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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遣子归乡
翌日清晨,张嗣修丶张懋修再次被叫到书房。
一夜之间,张居正眼底有血丝,是昨夜未眠。官服穿在身上,腰间的带子比昨日勒紧了一扣,人清瘦了几分,却不显衰态。
「父亲。」张嗣修躬身。
张居正没有让他们坐。他站在窗前,背对着两个儿子,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你们收拾一下,过几日就动身,回江陵。」
张懋修猛地抬起头:「回江陵?」
「对。回江陵。」
「父亲。」张懋修往前迈了一步,「我们不考了,我们认了。可为什么要回江陵?在京中读书治学,难道不行?」
张居正转过身,看着这个最沉不住气的儿子。
「京城太热闹了,不是久留之地。你们在这里,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今天去文会,明天就有人传张家公子结交同年,结党营私」。你们不走,那些传言就不会停。」
张嗣修沉默了片刻,低声问:「父亲,那我们回去之后————做什么?」
「该读书读书,该治学治学。家中事务,你们祖父的坟莹,都需要人照看。你们兄长在京做官做不了这些,只能靠你们。」
张懋修忍不住又开口:「父亲,那我们以后怎么办?总不能一辈子待在江陵。」
张居正看着他,目光深沉。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眼下最要紧的,是你们先离开京城。至于将来,为父自有分寸。」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缓了下来。
「但有一条,你们要记住,不要想着靠我的面子。你们的祖父也只是个秀才,一辈子没做过官,照样受人敬重。读书人的立身之本,从来不是乌纱帽,是学问。你们有才学,在哪里都能立足。将来若有机会,凭本事去考丶去做官,为父不拦你们。但眼下,先回去。」
张懋修的嘴唇动了动,还想说什么,被张嗣修拉住了袖子。
「父亲,我们明白了。」张嗣修躬身,「儿子这就去收拾。」
张懋修似乎还想说什么,但被张嗣修一拉,也跟着行了一礼。
两人转身要走,张居正忽然开口:「嗣修。」
张嗣修停下来。
「你是兄长,路上照看好弟弟。到了江陵,替我在你们祖父坟前多烧几炷香。」
「是。」
门关上了。
书房里只剩下张居正一个人。他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深秋的风吹过,叶子哗哗地落,铺了一地黄。
他站了很久。
傍晚,张敬修刚才翰林院回府,便得了消息。
张嗣修丶张懋修正在收拾书箱,见兄长进来,都停下了手。
「大哥。」张嗣修先开口。
张敬修看着两个弟弟,目光复杂。他比他们年长几岁,身形微胖,举止间已有几分翰林清贵的从容。
但此刻,那从容里掺着一丝说不清的味道,像是一个人站在岸上,看着两个溺水的
人,既庆幸自己没落水,又为这份庆幸感到羞愧。
他进门之前,在院门外站了好一会儿,心里一直在在想:这些年他自诩张家凭本事考出来的进士,可这个「二甲中等」的功名,究竟有几分是才学,几分是运气,亦或还有别的什么?
他想不清楚。也想不彻底。
但他走进门时,已经收起了所有犹豫,换上了一副兄长该有的从容。
「父亲决定了?」
「决定了。」张嗣修说,「过几日就走。」
张敬修沉默了一会儿,走到张懋修面前。三弟红着眼眶,书箱里的笔墨纸砚摊了一桌,有一方砚台还是他当年中进士时送的。
那年张懋修才十三岁,接过砚台时眼睛发亮,说「大哥,我以后也要用这方砚考进士」。言犹在耳,砚台还在,可考进士的路已经断了。
「三弟,」张敬修声音不高,「你心里不服?」
张懋修没说话,只是把一方镇纸重重搁进箱子里。
「我服。」他说,「但我不懂。我们什么都没做错。」
张敬修没有接话,他伸手拿起那方砚台,拇指摩挲着砚缘。当年他高中二甲,将这方澄泥砚送给了最像父亲的三弟,心里想的是:凭三弟的才情,迟早也用得上。如今看来,是用不上了。
他放下砚台,苦笑了一声。
「你中进士那年,」张懋修忽然抬头看着大哥,「也有人说过闲话吗?」
张敬修一愣。
「有。」他答得坦然,「说我二甲中等,不过尔尔。说我若非姓张,连这个名次都未必有。」
他转过身,看着两个弟弟,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我入翰林,是第一根刺。刺已经扎进去了,不能再扎第二根丶第三根。父亲送你们走,是拔刺,也是保家。」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另一层意思。
他是那根已经扎进去的刺。刺在人肉里,别人一碰就疼,疼了就恨。可他已经扎进去了,拔不出来了,也不想拔。他站在翰林院里,日日与清流周旋,比谁都清楚那根刺意味着什么。有时候他看着铜镜里的自己,不知道镜子里是张家的大公子,还是一根刺。
张嗣修低着头,忽然问:「大哥,你当年中进士,父亲可曾为你操过心?」
张敬修沉默了很久。
他走到张懋修面前,伸手按了按三弟的肩膀。那句话憋在心里很久了,他知道说出来会伤人,但不说出来,更像一根刺扎在自己心里的刺。
「三弟,有件事,我从来没跟你们说过。」
张懋修抬头看他。
「我一直觉得,我欠你们的。」张敬修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窗外的风声淹没,「我在前面考中了,后面的路就越走越窄。如果我没中,如果张家第一个儿子就落榜了,外头人或许不会盯得这么紧。父亲也许不需要————」他顿了一下,喉咙动了动,「不需要让你们放弃。」
这话说出口,兄弟三人都沉默了。
张嗣修最先开口,声音很轻:「大哥,你说什么傻话。你能中,是你的本事,也是张家的福气。我们的路走不通,是我们的事,不是你的错。」
张敬修没有接话。他知道二弟说的是对的,但他也知道,对的事情不一定是能让人释怀的事情。这份「亏欠」没有来由,却实实在在地压在他心上,像一块搬不动的石头。
他走到张懋修面前,指了指那方砚台:「那方砚台,是我中进士那年买的。到了江陵,别让它干了。」
张懋修看着那方砚台,忽然眼眶一热。他别过脸去,不想让兄长看见。
张敬修转身向外走去。到门口时,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他日若能回来,我再请你们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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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嗣修看着大哥离去的背影,忽然觉得那道背影比印象中清瘦了不少。他低下头,把一方镇纸码进书箱,码得很整齐。
张嗣修和张懋修回江陵的消息,很快传遍了京城。
不是张家张扬,是他们实在太过安静。
一辆青布马车,两个仆人,天不亮就从侧门出了城。但还是被人看见了,看见了就会传,传了就变了味道。
有人说:张阁老把儿子送走了,这是要避嫌。
有人说:明年会试,张家一个人都不下场,这是给天下寒门让路。
也有人说:张居正这是以退为进,等着皇帝给台阶下。
说什么的都有。但所有人都在盯着,看皇帝怎么接这一招。
乾清宫。
冯保把近期张府的动静和外头的传言一一禀报给朱载圣。
听完,朱载圣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
「张师傅把两个儿子都送回江陵了?」
「回陛下,昨日一早走的。城门刚开就出了城,走得安静。」
朱载空沉默了片刻。
张居正这是在告诉天下人:我张居正没有私心,连儿子的前程都不要了。做得乾乾净净,让人挑不出毛病。
朱载空靠在软榻上,看着窗外的天。今日的天空很高很蓝,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过去,什么心事都没有。
「他倒是避得乾乾净净。」朱载圣低声说了一句。
可越是这样,他越不能寒了功臣的心。
张居正替他操持了这么多年新政考。
成法丶清丈田亩丶一条鞭法丶漕运改革,哪一件不是得罪人的事?他把所有人都得罪了,把儿子都送回老家了,他什么都没要。
那自己又能为张居正做些什么呢?
直接下旨恩赏?张居正未必肯接,接了也像是「交换」。旁人还会说张居正以退为进,逼皇帝给他儿子出路。
不给?张居正嘴上不说,心里怎么想?朝野上下怎么看?一个替皇帝干了十几年脏活累活的首辅,最后连儿子的前程都保不住,以后谁还肯为朝廷卖命?
朱载空端起茶盏想喝一口。茶盏举到一半,他忽然想起了什么,手停在半空中,眉头微微皱起。
「冯保。」
「奴婢在。」
「朕刚才喝的这茶,是去岁的还是今年的?」
冯保一愣,不知皇帝怎么忽然问这个:「回陛下,是今年的新茶,秋贡刚到。」
「新茶。」朱载圣重复了一遍,看着盏中碧绿的茶汤,忽然说了一句,「茶是新的好,人是旧的好。」
他把茶盏放下,茶盏搁在御案边缘,微微晃了一下。
他想了很久,终于开口:「传申时行。」
冯保愣了一下:「陛下,只传申阁老?」
「对。只传他一个人。」
「是。」
朱载空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御花园的槐叶还在落,铺了一地碎金。初冬的风已经有了寒意,吹得窗棂咯吱作响。
御案上那盏茶,热气渐渐散了,终至冰凉。
他不知道申时行能不能给出一个两全之策,但他知道,这件事必须解决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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