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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姨立马换上一副温柔妥帖的模样,亲手沏了一杯热茶,双手捧着,腰肢轻轻晃着走上前。
「老爷,先喝杯热茶消消气,别跟孩子们置气。都怪这房子局促,哪比得上哈尔滨从前那座大宅院,庭院宽敞,孩子们有地方嬉闹,也吵不着您。」
她伸手要把茶杯递过去,陆振华抬手一挡,直接回绝。
他自顾自捏着菸斗慢悠悠吸着,一团团白雾从宽大的鼻孔缓缓涌出。鼻梁高挺笔直,稳稳立在整张脸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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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皮肤是黑褐色的,是那么的特别,肤色是他的标志,大家叫他作黑豹子。
那时他正是不可一世的风云人物,一个大军阀,提起「黑豹陆振华」,可以让东北三省的地皮都颤三颤,可以使许多人闻名丧胆。
可是,现在「黑豹」老了,往日的威风和权势都已成过去。
但,年老没有改变他的肤色,也没有改变他暴躁易怒的脾气。
「依萍,你妈怎么样了,她还好吧?」
「还是老样子,常常头痛,最近天气不好,他又咳嗽了。」
「有病还是治好的好。」
「只要有钱一定会去治的。」
呵,又是过来要钱的。
陆振华从眯着的眼睛里望着依萍,两道低而浓的眉毛微微地蹙了一下,他转头看向雪姨。
「雪琴,她们母女俩的生活费,准备好了吗?」
说完他再度转头看向依萍,双眼骤然睁大,锐利的视线直直钉在她脸上:「我猜,若不是为了拿钱,你是绝不会踏足这里半步的。」
依萍不说话。
她无话可说,要给就快点给。
她不想开腔,一开腔就得开战了。
这死老头问的倒好笑,除了找你爆金币,他还希望什么呢?
除了金钱,除了抚养关系,他们之间难道有爱吗,不是为了钱,她根本不会踏进路价,这里也不会有人真正欢迎她来。
像这种局面不就是他造成的吗,怎么感觉?像是我造成的一样,他凭什么问我这句话呢?他又有什么资格问我这句话呢?
一旁雪姨抿着唇,似笑非笑扫了眼依萍,转头使唤如萍:「如萍,去我抽屉把那二十块取出来。」
如萍乖乖起身,转身往内屋取钱。
20块?
她到这儿来可不只是为了20块钱。
她连忙上前一步开口:「爸,我们房租已经拖欠两个月,万万不能再拖,杂货店欠下的帐款也得结清,街坊铺子早就不肯再赊帐。我和母亲也该添几件衣裳,母亲整年就一件外套轮换,还有我脚上这双鞋,早就破烂不堪。若是您手头宽裕,能不能多接济一些?」
「我们的日子过得如此的凄惨,要是告诉别人我是陆家的孩子,别人一定不肯相信。」
陆依萍眼睛直瞪盯的看着陆振华。
雪姨立刻阴阳怪气地轻呼一声,句句拱火:「哎哟,你可把我们陆家抬上去了,要不是为了拿钱,她陆依萍才不会把这个陆字放心上。」
「你觉得二十块不够?那你想要多少?」陆振华眯起眼,语气沉了几分。
「两百块。」
「两百?好大的胃口,你倒是敢开口。」
雪姨不敢置信,「别忘了九一八之后,我们一路逃难才落脚上海,当年留在东北的一众手足如今不知过得多艰难。我爸爸年纪大了,陆家早已不复当年光景,你怎么半点不体谅你爸爸的难处?」
「你雪姨说得一点没错,世道早就变了。你也不能只盯着你妈妈,也该体谅你爸爸的不易,钱财哪能凭空得来。」
依萍想大笑出声,听着这些话,目光扫过了整个客厅——扫过了尔杰丢在地上那堆价格不菲的进口玩具,扫过了雪姨脚下那块新换的羊毛地毯,扫过了这栋宽敞明亮丶仆佣环绕的大房子。
「钱不会从天上掉下来,却会变成如萍手上二十块钱的手炼,变成尔杰几百块钱的玩具,变成你们脚下新换的地毯。」
「」这栋大房子养着这么多佣人,爸爸还有司机有自己的马场丶自己的马。给我们200块钱有那么难吗?」
陆振华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他握着菸斗的手指收紧了一下,指节泛白,像一头发怒的豹子。
「你这是什么态度?」
「从来没有人敢这么跟我说话!」
「我想我有权利支配我自己的钱,我愿意给谁买东西,就给谁买!没有人能干涉我!」
依萍没有被他慑住。
她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没有丝毫退让的意思。
「这个月再不付房租,我和妈就要被赶出去了。爸,我和妈也是你的家人。你真的预备让我们母女两个流落街头吗?」
「你们有流落街头吗?!」
「我让你们流落街头了吗?!!」
「难道你们每个月没有来拿家用?!你存心要惹我生气是不是!!!」
他的语气一句比一句重,像是一锤一锤砸下来的铁砧。
如萍在楼梯口听到楼下的动静越来越大,连忙快步跑了下来。她看到父亲铁青的脸色和依萍倔强的背影,心里一紧,赶紧走上前去,试图缓和气氛:「爸,您别生气,依萍她不是那个意思——」
「你闭嘴。」陆振华看都没看她一眼,目光依然牢牢锁在依萍脸上。
陆振华的脸色已经沉到了底,握着菸斗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整个客厅的空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如萍赶紧上前一步,将那叠钱塞进依萍手里,压低声音急促地说:「依萍,你赶紧拿去用,别跟爸爸顶撞了。实在不够的话,我再给你想办法。」
依萍低头看了一眼被塞进掌心的那几张钞票,然后抬起头,拉过如萍的手,将钱重新放了回去。
「如萍,你就别再热心了。」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决绝,「这是我爸和我之间的事。」
如萍急得眼眶都红了:「为什么非要这个样子呢?你们每次都像处于战争状态一样,像两只刺猬——」
「不用你管。」
依萍说完,重新转过身,面向陆振华。她的下巴微微扬起,目光毫不闪避地对上那双曾经让无数人胆寒的眼睛,做好了开战的全部准备。
陆振华咬着菸斗,从牙缝里挤出话来:「你到底要不要这笔钱?」
「没有两百块,我没办法回去面对我妈妈。」
「你这是在威胁我?」
「爸,」依萍的声音微微低了下去,但脊背依然挺得笔直,「正因为你是我的父亲,我才如此低声下气地向你伸手。」
「你低声下气?」陆振华猛地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像砂纸摩擦过玻璃,「我看你气焰高得很呢!」
他往前迈了一步,高大的身躯投下一片阴影,将依萍笼罩在其中:「我是你父亲,就一定要给你钱吗?我难道是欠你的?你简直是个讨债的。
跟你妈一样,都是讨债的!」
二楼楼梯口,陆尔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那里了。
他听到楼下那熟悉的丶尖锐的对峙声,眉头立刻拧了起来。
又来了。那个让整个家都动荡不安的麻烦综合体,又来了。
他站在栏杆旁,居高临下地看着客厅里那个瘦削却挺得像一棵小白杨的身影。
明明长得那么纤细脆弱,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可一旦开口,简直就是陆家的战斗女神,是陆振华的小号复制品——一样的倔,一样的硬,一样的宁折不弯。
每次她一出现,陆家就好像被扔进了一颗炸弹,瞬间鸡飞狗跳。
她惹完了爸爸,拍拍屁股就走,留下他们这些人面对那头被激怒的黑豹子,承受余波的冲击。
陆尔豪烦躁地抓了抓头发,靠在栏杆上,做好了迎接一场漫长风暴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