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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低,虽未将情绪外显,却无端让人感觉到几许无助。
仿佛他此刻不是高高在上的天子,只是一个惹了老师失望,不知如何挽回,向师兄寻求帮助的孩子。
沈江流沉吟了片刻,缓缓坐回椅子上,「师弟,你这话说得不对。」
他话音一落,便见少年的目光宛如两颗钉子一样直直地看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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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一撩衣摆,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大马金刀地一坐,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等着他的下文。
沈江流用杯盖轻轻划过杯口:「谎话连篇,屡教不改,『有些』二字程度轻了,建议改成『非常』。」
「老师对你有心无力,并且非常失望,打算不日将你逐出师门。」
打算听一耳朵宽慰的秦稷:「……」你走!!!
朕有理由怀疑,你故意给朕插刀,是当初的贼心不死,想要乘虚而入打消朕赖在老师门下不走的念头,挽救老师的九族。
去和方砚清坐一桌,赐鸩酒!!!
秦稷拉着一张脸,言简意赅:「胡说八道!」
沈江流:「实话实说,忠言逆耳。」
秦稷脸色黑如锅底:「你问过老师的意思了吗?就在这里胡乱揣度,大放厥词!」
沈江流慢条斯理地喝下一口茶,抬眸反问道:「师弟这意思是……你问过了?」
秦稷目光一凝,几乎一瞬间就听出了沈江流的言下之意。
——既然没有问过,那又凭什么断定老师对你失望了?
沈江流看着少年变幻的神色,缓声道:「我虽然不知道赵司业一事你是怎么和老师解释的,但老师不是不教而诛的人,弟子犯错,他心里永远想的是如何让你变得更好,而不是轻易地感到失望然后逐出师门一劳永逸。」
沈江流起身将御案上那柄陛下时常显摆的「大儒肚里能撑船」的摺扇取来,打开放到秦稷面前:「师弟,你或许可以试着更相信老师,也更相信自己一点?」
秦稷抬手抚过扇面,有些出神:「并非我不愿相信他。」
「天地君亲师,古往今来,君在亲与师之前,老师一代名儒丶温文守礼,若有朝一日,知道了我的身份,还能容得下这样一段纲常颠倒丶不伦不类的关系,仅仅把我当成他的小弟子吗?」
这个问题,便是已经拜入江既白门下十一年的沈江流都无法给出一个让眼前人满意的答覆。
老师与陛下的这一段师徒情分固然可贵,但若要放在赌桌上,以九族为注,去赌一个君心不变,便是局外人都能看出其中的不可测与凶险。
老师非常人,但也是肉体凡胎。
有割舍不掉的亲朋故旧丶弟子门生丶血脉牵绊。
沈江流自诩不畏死丶不惧权。
但若能回到过去,他一定会阻止老师同陛下建立这样危险的关系。
一旦老师知道和小弟子的过往都是建立在对他的欺瞒上,知晓他真心相待的弟子亲手把他推到危险的境地,谁能保证一切如初?
沈江流虽然不曾回答这个问题,但他的沉默已经是一种回答。
秦稷似乎早有所料,只摩挲着扇骨,一语不发,不知在想什么。
乾政殿里安静了许久。
沈江流感受到少年天子身上的寥落之意,终究开口打破了沉默:「这个问题我虽然无法回答你,但有一个事实却已经摆在了眼前。」
「建立在谎言之上的关系,就像宁安的长堤。你的每一个谎言都是在抽取为数不多的砖石,欺瞒越久,堤坝就越脆弱,一旦迎来一场暴雨……」沈江流伸手将茶盏推倒。
茶水漫过木几,顺着木几边缘淌下,滴滴答答地砸在地砖上,溅开满地狼藉,也猝不及防地浸湿了秦稷的衣袖。
「你如今的不敢面对与欺瞒,正是在用最伤人的方式磨灭你们之间的情分。时间越长,老师付出的真心越多,知晓真相的那一刻就越难过,越寒心。」
「你若真希望这段关系能够善始善终,就要早下决心,对老师坦诚相待,和盘托出,而不是消耗他对你的信任,亲手掐灭最后一丝可能。」
秦稷捏着自己被浸透的衣袖,看着上面大片的水渍,怔然无声。
他往那木几上倾倒的茶盏看了一眼,余光瞟到虽然放得够远还是马上就要被殃及到的扇子,面色一变,眼疾手快地将摺扇抓起来,仔细检查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