍蓦地抬头，朝窗户的方向望去，但所看到的，只是两扇紧闭的窗扇。
两刻钟后，月灵端着一个漆盘走进，轻手轻脚地放在床边。
强撑起身子，苏轻妍拿过粥碗，勉力将碗中的米粥喝尽。
月灵接过空碗，收拾器具，然后坐在床边，安静地陪着苏轻妍。
苏轻妍抬头看着面前这个眉眼清冷的女子。
如果说，真有用什么来形容月灵的话，那只能是清冷。
“月灵，你今年多大了？”
“二，二十五……”
“比我年长啊。”苏轻妍笑笑，“小的时候，父亲总量告诉我，说一个女孩子一生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能够找到真正呵护她的人，那个时候我看着爹爹和娘亲，也是这样认为的，总觉得女子就应当嫁一个可以护着她的男人，从此安稳一生……”
她的话音逐渐哽咽起来，有星莹泪水自眸中滚落：“直到我遇见他……你知道吗月灵，那个时候我天真地以为，他就是我的全部，只要将一切交给他，跟着他的脚步往前走，总是对的，总是好的，他必定会倾尽全力护我……哪怕是在最危难的时候，他也仍然可以奋不顾身……可是后来我才知道自己有多傻，他瞒了我太多的事，月影卫也好，青衣卫也罢，北邙也好，浮都也罢，他都从来不曾告诉过我，直到所有的事发生，我才知道被蒙在鼓里的，是我自己……”
“夫人！”
苏轻妍的话明明极轻极柔，月灵却只觉得地动魄惊心，不由得伸出手去抓住她的胳膊，用力摇头：“夫人，不是你想的那样，其实——”
她话音未落，一声咳嗽忽然伟来，月灵蓦然心惊，赶紧起身立于一旁：“王爷。”
“这里没你的事了。”羽千涔话音淡漠，就像素日那样，没有一丝温度。
月灵应了声“是”，随即看了苏轻妍一眼，方才离去。
一步步踱到床前，羽千涔深深地凝视着她：“我大概会在昭国呆上一段时间，你若无事，最好别出这驿馆，需要什么，让月灵去买。”
“你这算什么？”苏轻妍抬头，“是怕我坏了你的大计，还是觉得我很可能给你惹来麻烦？”
羽千涔眉头微微皱起：“妍儿，你从前不是这样的。”
“从前不是怎样？是不是觉得以前，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会听，无论你做什么事，我都会配合？但现在不会了，是么？”
“你知道。”羽千涔踏前一步，伸手摁住她的肩膀，“你知道我现在，要顾忌到很多人，很多事——”
“所以，你就选择，用我来做幌子？是么？”
“你不是我的幌子！”羽千涔的声音微微变得高昂，“你在泺州被昭国的细作所俘虏，这完全出乎了我的意料，我原本只是以为——”
“你以为什么？”苏轻妍终于无法遏制地大吼起来，“你以为他们只是监视你的一举一动，打探琰月国的消息？所以你从来没有防备？你真地就没有想过，用我和孩子作诱饵，引他们上钩，然后好名正言顺地开始你下一步计划？”
“原来——”羽千涔眼中的亮色也黯沉了，“你是这样想的。”
“不然你以为我会怎么想？”苏轻妍转开头。
“看来这一次，无论我说什么，你都不相信我了，是吗？”
苏轻妍沉默。
不是她信与不信，而是她——太在乎。
太在乎他，更在乎腹中的孩子。
“那你打算怎样呢？”
过了很久，她才听得羽千涔低沉的声音响起。
“我……”苏轻妍平静了一下心绪，终于慢慢地转过头去，“我只是想安安静静地陪着我的孩子，平平安安地生下他，然后一天天看着他长大，这个愿望对你而言，微不足道吧？不知道摄政王是不是可以，满足我这个小小的愿望呢？”
回答她的，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他不说话。
她也不说话。
两个人就那样静静地站立着，谁都没有言语。
“好，我明日，便遣人送你离去。”留下一句话，羽千涔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