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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完之后，人群安静了几秒。
几个站在前排的工人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显然在犹豫。
这时，一个声音从人群中传了出来，低沉有力：“那就先谈。谈不好再说。”
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从后面走了出来。他穿着一件褪色的军绿色棉大衣，头上戴着一顶毛线帽，脸被寒风吹得粗糙泛红，但一双眼睛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有神。
他看起来比高扬大几岁，身形壮实，肩膀很宽，站在那里像一堵墙。
高扬看到他的脸时，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这张脸他认识。
田江。他的高中同学。
高中的时候，高扬因为家庭原因，经常被人骂是“没爸的野种”。
有一次课间，几个混混学生把他堵在厕所里，三四个人围着他打。
他当时虽然瘦弱，但骨子里有一股不服输的犟劲，抄起厕所里的塑料垃圾桶就抡了回去。但那毕竟是以一敌四，很快就被按在了地上。
就在那时候，田江从外面冲了进来。
他什么话都没说，直接一拳砸在为首那个人的脸上，然后抓起另一个人的领子把他甩到了墙上。
那场架打完，田江的头被人用拖把杆打破了一道口子，血流了半边脸，但他愣是一声没吭，还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血，对高扬说了一句：“走，上课去。”
后来高扬才知道，田江那天本来已经放学走了，是听人说有人在厕所里堵高扬，又折返回来的。
再后来，高二下学期的时候，田江家里出了事——他父亲在工地上受了重伤，母亲身体也不好，他作为家里的独子，不得不辍学去打工挣钱。
高扬那时候试图联系过他，但田江的手机停机了，QQ也不上了，人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高扬上了大学之后，两个人就彻底断了联系。
高扬万万没有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重逢。
但现在不是认老同学的时候。
高扬迅速收敛了眼底的情绪，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是公事公办地点了点头：“好，那就进屋谈。”
他转身朝工地旁边的临时办公板房走去。
田江跟在他身后，另外还有三个工人代表也跟了上来。
其他人则在民警的劝说下暂时退到了大门两侧，虽然还没有散去，但至少不再堵着门口了。
一行人进了板房。板房里设施简陋，一张桌，几把塑料椅子，墙角放着一台电暖器，嗡嗡地吹着热风。
“大家坐。”高扬在会议桌的一侧坐下，高雨坐在他旁边，拿出了笔记本。
田江和其他三-个代表在对面坐了下来。
田江把头上的毛线帽摘下来放在桌上，露出了一头剪得很短的板寸，鬓角已经有了几根白发。
他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手指粗糙，关节粗大，指甲缝里还嵌着水泥灰。
高扬没有寒暄，开门见山地把情况说了一遍。
他从天海和市政府的协议内容讲起，解释了为什么这笔历史债务不由天海承担，同时也坦诚地告诉他们，市里确实有一个专项工作小组在负责处理原项目的遗留问题。
“我今天晚上就帮你们联系工作小组的负责人。”高扬说，“我不敢保证明天就能拿到钱，但我可以保证，我会把这件事推动起来，让你们看到一个明确的处理时间表。”
一个年纪较大的工人代表皱着眉头说：“高总，你说的这些我们都听明白了，但我们已经被拖了两年了。上一家开发商跑路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说一定会解决，结果人呢？影子都没了。”
高扬直视着对方的眼睛：“我理解你们的不信任。被骗了两年，换谁都不会轻易相信别人说的话。但有一点我可以给你们吃一颗定心丸——双子塔项目现在在我手上，我不会让它再烂一次尾。项目在，我就跑不了。你们随时可以来找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在里面。
几个工人代表互相看了一眼，表情明显松动了一些。
年纪大的那个点了点头：“高总，有你这句话，我们今天就先不闹了。但你得给我们一个期限。”
高扬正要回答，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紧接着是金属撞击的巨响和几声尖锐的叫骂。
高雨的手机几乎是同一时间响了起来，她接起来听了不到三秒，然后道：
“不知道是谁在外面煽动，那些工人又开始冲击大门了！有人拿了钢管和锤子，说要砸了工地！”
“你们先谈着，我出去看看。”
说完就出去了。
大概过了几分钟，板房的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了，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中年人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
“高总！不好了！他们把高经理围起来了！说如果今天拿不到钱，就要砸了这里！警察拦不住，人太多了！”
高扬猛地站起来，快步朝门口走去，但刚走到门口，就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更加激烈的叫嚷声，夹杂着几声女人的尖叫——高雨的声音。
板房外面的景象比他想象的还要混乱。
原本已经退到两侧的工人又重新聚集到了大门中央，人数似乎比刚才更多了，不知道是不是附近其他工地上的人也闻讯赶了过来。
有人手里握着钢管，有人举着锤子，还有人拿着不知道从哪里拆下来的木方条。
高雨被几个情绪激动的工人围在了中间，有人拽着她的胳膊，有人指着她的鼻子在骂，她整个人被推搡得踉踉跄跄，脸色惨白。
警察只有四个人，面对四十多个情绪激动的工人，根本无力控制局面。
一个民警正在用对讲机呼叫增援，声音被淹没在嘈杂的喊叫声中。
高扬正要往前冲，一个身影比他更快。
田江从他身后大步跨了出来，几步冲到那群围着高雨的人面前，一把推开那个拽着高雨胳膊的人，然后转过身，张开双臂挡在高雨身前，怒吼了一声：“都他妈给我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