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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投名状(第1/2页)
卢离的”离“字,取自”夜峰何离离,明月落石底。“
秦疏桐为她取这个名字,是盼她如山间孤峰,高峻独立,又如月落石底,沉静坚韧,哪怕身处至暗,也莫忘光终会来。
离离别业,也因她的名字而来。
那时秦疏桐还活着,每到暑热最盛的时节,便会带她到京郊的离离别业小住。
白日泛舟赏荷,穿行于接天莲叶之间;入夜便在凉亭中摆一碟冰镇瓜果,摇着团扇看萤火虫在草丛间明明灭灭。
风离透过卢离的记忆,仿佛能清晰地听见那母女俩的笑声在荷叶间回荡。
附近确有一片马场,草色连绵,一望无际。
但秦疏桐从不曾带她去过什么月桥村,风离搜遍卢离的记忆,也寻不到那个名字的半点影子。
月桥村不在碧水庄的地界上,这一点风离十分肯定。
离离别业是秦疏桐出嫁时带到卢家的嫁妆,占地不大,精巧别致,拢共不过几户佃农,绝容不下一百二十口人那样的规模。
后来秦疏桐离世,嫁妆自然归入卢家。
卢家与翎郎有牵扯?
风离沉吟片刻,摇了摇头。
拼图缺了太多块。
她已让无常去寻秦疏桐在世时的旧人,只是不知能否有所获。
至于翎郎,他对碧水庄所知甚少。
只迷迷糊糊地说印象里是个很大的庄子,富丽堂皇,仆从恭敬周到。
再问他究竟是谁让他去那庄子的,他竟支吾半晌也说不上来,只记得上了轿子一路睡过去,醒来便到了。
风离忍不住捏了捏眉心。
她想起翎郎杯中那层白色浮粉,听闻京中不少富家子弟喜食浮生散,服之飘飘欲仙、神思恍惚。
怕不是被人拿捏着,浑浑噩噩地当了别人的棋子。
怪不得裴慎只是虚晃一枪便走,翎郎这个废物点心,确实只配做一颗石子。
扔出去,也就只能听个响。
只是这些,背后的曹公知道吗?又知道多少?
风离把巾帕重新塞回翎郎口中,那人“呜呜“了两声,便偃旗息鼓地伏在地上。
窗外的天色已从墨蓝褪成鸦青,远山轮廓慢慢浮出来。
她必须在天亮前赶回去,而眼前这个烂摊子还得有人收拾。
翎郎虽然废物,但他的身份却是拨开平阚坊这团迷雾最趁手的利刃。
她断不会放弃。
风离叫来舒娘子。
这间卧房只要拉动银铃,所需之物便会通过暗格无声送至,舒娘子是个识货的,已处理了身上的鞭伤,又去浴汤中泡了一回,换上一件簇新的绯色纱衣,甚至挑了几支翎郎的金簪插在发间,眉目间透着鲜活的润泽。
风离看了她一眼,道:“你既说曹公是平阚坊的天,那你应该是为曹公做事的。那你讨好翎郎,是为了什么?“
就翎郎这副浑浑噩噩的模样,她不信舒娘子是被动的那个。
舒娘子的笑容微微一僵,垂下眼,半晌才开口:“中曲与我一般的伶人何止千百。我喜舞,对刺探消息一事却并不喜欢,论样貌论才情,也不是最出挑的那个。若不能傍上翎郎这样的人物,迟早会得了脏病被丢去乱葬岗。可若我能长久留在他身边,只需伺候他一人就是。“
风离点头:“你现在有两条路,一,你我合谋。我不在时,你看护他;我在时,你便是翎郎身边最得宠的伶人,但有一样你得想清楚:若被虞娘觉察,你我二人,谁都活不成。“
“二,我走后,你替他松绑,放了他,向他求情或者随你怎么哄,我们分道扬镳,自求多福。“
她把匕首塞进舒娘子手中,冰凉的刀柄贴着她的掌心:“你来选。“
舒娘子掌心倏地一颤,却迟迟不敢握住那柄匕首。
翎郎则“呜呜呜呜“地蛄蛹着,朝舒娘子爬过去,一双碧绿的眼里满是恳切。
风离不再看她,起身处理自己的伤。
方才扒翎郎衣裳时她便留意到,那人身上布满细密的旧疤,一道叠一道,新旧交错,显然是被长年累月留下的。
而这里处置伤口的物什样样齐全,甚至有一盒祛疤膏,用冰玉匣盛着,一看便价值不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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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离毫不客气的取用。
她重新缠好绷带,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短促的闷哼。
风离回头,那把匕首被一双素白的手捧着送到她跟前,刀刃上残留着一线新鲜的殷红。
她目光越过匕首,落在不远处的翎郎身上。
他蜷在地上,左臂被扎了一刀,正汩汩地往外淌血,疼得满头是汗,却被堵着嘴连叫都叫不出声。
这是舒娘子的投名状。
她刺了他一刀,翎郎便绝不会放过她了。
风离抬眸。
舒娘子站在灯下,匕首稳稳托在掌中,眼神灼亮,嗓音里带着一丝豁出去的笃定:“我想看看,最得宠的伶人……是什么滋味。“
风离自然也没有留舒娘单打独斗的打算。
她摩挲着那枚从翎郎手上撸下来的碧玉扳指,果然发现了猫腻。
这扳指与胡府医身上那枚玉佩如出一辙,都是用来禁锢污秽的容器。
她从书房取了的朱砂,在扳指内侧的阵眼上轻轻勾了一道活扣。
刹那间,浓稠的黑气从扳指中翻涌溢出,如活物般扑向翎郎。
翎郎本只因臂上刀伤痛得脸色发白,黑气一沾上身,他整个人骤然绷直,青筋暴起,双目圆瞪,继而抱着头颅就地翻滚起来,喉咙里发出粗喘。
这反应,比胡府医那次猛烈了何止十倍。
风离定睛望去。
翎郎身上的污秽浓稠得几乎凝成实质,密密麻麻地裹缠着他的筋骨皮肉。
她不由皱了皱眉。
即便此人恶行累累,这样深重的污秽也远超出了他自身能背负的程度。
但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
翎郎已经开始以头撞墙,咚咚作响,舒娘子正蹲在旁边替他包扎臂伤,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连退两步。
风离不动声色,在翎郎内室的珍藏中翻出一对质地极好的羊脂玉珏,把黑气一分为三,一部分封回扳指之中,其余引入这对玉珏之内。
玉珏交由舒娘子执掌。
两枚玉珏若分开,黑气便会窜回翎郎体内,令他痛不欲生;合在一处,黑气便如数收回。
犹如一道无形的缰绳,翎郎的喜乐哀痛,全在舒娘子的一合一分之间。
舒娘子试了几次,看着翎郎如狗一般匍匐在她脚下,头磕在地上连连求饶,眼中渐渐浮出异样的神采来。
风离冷声警告:“谨慎使用。“
舒娘子闻言一震,敛了神色,垂下手将那对玉珏郑重地收进贴身衣袋里。
随即,风离与舒娘子约定好接头方式,又换回原来的覆面、诃子、垮裤,在身上脸上涂了血,由翎郎亲自出面交代,将“这个不知死活的女人“扔到乱坟岗。
她再趁着暮色与夜香车一同回到了卢家。
第二日,风离只觉全身骨头都在叫嚣,左肩的伤一抽一抽地疼。
她理着脑中散乱的线索,小道童临死前吐出的“白岩“二字;翎郎口中的“碧水庄“;如今又冒出一个月桥村一百二十口的灭门案,卢家又在此中是何角色。
秦疏桐之死愈发扑朔迷离。
风离捏捏眉心,晨起沐浴,浴桶热水不过膝头,一问,才知是明珠带着青筠亲自到井口担水抢来了的。
天还没亮,明珠便去催热水,催了几遍不至,问到管家娘子脸上,管家娘子赔着笑:”明珠姐姐,人手忙乱,姐姐且等一等。“
这一等等了整整一个时辰。
明珠咬咬牙,叫上青筠一道冲到井口,仗着自己是二等女史的身份,硬从一众仆妇手里抢了些零星的水回来,又自己在院中烧热了才送进来。
风离如今旧伤未愈、新伤又添,昨夜那趟夜香车蹭了一身气味,对热水的需求远比平日要多。
如今事多,在卢家呆着多有不便。
她慢慢揭开左肩上的纱布,血迹已经干了,纱布仿佛长在了伤口上。
突然心中一动,朝外扬声唤道:”明珠。“
“就说我病了,怕病气过给老太君,自请去母亲留下的离离别业养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