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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1章烟霞炼形诀(5.4k)
「散了吧,散了吧。」
玉渊神君立在云端,将拢在袖中的手抽出来,朝山头上那一片躬身行礼的道士们随意摆了摆。
「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吧,没什么好迎接的。贫道就是来看看,不耽误你们修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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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头上众道面面相觑。
几个年轻弟子偷偷抬眼去望青云道人,青云道人微微颔首,示意众人依言散去。
执事弟子这才敲响小磬,营寨中各处的道士们便纷纷直起身来,各自散去。
玉渊神君带着青云道人与江隐按下云头,落在重新扎起的议事大帐之中。
「我听海外的道友说,龙君有一洞天之法炼化的海外宫观。」玉渊神君笑道:「不知龙君可否带老道一观?」
江隐望着面前这位笑呵呵的老道士,知晓他是要寻一处隐秘之地,也不推辞,当下招出九云鼎置于桌上,唤来狐狸丶环心丶肖采荷三小只,带着众人投身而入。
众人不觉身在鼎中,只觉周身一轻,继而四肢百骸为一缕温润之气所洗,待到穿云而出,便见眼界骤阔,下有一片青碧汪洋,其水面无波,唯云气贴波而流,舒卷无常,聚散任意。
汪洋之上则浮着一座小岛。
此岛方圆不过数里,岛上灵木森列,珊瑚树枝干赤红而叶如翠玉,星砂竹竿身青碧而节嵌星砂,琼枝玉树白如截肪而叶似翡翠,而在林木深处则有一宫观位于其中。
此观门额悬碎磲玉匾,上书「水云观」三字,门前一渠入观,绕塔周流,渠水蕴壬水之精,凝如实质,所过之处渠壁结青碧水膜,膜中星辉流转,浴日之金与角亢之光交相隐现。
入门即为演法坪,坪北有三官殿丶藏经阁丶水云塔,以及鲵渊殿丶云霞殿二偏殿,更有药圃数十亩丶客舍三进,处处皆为海中珍奇所成,玉石成列,鲛珠作帘,遍地寒玉,当真是一派奢华。
此间气息,与世殊异,其无山风之燥,无尘土之腥,无硝烟之焦,唯有壬水奔流万里而澄所带来一片温润之感。
玉渊神君在云雾中与江隐并肩而立。
他仰头望着头顶那片被日精星辉点亮的青碧天幕,又低头望了望脚下那座被壬水环绕托举的水云观,赞道:「龙君真是巧思。」
「以渠水周流运转洞天生气,以天河倒悬护住一观根基,更别提这般手笔,这般心思,还有这般充沛的水脉气息了,真真是难得啊!」玉渊神君指了指演法坪上那道蜿蜒而过的天一渠,又指了指头顶那片倒扣的青碧天幕,「神州已经寻不到这般地脉虬结之地了,老夫就找不到这样一个好地方。」
「当年我在昆山上开辟洞府,寻了整整三年,才找到一处勉强能用的地脉,元气灵机倒是够用,就是太小,连你这药圃的一半都不到。」
江隐龙须哈哈一笑,只是带着他私下参观一圈之后这才将众人领到了水云塔上。
狐狸从方才在擂鼓山上群道山呼「拜见掌教」的动静中,早已得知了来人的身份,这边已落地,他便领着环心与肖采荷迎上前来添茶倒水,布置茶点。
「这位就是胡致本?」
狐狸听见有人唤他,忙转过身来,两只耳朵同时往前一倾。
「回神君,正是弟子。」
玉渊神君笑呵呵地说了声「也是个可怜孩子」,便伸手从袖中取出一玉简,一边递向江隐,一边对狐狸道:「一份小礼物,可以助你洗炼残存道基,令你的法力更为纯粹。希望你会喜欢。」
江隐神色一动,接过玉简,以神魂细细一探。
玉简之中封存的是一道法门,名日《烟霞炼形诀》。
此诀开篇便引《上清灵宝大法》卷四十九之语:「夫幽冥之乡,苦魂滞魄,身形秽浊,执滞泉肩,若非得天地正气炼度之功,何能超化。是以太上慈悲,传流火冶炼之文,黄华灌沐之法。使行持之士体元始化身,集阴阳玄元之,和合三田之,假南方三火,升降清浊,斩绝鬼户,涤除秽垢。使内外莹彻,百骸流光,然后始证无为之道。」
若是细细来论,此法其实是一门科仪之法。
其通篇都讲的是如何布置科仪,如何以烟霞之法行水火炼度之道,里面将一应科仪制度讲得清清楚楚。
从坛场的方位朝向,到香花灯水果的摆放,从诵经的声调,到步罡踏斗的方位,从水火炼度的火候掌控,到烟霞化形的收功之法。
若是虚心修行,不说其能修成什么惊天动地的法术,单是这水火炼度的科仪功夫,便可堪称大法师之能。
而若是修行者有所天赋,便能从这水火二气洗炼亡魂丶荡涤秽浊丶重获洁质丶更生受度的炼度法理之中,悟出一门洗炼法力丶重塑道基的法门来。
这便是此诀的深意所在,其科仪是壳,炼形是核。
法诀名称中的「炼形」二字,其实正是《灵宝玉鉴》卷三十八《炼度更生门》所言:「灵宝大法,有受炼更生之道,外则制设水火,内则交媾坎离,九气以生其神,五芽以寓其气,合三光而明景,周十转以回灵。」
在此法看来,道基残破之人,其神魂法力便如沉沦幽冥的苦魂滞魄,秽浊缠身,执念不去,拘滞不通。
旧日修行所留下的道基残痕,便如淤泥般塞在经脉与神魂之中,既无法继续修行,又无法彻底清除。
这般境地,与那些沉沦幽冥丶等待炼度的亡魂何其相似,非得天地正气之炼度,无可超化,只不过炼度的对象从亡魂换成了活人的道基,从阴冥的苦魂换成了经脉中的残痕。
而烟霞的本质,乃是天地清浊二气交泰时的一种变化之机,其中有阴有阳,有水有火,有升有降,正是炼度所需的水火二气最精微丶最天然的形态。
修行者以此意炼形,便可将自己当作亡魂,以烟霞为炉,以天地清浊二气为水火,重新洗炼残余法力,梳理混乱灵台,将旧日道基中完好的部分如矿石般重新投入天地这座无形的炉鼎之中,以清浊二气反覆淬炼,再合以本根之气丶所用的天罡地煞,便可在废墟之上炼出一道更为纯粹的道基来。
江隐甚至从此法中还看到了几分炼丹术中「炼除杂质丶返本还元」之意。
丹道讲求九转还丹,将金石草木中的杂质一层层炼去,只留下最纯粹的那一点精华。
而烟霞炼形诀所做的,正是将修行者旧日道基中的杂质层层地剥去,将旧基炼成新基,将凡基炼成仙基,其创法之人当真是立意高远丶修为深湛,实为他所不能及也。
江隐对着狐狸由衷感慨道:「收下吧,有了这门烟霞炼形法,到时不仅能让你去除残固旧基,重筑全新道基,补上此前修行的种种缺失,更能让你在日后的修行中获得极大裨益。」
狐狸闻言眼中放出光来。
他现在最大的困扰就是这个,当年残存的道基虽已被师父用壬水洗炼了一番,但毕竟自己之前修的是火行,师父却偏偏修的是水行。
水火本不相容,师父的千水虽能涤荡万物,却无法从根本上改变他旧日道基的属性。
那些顽固的旧基残痕便如烧焦的木炭般塞在经脉深处,既无法继续用来修行火法,又无法彻底清除乾净。
若是能从这位同修烟霞之道的神君手中找到办法,那自然是最好不过了。师父修的是水,神君修的是烟霞,烟霞者,清浊交泰之象,其中自有水火相济之理。正是他这个既修过火丶又跟着师父修水的半吊子最需要的法门。
「谢神君赐法!谢神君赐法!」
狐狸连连叩拜,喜形于色,赤红的狐尾在身后摇成了一团模糊的红影,双手接过江隐身下云雾递来的玉简,捧在掌中便就地参悟起来,连师父和神君还在旁边都顾不上了。
直到环心在旁边轻轻拉了拉他的尾巴,他才回过神来,讪讪地退到一旁,两只耳朵不好意思地往后抿了抿。
得法之后,江隐见玉渊神君依旧笑呵呵地望着自己,便心领神会,以洞天之力将三个弟子挪移到了水云观的偏殿之中。
狐狸正捧着玉简看得入神,忽然发现身边景致变了,茫然地抬起头来左右望了望,便听见师父的声音从虚空中传来:「自行参悟,莫要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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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小只应了一声,各自寻了蒲团坐下。
如此水云塔顶层便只剩下一龙丶一神君丶一玄君。
室中陈设简朴,一方青玉案,几只寒玉蒲团,案上水汽袅袅,是方才环心临走前彻的东海云雾茶,茶香清冽,与水云观中弥漫的水气混在一处,便如雨后山林般清新。
又饮了半盏茶,便听玉渊神君主动开口:「龙君可曾悟得那吞精化血大法?」
江隐面色微微一沉,点头道:「实不相瞒,若非我道心还算坚定,此番差一点便要栽在这吞精化血大法之中了,此法竟能引动心魔,演化我正道法门,以魔演道,以邪证正,若非我最后关头以壬水天河冲破心魔,后果不堪设想。」
「是啊。」
玉渊神君叹息一声:「若非其能以魔演道,清微那孩子又何苦落得如今下场。」
他将目光从窗外收回来,又从袖中取出一物,平放在身前青玉案上。
此镜其形正圆,镜面光洁如水,澄澄湛湛,不染纤尘,望之如秋潭无波,可鉴毫发。
镜背以古铜铸就,色作玄黄,镜背中心铸一钮,钮作龟形,龟首微昂,龟尾下垂,四足踞地,龟钮四周环列二十八宿星图,以阴文錾刻,星点之间隐有云雷纹暗藏。
镜缘起棱,宽二分,棱面刻十二时辰云篆,每字之间各缀一道清静符籙,共十二道,首尾相衔,周而复始。
玉渊神君伸出手,那只枯瘦的手掌按在镜背上,龟钮恰好嵌在他掌心正中。他将法镜朝江隐的方向轻轻推了一推。
「请龙君以神魂观之。」
江隐望着案上那面法镜,龙目中闪过一丝审度,却没有立刻动作。
青云道人见江隐没有立刻动手,忙解释道:「龙君莫怪,此镜名为洞真悬照鉴,乃是掌教倒推吞精化血大法之后,以秘法炼成,此镜不探神魂表里,只查神魂是否清净,其可鉴邪魔真形,照破一切遁形匿迹之术。」
江隐听到倒推吞精化血大法之言,当下问道:「不知那吞精化血大法是何来历?我在幻境中虽与心魔反覆交手,却始终未能窥见此法真正的源头。」
玉渊神君将葫芦从腰间解下饮了一口。
「其实此法之根本为万物皆可食之意,创法之人认为天地元气丶生灵血肉丶神魂执念皆可吞之丶化之丶纳为己用,它不是一门固定的法术,而是一套可以千变万化的心法根基,修行者以此心法为核,便可将吞噬化纳之力以适合自己的种种形式表现出来,其可正可邪,主要看施法者存的是什么心。」
「我与几位道友依此推测,创法之人当是一实打实的上古魔道大能,此人在一些手札笔记中,以吞天魔君自称。据说其血脉可以追溯到上古四凶之一的饕餮身上,吞天魔君承此血脉,这才生而能吞天地元气,不假修持便可夺万物精华以养己身。」
「而且此人亦正亦邪,行事不拘善恶。相传其早年出道时,也曾以一人之力吞尽北冥三万里浊煞之气,救一州生灵于疫病之中。彼时北冥有疫,浊煞横流,方圆数千里草木皆枯,人畜触之即死。吞天魔君路过彼处,一言不发,只是张口一吸。那一吸之间,三万里浊煞如百川归海般被他尽数吞入腹中。浊煞入体之后便在他体内被层层剥离丶转化,最终化作一场甘霖洒落人间,救活了那一州奄奄一息的生灵。当地百姓为他立祠供奉了整整三百年。」
「但也是同一个人,转手便为了炼一柄化血神刀,将殷商北方一座方国的子民尽数投入洪炉,炼为血食。」
「而这门被他主动传出的吞精化血大法,便是他在几次仙神避世之后,为了更好地收集血食所设的一个圈套。想来龙君也发现了,此法之中藏有一道种魔之术,可令他以此法收割后世修习者的性命」
「那不知幽莲鬼王与这位吞天魔君是何关系?」江隐压下心中的震动,问出了另一个问题。
玉渊神君摇了摇头。
「这就不知了,那幽莲老鬼虽将魔种以莲子形态遮掩,但贫道并未与他打过交道,但日后你若遇到了,定要当心,不管他是谁的棋子,他手中的化血神刀是实打实的,此刀中蕴含的种魔之术,绝对是吞天魔君当年亲传的法门。」
江隐听完这番来历,心中存了许久的疑惑终于解了大半,也不再犹豫,便以自身神去照那洞真悬照鉴。
二人只见镜中露出一条青色螭龙来。
那龙身披彩云,足踏水浪,头顶日精与星辉交相辉映,在镜中盘曲升腾,显化出壬水丶云雾丶天河丶星辉丶风雷丶大渊诸般意象,但不论其如何演绎变幻,均是清气丛生,阳和弥漫,连带着整面法镜都在因他的出现而变得温暖起来。
青云道人在旁边望着镜中那条盘曲升腾的螭龙,面上浮出几分由衷的赞叹。
他与江隐相识多年,此刻见镜中所现的螭龙神魂澄澈通透,纯阳法意堂皇正大,实为同辈中人之翘楚。
「龙君好精妙的神魂修行啊。」
玉渊神君那双半睁半闭的眼睛里难得地露出了几分赞许之色,「若是日后见到贫道那几位师弟,你们定然有很多话可以论。」
江隐闻言,哈哈一笑,口中只说:「那便劳烦神君日后引荐了。」
玉渊证元神于三百年前,他口中那几位师弟,想来如今不是元神神君也差不了多少。
能有些修为相当的同道与之交流论道,对江隐来说也是一件好事。
修行到了他这个地步,每进一步都如履薄冰,倒不是怕走错路,是怕无路可走。
吞精化血大法为他展示的吞天丶炼海丶净世三法,虽是从魔道根基中衍生出来的歧路,却也让他看到了自身壬水大道的另一种可能。
那种可能是陷阱,但陷阱本身也意味着方向,若能寻到几位修行境界相当的同道,彼此印证,取长补短,或许能将这歧路重新掰回正途。
验明了正身,玉渊神君将法镜收入袖中,面上那副疏懒之色褪了几分,「龙君之事,我已从青云口中有所耳闻,此行来擂鼓山,贫道主要便做两件事。」
江隐正色去听。
「一是排查擂鼓山四下的几处法脉中,是否还有人被那幽莲鬼王所控,清微那孩子身上的莲种,绝非幽莲鬼王唯一一次出手,擂鼓山营寨中,昆山本山中,乃至东面崂山丶
西面泰山丶南面沂山,这四方拱卫擂鼓山的法脉之中,到底还有多少人被莲种寄生?多少人像清微一样在不知不觉间成了别人的傀儡?此事若不查清楚,擂鼓山便是一座建在蚁穴上的堤坝。」
「二是寻到被幽莲鬼王所占据的六丁驿,彻底掐断阴冥与阳间的联系,那贼子害我山中弟子,贫道若不能将那贼子打得魂飞魄散,贫道这一身修为又有何用!」
「贫道在烟霞洞中几百年不出门,清微二十岁筑基,六十岁结丹,此后百余年四处云游,降妖伏魔,积攒善功,好好一个元神种子竟被他害成这般模样!此仇我定要做个说法出来!」
玉渊神君声音不高,却如一声闷雷,震得头顶青碧天幕中,日星二光同时震颤起来。
江隐望着面前这位须发皆白的老人,待到他气息回落之后这才听他道:「只是此行有很多事情都不方便贫道亲自出手,一些事贫道想到时请龙君代劳,不论此事能否成就,到时贫道定当亲自前往正一门,为龙君说开误会。」
江隐没有犹豫,直接应道:「请神君吩咐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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