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惜年走过去,轻轻抱住君莫违,这个永远都不会害怕的男人,居然微微颤抖着,惜年以为他是难过,但或许他是害怕。
“为什么这么问?”
“我和你说过,我记得父亲和母亲都在的时候,君家是个热闹的宅子,我甚至记得仆人们在家中来回穿梭笑闹的景象。可听了阿飒的梦境,我不知道,我的记忆是否是真实存在的?”
“你记得你的父亲,和母亲吗?”
“嗯?”君莫违抬头,似乎听不懂惜年的问题。
“我是说,你能记得你父亲和母亲的样子吗?”
君莫违想了想,然后点头,又摇头,他沉默着,点头,摇头,一连几次,惜年担心他把头摇坏了,便捧着他的脑袋说:“算了,不记得就不想了。”
“我不记得父亲的长相,但我依稀记得母亲的样子,是个大美人,我记得,谁同我说过,我长的很像母亲,比阿岚更像。”
看着君莫违的惜年点点头,如果君莫违真的像他的母亲,那他的母亲一定是个极为少见的美人,于是,惜年很容易的联想到,君岚口中比她漂亮的玉婶婶。
一个人不会凭空消失,能够不着痕迹消失与失落一族,最大的可能是,有人帮她消失了。
只是,如果她的猜测是真的,那对君莫违和君岚来说,会不会是一个极大的打击?甚至于,惜年害怕,如果这个猜测被证实,那么猜测背后会不会被牵出更多的不可承受的事情?
君莫违抬头,问惜年:“阿年,你是不是猜到了什么?”
“嗯?”
“你不会无缘无故问我,我的母亲是不是一个大美人,对吗?”
“嗯。”
“所以呢?”
“我有一个猜测,大长老的妻子,阿岚的玉婶婶,把阿岚当做亲生女儿对待,阿岚说,玉婶婶是个大美人,比她还美。”
君莫违露出了极为震惊的表情。
“这个世上不会有那么多的大美人,且还能比阿岚都要漂亮。”
“你是说,大长老的妻子,有可能——有可能——是——是……”
“是,有可能是你失踪多年的母亲。”
“怎么可能?!”君莫违不相信,他张大嘴巴,试图告诉惜年,玉婶婶不可能是他的母亲,那个他记忆里的温柔又美好的女人,可他张大着嘴巴却说不出话来,因为他的记忆,刚刚被人告知,也许是一场被人精心编制的谎言。
君莫违猛的站起来,他茫然的望着门外,想要往外去。
“棠舟!”惜年拉住君莫违,“你先冷静一下。”
“冷静?如果她真的是我的母亲,我该怎么冷静?阿岚小时候最爱问我的就是,为什么我们没有父亲,也没有母亲?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一开始胡编乱造,后来干脆只能躲着,渐渐的,阿岚不问了,可我知道,她只是不想为难我。”
“那你呢?棠舟心里难道不想问一问吗?”
“想啊,每回阿岚问完,我都要自己问上好几百遍。说起来,记忆最深刻的日子,便是在十来岁的时候,那时候傻傻的,还不懂什么是死,大长老说,我的父亲死了,我便问他,死是什么?”
“他是怎么回答你的?”
“他没有回答我,而是随手抓了一只飞过的鸟儿,然后杀死了那只小鸟,他说,这就是死。”
惜年很心疼,她抱住君莫违,想要给那个十岁的孩子一点安慰,可这些旧事过去的太久,惜年的安慰无法传达过去。
“我于是没敢问母亲去了哪里,我害怕大长老会再杀一只小鸟,然后告诉我,这是不知所踪。等长大了一些,懂了什么是死,什么是不知所踪,我更是不敢多问。人人都说,我的母亲是因为父亲的死,阿岚的病才会疯的不知所踪,可我总觉得,她不是一个会轻易疯掉的女人。”
“为什么?”
“是啊,为什么呢?”君莫违呆呆的问,他对于母亲的印象,真的是真实的吗?他无法确定,也许,他的母亲从来不是一个坚强而温婉的女人,她也许真的脆弱的不堪一击,最终选择了逃离。
惜年将君莫违扯了回来,让他重新坐下。
“棠舟,和你说说饶惜年吧,真正的饶惜年。”
“嗯?”
“张晓的脾气很不好,她被饶家人折磨的太久,渐渐失了神志,饶玉丰不堪忍受,最终选择丢下饶惜年,逃出了饶家村。张晓和饶惜年相依相伴十年,张晓心中的愤恨和悲苦无处宣泄,便只能全部加注到饶惜年的头上,饶惜年是个脆弱的性子,不懂的逃,便被张晓每日责骂,出了家门,又被饶家人欺负。十六岁的饶惜年,做了一个自杀的决定,我遇到她的时候,她已经死了,可那时,我和她还有选择,我劝她活下去,可她告诉我,她只想死。”
“棠舟,你知道的,我不是饶惜年,所以我不该恨饶玉丰,可我一直记得饶惜年的十六岁的脸,如果不是因为那个懦弱的选择一逃了之的父亲,饶惜年不会年仅十六岁却只想要死去。在饶家村的时候,饶玉丰说了许多自己的苦楚,听起来仿佛有些道理,他因为受不了,所以跑了,可我不能理解,因为他放弃了本该是他最亲密的家人,他将张晓和饶惜年留给了他最熟悉的饶家人,便没有想过要顾念她们的生死。”
君莫违抬起头,看着惜年,他努力想要听懂惜年试图告诉他的话。
“你的母亲,和饶玉丰何其相似,如果她真的因为丈夫的死,女儿的病,不堪忍受而逃离,那么便是从未顾念过弱小的你们,她丢掉了作为母亲的义务,那么,你和阿岚也可以丢了为人子女的责任。所以,棠舟,不管玉婶婶是不是你和阿岚的母亲,对你来说,她只是玉婶婶,大长老的妻子。”
君莫违再没有动,他沉默着,沉默了很久。惜年没有再说什么,而是坐在他的身边,陪着他一起沉默。
她的棠舟,其实是个温柔的人,他从萧飒那里得知了一些可怕的事情,却因为母亲而全然忘记,惜年知道,他很想去确认,玉婶婶是不是真的是他和阿岚的母亲,如果是,他大约会问一句为什么?
为什么是一定要问的,但不是去问玉婶婶。君家的过去,就像是一张迷网,网住了君莫违,也网住了君岚。对仅剩两人的君家而言,只有君莫违和君岚是最重要的,不管他们的心有多乱,他们都必须学着冷静,如此才能揭掉迷网,找到过往的真相。
“阿年,你知道吗?在来你这里之前,我一直在自欺欺人,我想说,阿飒的梦也许只是一场梦,那时候他太小,又能记住多少真实?可现在我知道,阿飒说的一切,有可能是全部的真实,我出生在神无元年,我其实已经活了整整一千年。而我的阿岚,也不是四十多岁的小姑娘,她其实是个三百多岁的老太太。”
“噗嗤——”惜年忍不住笑了,“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不过,棠舟,你不能怪我,实在是你的说法好好笑。”
君莫违很是无奈的问了一句:“哪里好笑了?”他的低落,因为惜年的这一声突如其来的笑声而好了很多。
“如果阿岚是老太太,那天底下的老太太们都该不想活下去了。”
“嗯?”
“哪里有那样好看又缺心眼的老太太?”
“……”这回连君莫违都忍不住笑了。
“笑了好,我还是喜欢你对我笑的样子,棠舟,不管你的过去有什么,我都会陪着你。过去的已经过去了,我们在一起,有更好的未来就好。”
君莫违一把抱住惜年,他一直觉得自己算不得幸运,觉得上天亏欠他一点幸运,如今看来,上天把他的运气累积在一起,给了他一个惜年。
“而且,”惜年又说,“你知道的,我的过去,比你还要不可描述一点,你从来都不介意,那我又怎么会介意你的过去呢?”
“可是,如果阿飒说的是真的,那我消失的那几个百年,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呢?”
“让我想一想哦。”惜年说,“大概是被藏在某个地方,傻傻的坐了一会儿,藏你的人看你太傻,就把你放回来了。”
“……”
“在我的世界,有一种说法,时间的流速因为空间不同会有所不同。比如说,婆娑大陆过去一年,神界只过了一天。”
君莫违的眼睛闪闪亮亮的,浓重的阴云因为惜年的话而退散开去,露出了那颗明亮的太阳。
“棠舟,我记得,天山之上,曾经就是神界大门向婆娑大陆开启的地方,所以,你也许只是去了一次神界,但神不希望你记得这些事情,便在送你回来的时候抹去了你的记忆。萧飒说,你回来的时候,身边跟着苍梧。苍梧是神兽,当初一定被你迷了心神,所以才跟着你来了人界。”
深埋龙池的苍梧听到这一番话,抖得浑身直打哆嗦。他很想告诉惜年,他是公的,公的。
“所以并没有阿飒揣测的诸多不可思议,我其实只是走失了一会儿,然后就回来了?”君莫违迷惘的问道。
看着君莫违难得迷惘的脸,惜年着迷的抚摸着,果然长的好看的人,做这样的表情更容易让人沉醉。
“如果你去了很久,又怎么可能回来的时候还是十岁的模样?你没长大,说明对你而言,你只是消失了一小会儿,但对婆娑人间来说,却是数个百年。”
“阿年,你真好。”
惜年笑了笑:“那你可要好好珍惜啊。”
“真想快点把你娶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