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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不幸的人,就有幸运的人。
吊脚楼里发生的一切,惜年、君莫违和萧飒已经顾不上,因为此时的他们,正围坐在一家农户的饭桌上,桌上泡了粗劣的茶水,一个小姑娘端着一盘自炸的点心,请惜年三人吃。
一时以前,惜年三人还在集市上乱转,其实饶村的集市真的没有什么可以看的,就算今日恰好是开集市的日子。自打看过光明城的喧嚣以后,这小小的饶村,真的是半点都入不了眼,也不知道当年被赶出光明城的饶家,是怎么适应这么破落的地方的。
“怎么了,萧飒?”惜年见萧飒一直看着一个方向。
“那边的妇人从刚才起就一直在看这边。”
顺着萧飒指的方向,惜年和君莫违看到了一个眼熟的人。妇人见惜年和君莫违看过去,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她快步走上来。
“恩公。”妇人和惜年行礼。
“你是?”
“我是如萍,我们在林海庄见过,恩公不记得了吗?”
惜年当然记得,眼前的这个人,是饶惜年名义上的父亲,饶玉丰身边的女人,那时她见她可怜,给过她一块灵石。
“恩公记得就好,我一直记得恩公的恩惠,但一直不能感谢恩公,这一回巧遇上,还请恩公务必去我家里做客。”
“你家里?”
“是的,我家就在附近,还请恩公不要嫌弃。”
于是,惜年、君莫违并萧飒就一起随妇人回了家。
“阿忆,你也吃。”惜年说。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阿忆问。
“在林海庄的时候,我曾在街上遇到过你们,听你的娘亲这样叫过你。”
“姐姐的记性真好,阿忆谢谢姐姐,娘亲说了,这些都是做给客人吃的,阿忆不能吃。”阿忆说完又跑回厨房去。
没过多久,破落的圆桌上摆了四五个小菜,不是什么大鱼大肉,但闻起来很香。妇人搓了搓手,对惜年说:“恩公,家里没什么钱,买不起好菜招待您。”
“没关系,比这更不像样的饭菜,我常吃。”惜年说。
妇人有些惊讶,因为当初在林海庄,惜年大方的直接给了她一颗灵石,所以她以为惜年是个不差钱的小姐,难道不是?
“恩公,您那时不会把钱全给我了吧?”妇人惊恐的问。
惜年失笑:“没有,你误会了。我是很有钱,但是原本在山里修行,没机会吃好东西。”
“哦,那请恩公不要客气,我别的本事没有,但做饭还是可以的。”妇人说。
“嗯,娘亲做的饭最好吃了。”阿忆也说。
“如萍,阿忆,请坐下,大家一起吃。”萧飒说。
“我是个村妇,没有资格和恩公们一起坐下。”妇人说。
“如萍,我们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也不讲究这个,你今日请我们做客,一定是有什么想说的话,坐下说起来方便。”君莫违说。
妇人有些纠结。
“如萍,坐下吧,你不为自己考虑,也要想着阿忆,她一定饿了。”惜年说。
“姐姐,我不饿。”阿忆刚说完,一阵好大的肚子叫响起,萧飒笑了起来。
于是,如萍没有坚持,拉着阿忆一起坐下。
“恩公,您怎么知道如萍有话想说?”如萍问君莫违。
“只是猜,没想到猜中了。”
妇人没有说自己想说什么,而是招待惜年几人吃菜,农家的菜虽然不是什么好菜,但胜在新鲜,而且掌勺的人手艺真的很不错,这些小菜各有味道。五个菜没多久被消灭干净,妇人和阿忆将碗筷收拾完后,妇人将阿忆赶回房间念书。
“阿忆在读书?”惜年问。
“恩公放心,我们刚搬来不久,我就找了这里供读书的地方,这里的夫子比林海庄要差些,但阿忆是个女孩子,我也不指望她读多少书,能识字懂道理就行。”
“现在可以和我们说说你的要求了吗?”君莫违问。
“恩公误会了,我不是那种贪得无厌的人,得了恩公的灵石,已经太好了,再不敢有更多的要求。”
如萍的话倒是让惜年意外了,她的想法和君莫违的一样,以为如萍特意请他们来家里做客,是有所求。
“我就是心里有些话憋的难受,也不知道和谁去说,正好今日遇到恩公,心里是想请恩公来家里吃饭,但做饭的时候就在想,恩公这样好的人,一定愿意听一听我心里的话。”如萍搓着手,又说,“不过我也知道,恩公和我们不一样,一定有很多事情要做,我也不是非要说不可的。”
惜年握住了如萍搓个不停的手:“如萍,没关系,我们不着急,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如萍的手粗糙的很,惜年不由的想起张晓的手。
“恩公可还记得我家的那口子?”如萍问。
惜年当然记得,她点点头:“嗯,记得。”
“我家那口子姓饶,饶村是他的故乡。啊,不对,不是我家那口子。”如萍嘲讽的改口。
一听如萍的丈夫姓饶,萧飒觉得很奇怪,于是他问:“怎么?你家那口子姓饶?”问完见惜年和君莫违的神色很平常,他们一点不奇怪如萍的丈夫姓饶,
“好多年以前,我在西海的海边遇到一个人,那时我小,只觉得那人长得真好看,一看就迷了眼。他一直坐在海边,哪里也不去,我见他可怜,便问他为什么不回家?他说自己没有家,没有回去的地方,我就把他领回了家。”
“你把一个陌生男人领回家,家里人不反对吗?”惜年说。
“我父母在我记事前就死了,我是吃百家饭长大的。他跟着我回家,对我很好,没过多久,我们就在一起了。恩公,是不是觉得我很随便?”如萍问惜年。
惜年摇头。对一个孤单过活很久的小姑娘来说,一个懂得关心她又长的好看的男人是很有魅力的,孤男寡女待在一个屋檐下,不出点什么都说不过去。
“头几年,我们过的还不错,他虽然不大会做事,但也没什么说不过去的毛病。直到我有了孩子,觉得无比欢欣的时候,他却忽然变了,整日不着家不说,问他去了哪里也不说,等我生孩子请郎中时,才发现家里的钱没了。”
“如萍,这就是饶家人啊。”萧飒感叹道,他深深记得唯一一次和饶家的交涉,君岚因此第一次受了伤。
“原来恩公知道饶家?”
君莫违和萧飒各自看了一眼惜年,惜年沉沉的说道:“嗯,知道。”
“再后来,家渐渐就不成家了,那个关心我,会说话的男人忽然就不见了,我为了照顾孩子,也管不上他许多,以至于等赌场的人追到家里,我才知道他欠了人家好多的钱。”
“如萍,既然他这么不好,为什么还要和他住在一处呢?”惜年问。
惜年的这一问,问的如萍不知道怎么回答。
“恩公,我就是一个女人,相中一个男人,是想和他好好过一辈子的,就算后来他不那么好了,可我总记得当初他对我好的时候,没想过,要离开他。”
如萍身上有一种惜年看不懂的认命感,她虽然不懂,却懂得理解,于是,没有再问。
如萍又说:“我想和他过一辈子,就算他已经不再对我好,看在他是阿忆的爹,阿忆那样喜欢他的份上,我也没想过要离开他。”
“所以你跟着他回来饶村?”君莫违问。
如萍摇头:“我不是跟着他来的饶村,我是追着他来的饶村。”
“啊?”萧飒一脸莫名。
“呵呵——”如萍惨笑了两声,“林海庄里的人总在背后笑话我,他们以为我不知道他们在笑话我什么,其实我都知道,每次和他吵架的时候,他总是会将那些人嘲弄我的话一句一句的说个不停。他们说,我是一个犯贱的女人,才能找了这样一个不是男人的男人,还把男人当成宝。我祸害了自己不说,还祸害了阿忆。”
“如萍,人心可畏,不用当真。”萧飒说。
“不,他们说的是对的,我就是一个犯贱的女人。十多年了,我们整日整日的吵嘴,有时候当着阿忆的面,有时候避着阿忆,有时候在家里,有时候在街上,整个生活里,除了吵架,再没有其他。我无数次偷偷的想着,哪一天他死在外面才好呢,这样我和阿忆就解脱了。谁知道,他真的消失了,留下了一封没头没尾的信,什么都没交代清楚,就走了。”
“走了?”惜年问。
“嗯,他在信上说,这些年是他对不起我,当初如果不是我带他回家,他是没地方去的,所以他是真的想过要一直对我很好,可谁让他骨子里就是个烂人,就像狗改不了吃屎,过着过着就活回以前的混账模样。他还说,这辈子欠我的以后都还不上了,他要回家了,以后就不再祸害我。”
“这也太……”萧飒真是不知道怎么形容了,他是知道有些男人不大像话,但这么不像话的男人,生平仅见。
“如萍,你带着阿忆追到了饶家村?”
“嗯,他走了,连个正式的招呼都没打,别说我接受不了,阿忆也不行啊。我和阿忆坐在家里等了十来天,以为他又出去混账了,但混不下去还是能回来的,但十来天过去了,他没有回来。阿忆一直问我,阿爹去了哪里,为什么还不回家,我能怎么办,总得顾着阿忆吧,所以我就带着孩子,循着他信上留下的饶家村,一路找了过来。”
“找到了吗?”惜年问。
“嗯,找到了,也见到人了。”
“是嘛……”惜年沉吟,“他没和你回来?”
“嗯。”如萍点头,她的脸上弥漫着悲伤,和一种比悲伤还要复杂的情绪,“他告诉我,他在家里是娶过一房妻子的,虽然妻子回了娘家,但还是他正经的妻子,不像我,什么都不是。”
“无耻,无耻之极!”萧飒作为一个旁听者,都快给气吐血了,“棠舟,惜年,你们未免太淡定了吧,居然不觉得生气?”
君莫违看着惜年,他默默伸出手,握住惜年有些颤抖的手,比起生气,他更觉得难过,因为这个不堪的男人,曾经是张晓的丈夫,惜年的父亲。不,应该说,就算是现在,他还是张晓的丈夫,惜年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