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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六章九印齐鸣(第1/2页)
六枚帝印撞进东门上空时,天像被敲了一下。
不是雷。
是九种完全不同的金属声叠在一起。
铜、铁、玉、骨、石……每一枚印都带着旧朝自己的声音,最后却合成一道低沉长鸣,压得城墙上的灯火同时矮下去。
三十六根铁柱亮了。
城外十二面黑幡也亮了。
黑幡上原本什么都没有,此刻却慢慢浮出同一个字。
【请。】
请九印。
请共主。
请一个人替所有人做决定。
陆临渊看见那个字,忽然明白这场攻城真正想要什么。
东门破不破,不重要。
他们要的是让九朝亲眼看见——只要九印在一人手里,城就能救。
“韩震。”
“在。”
“城门还能撑几撞?”
老将看向门后裂开的主闩:“最多五次。”
“百姓撤到哪?”
“内街刚清一半。”
“伤兵?”
“七百多。”
陆临渊抬头。
城外第一架破城车已经再次加速。
他没有更多时间。
“九印给我。”
韩震猛地看他。
谢听雪正在下面拔箭。
听见这句话,她抬头。
两人隔着一层城楼,对视了一眼。
她没有喊“别拿”。
只问:“拿多久?”
陆临渊道:“到城门稳住。”
“说清楚。”
“天亮前。”
“好。”
她重新低下头,让姜小禾处理伤口。
韩震愣住:“谢姑娘不拦?”
谢听雪咬住一块布,等姜小禾把箭头从腿侧推出去。血一下涌出来,她额角全是冷汗,仍然抬眼看韩震。
“该用的时候不用,也是拿别人的命给自己的干净垫底。”
韩震怔住。
“但用完要还。”她补了一句。
陆临渊抬手。
九印同时落下。
那一刻,他腿一软,差点跪地。
不是重。
是整个中州突然挤进了他脑中。
九朝军营的火、南北粮仓的门、三百二十七处驿道、四十一座城墙、二十九万三千名在册兵卒……数量像洪水一样冲进来。
最可怕的是,这些东西都在等他一句话。
等他决定谁先吃粮。
谁先救。
谁去死。
他额头青筋突起。
顾长庚一把将九张写满不同朝号的军册摔在地上。
“别全听印。”
陆临渊喘了口气。
“什么?”
“看人写的。”
顾长庚把军册一张张踢到他脚边:“印里是数。数不会告诉你谁昨天刚换防,谁三天没睡,谁营里有疫。”
钱掌柜也把账本塞过来:“还有这个。印里说北仓有粮十二万石,我刚派人看过,两万石发霉。”
韩震瞪他:“你怎么不早说?”
“我早说你们听账房的吗?”
“……”
陆临渊低头看那些纸。
信息突然没那么整齐了。
纸上有涂改,有汗渍,有人把名字写错,有人在粮数旁边画了个圈,写“霉”。
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反而让他清醒。
“好。”
他抬起头。
“东门守军后撤三十步。”
韩震脸一变:“后撤?”
“把外墙让给他们。”
“那门——”
“门也让。”
“陆临渊!”
“内街第二道墙比外门窄。破城车进不来。”
韩震一下明白。
陆临渊继续道:“南营调盾卒六百,不走正街,从染坊巷进。西营弓手不来东门,去屋顶。北仓开一座,不开三座,先供撤民。”
命令一条条落下。
九印齐鸣。
这次,陆临渊故意没有让所有门一起开。
第一架破城车撞碎东门时,敌军爆出一阵欢呼。
他们冲进来。
然后看见一条只有七尺宽的内街。
街两边屋顶全是弓手。
最前面的盾卒刚转弯,染坊巷里六百面重盾同时推出。
两股人正面撞上。
“放!”
屋顶箭雨垂直落下。
街太窄,黑甲军连盾都抬不开。
程峤拖着伤肩站在第二道墙后。
他没拿刀。
手里换了一杆短槊。
“总算有个不抬胳膊也能捅人的。”
第一名黑甲兵冲到墙口。
程峤短槊从盾缝里送进去,只进两寸,扎在大腿根。他立刻收,不贪深。那人倒下,正好绊住后面两个。
“第二个!”
短槊再出。
这次刺的是膝窝。
他打法粗,却不乱。
右肩不能摆刀,便把所有力都藏在腰和左胯,每次只出半步。
黑甲军有人翻屋顶。
谢听雪带伤守在屋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八十六章九印齐鸣(第2/2页)
她左腿不便长跃,索性不追。
谁上来,她就等谁进入三尺。
第一人刚露头,剑柄先砸指骨。
第二人从侧面扑,她侧身让过刀锋,脚没动,腰一拧,剑锋贴着对方肘弯划过去。
血线很浅。
却正好让手臂失力。
第三人更狠,直接抱住她小腿往下拖。
伤口被扯开,谢听雪眉头猛地一皱。
她没有挣腿。
反而顺着下坠弯腰,左手扣住对方后颈,右膝撞面。
“砰!”
两人一起滚下半层瓦。
她在落地前剑鞘往屋檐一插,硬生生止住。
对方没止住,摔进街里。
陆临渊在城楼后方看得清清楚楚。
九印把每一处战况都送来。
他甚至可以直接让屋脊那排旧瓦变硬,让谢听雪不滑。
念头刚起,城印便有了回应。
陆临渊却停了。
他没有替她改脚下的路。
只是对身边守卒道:“给东屋脊送两捆绳。”
守卒跑了。
这很慢。
比一个念头慢得多。
但那是人的路。
激战一直持续到天色发白。
旧司残军三次冲进内街,三次被压回去。
最后一次,他们开始撤。
战到最凶时,内街西侧油坊突然起火。箭落进油缸,火舌一窜就是半条屋脊。屋顶上还困着十几名没撤完的百姓。九印几乎立刻给陆临渊送来最省力的办法:封死西巷,保住主街和后方粮铺。只要封巷,十几个人会被留在火里。
那个念头合理得让陆临渊后背发凉。‘西巷不能封!’韩震急道:‘火过去就是粮铺!’陆临渊道:‘调两队盾卒进去救。’‘主街会少两队!’‘我知道。救。’这是他握九印后第一次明显提高声音。
两队人抽走,程峤那一段立刻被黑甲军顶退两丈。他左腿挨了一刀,血顺靴筒往下流。可西巷屋顶的人被一根根绳子放下来。最后下来的是一对老夫妻,老头怀里还死死抱着一只陶罐。钱掌柜气得骂:‘命都差点没了还抱!’老头喘着气只说两个字:‘种子。’钱掌柜一下闭了嘴。那不是一罐豆,是明年。
火最终烧掉两间粮铺。九印给出的‘封巷’并没有算错,它确实更省、更稳。可陆临渊忽然明白,如果一个人天天都能看见最省、最快的答案,迟早会嫌那些不够省的人碍事。他不想把这种合理变成习惯。
城外那三十六根铁柱也一根根暗下。
黑幡上的“请”字消失前,最中央那面幡忽然裂开。
里面掉出一个人。
不是旗手。
是个被铁链绑在幡杆里的老者。
他胸口刻满旧金字,已经没气。
顾长庚赶过去时,只从他牙缝里找到一小片纸。
纸上写着一句话。
【只要他救过一次,他就会救第二次。】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只要他握得够久,九朝自己会求他别还。】
陆临渊看完,沉默很久。
东门内外全是欢呼。
有人在废墟上喊“九印共主”。
有人哭着跪下。
更多的人只是觉得,这一夜终于活下来了。
天亮了。
谢听雪从屋脊下来,左腿几乎不能完全落地。
陆临渊走过去。
“我扶你。”
“不用。”
东门清场时,韩震亲自去看了西巷烧掉的粮铺。店主没怪人,反而蹲在灰里扒出那只装豆种的陶罐。罐口裂了一道,豆子还在。老人捧给陆临渊看:‘还能种。’陆临渊问损失多少。老人报了一个数,又补一句:‘别现在赔,先给没房住的。’
钱掌柜当场不乐意:‘账还是要记。’老人笑:‘你们这些算账的真烦。’钱掌柜蹲下来,一笔一笔把烧掉的油、米、瓦、门板都写清楚:‘烦才好。今天不记,明天就会有人说反正是为了守城,烧了也白烧。’陆临渊站在一旁听着,觉得这本破账册有时比帝印更像一条缰绳。
程峤从前街回来时胸甲里掉出一只木马。韩震捡起来,神情古怪。程峤一把抢回去:‘战利品。’姜小禾正好经过:‘七岁孩子送你的战利品?’程峤耳根难得红了一点:‘你管。’
天亮后统计战损,主街因抽走两队盾卒多死了十一名守军。韩震把这十一人的名字递给陆临渊,没有一句责怪。陆临渊也没有说‘若不救西巷会死更多’。两边的命不能互相抵账。谢听雪看完名单,只道:‘记住他们,也记住西巷活下来的十五人。别拿一边替另一边闭嘴。’陆临渊把两份名单叠在一起收好。
韩震看着那两份名单,也没再说‘值得’两个字。打仗的人最容易学会用一个大数压住一个小数,可真正把名字写下来以后,谁都很难说那十一条命只是数字。
她往前走了一步,疼得脸色发白。
陆临渊没再问,直接把手臂递到她身前。
谢听雪看他一眼。
最后还是扶住了。
“天亮了。”她说。
“嗯。”
“你答应的。”
陆临渊抬头。
九枚帝印仍在身侧。
“我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