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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谁都没有睡，手术持续了将近五个小时，快要凌晨三点的时候手术室的红色灯牌才暗了下来。
众人纷纷起身。
给樊婉进行手术的是文津三医最富有名誉的老牌医生，他摘下口罩，把人群中一个男人叫了过去，低声交流着。
那个人是这群培训生的带队人员，也是南临医科大学附属第一医院的一名主任医师....显然结果并不是乐观的，否则也不会找一个领袖性质的人物单独说。
陈念白看着那名主任的脸色渐进变得沉重，然后叹了口气。
“谢谢...谢谢您。”他说。
“抱歉。”
“别这么说，您尽力了。”
“宣布的事情还是您来吧....这样他们应该能容易接受一些。”主刀医师看向不远处的陈思白和其他医生。
男人目送主刀医生离开，然后转身朝着众人走了过来。
“郭主任。”陈思白出声。“人怎么样？”
“命是保住了。”郭主任叹了口气。
众人纷纷松了口气，但是看着他依旧沉重的脸色，还是有人小心翼翼的问：“那....会造成什么后遗症？又或是樊婉还有什么其他病因....”
“都不是。”
“那是....”
“思白你和我过来，其他人都休息去吧。”郭主任单独点了陈思白的名字，陈念白一块跟了过去。
其他的医生依旧停留在原地，他们都是樊婉的同学，显然这个时候他们并不明白为什么郭主任要单独找陈思白说明情况....他们也很担忧，也有知道的权利。
郭主任领着两人朝着办公室走去。
“哥，你别担心，不管怎么说樊婉姐没有生命危险这已经是不幸中的大幸了。”陈念白安慰道。
陈思白摸了摸她的头一言不发...既然主任叫自己，那肯定有比一般情况还要坏的情况发生。
“思白，我知道私下你和樊婉那丫头感情很好....主任有件事想要拜托你。”郭琼把办公室的门关上，诚恳的望着陈思白。“有些事情，我想你和小婉说，谈不上更好接受，但总比其他人来宣布伤害要小一些....”
“主任。”陈思白忍不住问。“樊婉她....”
“她小腹处的伤口已经缝合....可是她手腕上。”郭琼难受的说不上话。“左手手腕有一道三公分的伤口，可能是在挣扎的时候划伤的....就算以后恢复，她可能也没法上手术台了。”
“你知道小婉的脾气，她一直不甘心待在急诊，一直想成为和你一样能上的了手术台，能握着手术刀当上主刀医师....谁也没想到。”
陈思白愣住了，他有些落魄的低下头，办公室的气氛降至冰点。
良久，他抬起头：“一点办法也没有了吗？”
郭琼道：“没有。”
“小婉什么时候会醒。”
“再过五六个小时吧....她醒来的时候肯定很难受，这几天你多陪陪她。”郭琼也是明眼人，别人看不出樊婉对陈思白什么心思他还看不出来么？在南临的时候他就看好这对年轻人，虽然他们并没有走到一起。
“我知道了。”
夜已经很深了，陈家兄妹在医院外的树林小道里走着，陈思白送陈念白回护士公寓。
“哥，我睡不着。”陈念白抬头看他。
陈思白努力的冲她挤出一个微笑：“早点睡吧....明早还要送你回丽北。”
“你回去吗？”
“你也看见了，发生这样的事情我总得留下，留下等樊婉醒过来。”陈思白道。
“那我也不回去。”
“念念....”
“樊婉姐是因为我。”陈念白说。“她是为了请我吃宵夜...不管怎么说，我也有责任。”
陈念白说这话，一方面是为了让陈思白的心里好受一些，另一方面她也确实这么认为，如果不是自己找个理由说想吃宵夜，樊婉就不会去买卤煮，就不会在回来的路上遇上这种事。
陈家兄妹都有一个特点，说不上是优点还是缺点...每当有人受伤的时候他们总会习惯性的把原因往自己身上揽，折磨自己，也让自己好受一些。
陈思白难过的揉了揉她的头，这事儿怪不上她，就算怪的上，自己还能责怪她不成？
“高中那边....”
“哥，相信我。”陈念白说。“相信你妹妹，我既然能从低谷爬上去，我一样能保持在那个高度。”
“那你答应我，等樊婉醒了，最多再过三天，你一定得回去。”陈思白说。
“好。”陈念白答应下来。“那你和我一块回去吗？”
“如果那个时候凶手抓到了的话，我就和你一块回去。”
＊＊＊
樊婉醒来的时候是5月11号上午十点，她醒过来，床头坐着的只有陈思白一人。
他双眼布满血丝，看上去是一夜没睡....他守了自己一夜。
想到这里，樊婉就很开心，仿佛身上的伤都不疼了一样。
陈思白看她醒了，立刻端着床头的水递给她。
“谢谢。”
“不客气....主任说你现在还不能起来。”陈思白说。“躺着。”
樊婉尝试着腰部用力，显然徒劳，带给她的只是一阵针扎般的痛感。
“人....人找到了吗？”她问。
“还没有。”
“我的钱包....”
“好了，人重要。”陈思白握住她的手。“我有件事要和你说。”
“可是，钱包里有我们的毕业照....还有很多出去玩时候的照片。”樊婉说道。
“毕业照还不好找吗？其他照片的话，我回头找林笑问问，她应该还有底片....”
找了个理由把樊婉哄好了，陈思白深吸了一口气，刚要开口樊婉却笑了：“你怎么了，受伤的是我，你怎么一副生不如死的样子？”
陈思白在心里苦笑，让我来告诉你这个消息，才让我生不如死。
“我有事情和你说。”陈思白看着她。
樊婉注意到他的神情，她有些不知所措，认识陈思白以来这还是第一次见到他这么严肃。似乎是意识到自己的态度给了樊婉压力，可陈思白怎么也轻松不下来。
他难以开口，他尝试组织语言，可却不知道怎么去宣布，去告知她。
是循序渐进，一点一点的开导指引....还是鼓励她认清现实直接告诉她状况，这样对于她而言是不是太残忍了？
可是，现实就是这般残忍...生活没对这个姑娘手下留情。
“你的病情，我想你还是要了解一下。”陈思白叹了口气，轻声的说。
“我知道，不就是小腹有几处刀伤....留疤就留疤吧，学医的哪个身上没几处伤痕的？就当是勋章了。”她以为陈思白是想安慰自己，笑着说。“将来上手术台说不定还能跟病人炫耀呢。”
樊婉越是这么说，陈思白的心里就越难受。
他下不来口，很难告诉这个姑娘，你的手筋受了伤，你以后可能一辈子都上不了手术台。
“你手上的伤....”
“什么？”
“你手腕上的伤口....没关系的，急诊也一样很好，就算上不了手术台你也一样可以救人，可以救很多人。”
樊婉一怔，然后把左手从被子里抽了出来....她看见脉搏处的伤痕，触目惊心，然后结合陈思白说的话，瞬间就明白了。
自己以后，就算自己再努力，很久很久以后，自己也上不了手术台了。
三公分的伤口，她左手还没有废就已经是万幸....可对于医生而言，还有什么比拿不起手术刀更痛苦的？
樊婉哭了，那种一瞬间的挫败感涌上心头，她没能忍住。
陈思白难受，他不知道怎么去安慰....这个消息对于她而言已经很残忍了，再多说，他怕等同伤口上撒盐。
她扯着陈思白的衣领，将头埋进他的胸口痛哭。
陈念白站在病房外，听见里面传来哭声，心脏猛的一疼。
在明天那场灾难来临之前，今天对于樊婉来说也是一场小灾难....陈念白担心，或许因为今天的打击，在明天天灾来临的时候樊婉能有心理准备一些，当然也可能因为这件事，面对地震的时候她直接崩溃。
就像厨师失去味觉，猎人失去视觉....医生拿不起手术刀，对于这个职业本身就是一种灾难，对于樊婉而言更是，因为这是她一开始的目标，她的初衷，并且为此努力坚持了很久。
窗外斜阳将影子拉的老长，新的一天阳光正好，她却心情惆怅，像是被一潭清泉被泥水搅和。
哭声渐渐变小，等到完全消失的时候她推门进去....樊婉靠在陈思白的怀里睡着了。
她的身体轻轻靠在他的胸脯前，双手紧拽着他的衣领，脸上依旧留有清晰的泪痕....陈念白很自责。
陈思白冲她做了一个小声的手势。
他把樊婉轻轻放在床上，为她盖好被子，然后和陈念白一块走了出去。
走廊里传来两人的对话。
“哥，接下来怎么办。”
“让她缓缓吧....她需要时间。”
“我怕樊婉姐挺不过去。”陈念白说，梦想跌落深渊那种绝望，真的很难受。
陈思白叹了口气：“生命....真的太脆弱。”
生命真的太脆弱。
一天以后，陈思白才真正理解这句话的含义，以及这句话所带来的残酷的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