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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4章清流之势,如潮之欲(第1/2页)
“纷纷暮雪下辕门,风掣红旗冻不翻。”
......
景和十五年,十二月二十五,大朝。
天寒甚。
夜雪初霁,而风利如刃,砭人肌骨。
太和殿前,满朝朱紫,缩颈如鹄,皆以呵气自温。
与殿前残霭相合,溶溶如雾。
......
天愈寒,心愈紧。
寇元立户部班首,朝服不动,气定而神凝。
其后清流诸御史,皆昂首如剑,若待机而鸣。
御座之上,帝升座。
常奏数条,瞬息而毕。
“陛下!”寇元执笏徐出,声震殿宇
“臣有本奏。”
“臣劾宁夏总兵周铨!奉命清田,行止失序:先夺老卒之田,后纵将门之隐。
老卒离心,张家集火起,几酿兵变,动摇边镇。
周铨之罪,在激民变!”
言未罢,清流御史一时俱出:“臣等附议,请究周铨!”
“臣尚有本。”寇元再进,“清田之政,行仅半载,而乱象迭见。
老卒不安,边军不用命。
此政不革,则宁夏无一日可安。
臣请停清田,以固军心!!”
语至此,声一沉,铁入冰:“臣再有本!!”
“此政之倡者,文选郎中魏逆生。
其以一己之策,轻启边政,致有今日兵变之危。
若非周铨一力弹压,宁夏几不可保。
臣请,究魏逆生之责!!!”
三本连发,如三矢贯日。
前唐宰相李林甫用事,每奏对,必先置数本于袖中,随问随发,以张其势。
寇元今日,即此术。
三弹齐下,一攻其将,二攻其政,三攻其人。
刀口不偏,刀刀向魏。
清流之臣,列其后而和之,如群鸦应枭。
此非独劾一人,乃欲以一疏而翻西北之局,以一朝而定党争之向!!
......
三连弹罢,殿议若沸。
可惜,清流之锋,未止于此。
“陛下,臣,御史罗文进,有本!”又一人执笏而出,袍袖带风
“周铨何人?大同之废将!
冷落十五载,而一旦挂印。
谁实荐之?兵部尚书宋岳,与文选郎中魏逆生。
古语曰:‘荐贤者贤,荐恶者恶。’
周铨逼反老卒,几毁边镇,荐之者岂能无罪?
臣请陛下,使荐者同坐!”
此一击,不中周铨,先诛其主。
想把魏逆生从清田之策上扯下来,按进“用人失当”的泥里。
“陛下,臣,御史梁承业,有本!!”又一人出,声如裂石
“军田之制,太祖之良法!
田在军户,籍在卫所,百五十年,兵额赖以不坠!
今有人以‘清田’为名,动太祖之制,摇百年之基。
此非清田,乃乱祖法!祖法一倾,国本安在?!”
殿中万目,如矢集的,尽注文班少年之首。
魏逆生垂目而立,如闻未闻。
“陛下,臣有本!”第四人起,声不扬而语愈厉
“魏逆生以少年而兼三职,文选郎中、詹事府少詹事、太子宾客。
以亲臣而近储,以近储而结边将。
周铨之印出其手,清田之策出其谋,宁夏之兵听其指。
臣敢问陛下......
如此之臣,乃陛下之臣乎?储君之臣乎?抑其自为之臣乎?!”
此问一出,一锥入骨。
天子之忌,莫深于宫府相结
而“东宫之臣交结边将”,尤人主所不能容。
一言之发,而魏逆生之死生,已悬于帝片念之间。
“陛下,臣更有本!”第五人又起,气愈盛,执笏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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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逆生年不及冠,而宠冠于朝。
清田一策,轻发边政,几成兵变
平戎一论,徒托空言,未尝见功。
今日有张家集之乱,他日安知无更大患?
臣请罢其文选、詹事诸职,杜门思过,以谢天下!”
“臣附议!”
“臣等附议!”
“臣请陛下,罢魏逆生文选、詹事诸职,闭门思过,以塞天下物议!”
清流五臣连章,如雪下于腊,层层叠叠,直欲埋人。
满殿清流,或扬笏,或侧目,或窃语,皆视魏逆生为将倾之柱。
而魏子犹立班中,若孤松之在雪,不言不动,目色未改。
清流今日之谋,不在折周铨,亦不在止清田
而在以“东宫结边”四字
断魏逆生于储君之侧,使帝生疑,使太子不敢保,使满朝不敢援。
此计若成,则魏逆生不待勘问,已先自绝于庙堂。
所以,此时此刻,魏逆生.....
他不能辩。
一辩便是与清流对阵,坐实“党争”二字。
寇元等的,就是他开口。
都察院班列中,王堪脸色铁青,手已将笏板攥得发白。
于是他再也按捺不住,执笏出班,声冲殿梁:“陛下,臣有言!”
“王御史!”寇元等的就是这个时候,当即猛地转身,声音直直劈来
“尔与魏逆生,同科同年,通国皆知!
此时出班,是为台垣执法,抑为私党张目?!”
王堪一噎:“我……”
“御史弹人,先避亲嫌!”寇元不给机会,连步相逼
“王御史欲为魏逆生道言,先问满朝朱紫......
呵,信不信尔王瞻正,能将‘魏党’二字,洗得干净?!”
王堪色益赤,唇翕而词穷。
同时他也心知:不能辩。
辩则入寇元彀中,非但不能救魏子,反倒会自陷“党护”之讥。
寇元为倒魏子,第一步便是为“夺言”于他王堪。
非以威夺,非以权夺,乃以同科之谊、党同之嫌,断其喉于未鸣之际。
.....
这时,秦晏挺笏欲出,寇元却抢先一步先发其声:“秦公德望冠朝,若欲为谁宽解,我岂能阻?
可清流诸疏,节节有据,层层依法。
公若但执‘人情’二字以对,恐不足以厌满朝之心,塞天下之物议。”
语若尊之,实有所制。
秦晏须发皆颤,胸膛起伏了几下。
他这一生,何曾被人这样当殿堵过?
可他也知道,寇元这一步,不是针对他,是针对魏逆生。
他若硬出班,以他的资历与名望,自然压得住几个御史,却压不住“党护”二字。
于是,秦晏须发皆张,而终不敢越班一步。
殿中清流之势,如潮之欲上,魏逆生独立其间,若孤屿之在洪波。
不响,不动,如待水没,亦如待潮竭。
周景帝高居御座,目色如渊,默无一语。
.....
《史记》载汉景帝时,袁盎与晁错相攻,上皆不置可否,而错终以此死。
人主之默,非无言,乃观。
今周景帝亦然。
他望着清流之潮,望着魏逆生这孤礁,望着秦晏欲出而止、王堪欲言而夺,皆不发一语。
这“不开口”,便是最大的态度:他不拦清流,也不保魏逆生。
他让潮水先涨到最高处,让孤礁先显出是破浪而立,还是被浪打沉。
满朝朱紫,都在猜他这一默,是纵寇,还是试魏。
太和殿上,潮正高,风正急。
孤礁将出,天子犹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