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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罢，萧策川抽回手，翻身下榻去倒水。
他这一番动作流畅到一气呵成，但扶玉还是从他眼神中看出了微妙的嫌弃。
嫌弃？
一个为了自己甘愿涉险，连命都搭进来的人，他在嫌弃什么？
扶玉动了动身体，试图坐起来。
但这一动，她发现自己脸上手上的皮肤都有种紧绷感。
像敷着非免洗面膜不小心睡着，第二天面膜干了，在脸上留下的那种轻微的撕扯感。
她看不见自己的脸，只能昂起脖子，往自己手上看去。
在看到自己裸露的手背上布满密密麻麻的红疹，上面还有药汁干透的痕迹时，她猛地倒吸一口凉气。
虽然看不见脸上，但瘟痘只要起红疹就会蔓延到全身每一寸皮肤，她猜测自己脸上此刻也是惨不忍睹。
自己这是……毁容了？
扶玉顿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难怪萧策川方才看她的眼神带着嫌弃。
萧策川倒了碗水进来，见扶玉盯着自己的手一脸呆滞，便知她已经猜到她这会儿全身长红疹了。
考虑到她刚捡回来一条命，身体虚得很，此刻情绪不宜大起大落。
萧策川正要出言安慰两句，就见扶玉跟条认命的咸鱼一样，把脑袋往枕头上一放，叹了口气。
“你没事吧？”萧策川问。
扶玉有气无力道：“没事。”
毁容什么的，在生死面前不值一提。
萧策川：“……”
虽然知道她心性坚韧，但毫无心理障碍就接受了这个噩耗，是不是太快了点？
萧策川将她扶坐起来，喂她喝了一些水。
扶玉问起紫嫣绿珠和陈府医的情况，萧策川如实说了。
“你请来了苏娘子？”扶玉诧异道，“她会治疗瘟痘？”
“嗯，苏娘子钻研瘟痘很多年了。”
瘟痘凶险，几乎每隔三五年就会爆发一次。
因为传染极快，染病的人十有八九都活不下来，是以一个地方只要爆发瘟痘，当地官府就会下令封城。
十多年前云州有座城市爆发瘟痘，此地离大雍最繁华的交通枢纽临渊城不过百余里，官府担心瘟疫扩散，连夜封城，不许任何人进出。
封城半个月，瘟痘愈演愈烈，城内幸存的百姓千方百计想要逃出来，最后朝廷派军队用投石车往城中投掷火油罐和柴草，火烧了整整三天三夜。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离城百里的地方都能看见浓烟。
等火灭了，城里再没有一个活人。
民间许多大夫自发钻研这种烈性传染病，研制出不少治疗的方子。
方子有效，但扛不住这病实在太凶猛，一旦大规模传染，疫区药材必定短缺，价格暴涨，许多老百姓连药都没吃上，就病发身亡了。
扶玉闻言，心里生出一个想法。
既然治疗来不及，那不如换个思路，从“防”上着手。
她看过天花纪录片，牛痘可以预防天花。
如果这个时代的瘟痘跟天花同源，那得过牛痘的人，便有可能免于瘟痘。
用牛痘给人接种，让人先得一场轻症，扛过去之后，身上就有了抵御瘟痘的免疫力。
她前世生活的时代，人类就是靠牛痘疫苗消灭了天花，将这种烈性传染病从地球上彻底根除。
扶玉越想越觉得这个办法可行！
她有心想把苏娘子喊进来商议自己的想法，奈何身体虚弱得厉害，只喝了一碗水的功夫，她就觉得自己刚恢复半格的电量又消耗得差不多了。
萧策川见她脸上难掩疲色，为她掖好被子：“睡吧，睡醒什么都好了。”
扶玉缩进被窝里，很快睡了过去。
这一觉不知睡了多久，扶玉醒来时，窗外的天已经黑了。
她睁开眼，发现萧策川盘腿坐在榻边，一手拄着下巴，一手抓住她两条手腕，正在闭目养神，眼睑下带着淡淡的黑眼圈。
扶玉：“……”
她稍稍一动，萧策川就察觉了：“醒了？”
“嗯。”
萧策川将她从被窝捞出来，给她喂水。
扶玉喝了水，浑身还是没力气，手脚都软塌塌的。
她胃里空得厉害，于是问：“有吃的吗？”
“有，但苏娘子叮嘱过，你暂时不能吃除了药和白开水以外的任何东西。”萧策川道，“疹子还没发透，这个时候任何吃食都有可能加重红疹恶化溃烂。”
扶玉：“……那要多久才能吃东西？”
“得看疹子什么时候发透。”
扶玉低头看自己满是红疹的手背，不由得叹气。
“得上药了。”萧策川转移她的注意力，“我去端药，你躺好。”
扶玉躺回床上，不多时，萧策川端进来两个盆，一盆是热水，一盆是黑乎乎的药汁。
他将厢房的门闩上，窗户关严实，走到床边，捋起袖子，干脆利落把扶玉身上的衣裳全扒了。
扶玉浑身一凉，条件反射般蜷起身体。
但看着萧策川拧湿了热毛巾，脸上一派清净，一副没有丝毫杂念的模样，她又觉得没必要。
自己都变成这样了，萧策川还能对着她长满红疹的身体起歪念，那才有鬼了。
她放松身体平躺，任由萧策川拿出过年大扫除时擦家具的架势，用热毛巾将她全身上下都擦洗了一遍。
连耳朵后面都没放过，他用毛巾垫着手指，来回搓了好几下。
擦洗完，萧策川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把大号毛刷，蘸了药汁开始往她身上刷。
扶玉顿时觉得自己像只架在烤架上的乳猪，萧策川正在给她刷蜂蜜……
刷完正面，还将她翻过来趴着刷背面……
等药汁干透，萧策川拿了衣裳为扶玉穿上。
“胳膊抬一下。”
扶玉抬起胳膊，方便萧策川把袖子穿过她的手臂。
他离得近，扶玉看着他，低声道：“萧策川。”
“说。”
“谢谢你。”
要不是萧策川拼着丧命的风险保下她，她这会儿应该在地府排队等投胎了。
萧策川动作一顿，随即淡淡道：“别多想，我只是不想再容忍大夫人挑衅，你要是就这么死了，她会觉得以后我纳进来的妾室都好拿捏。”
扶玉瞅着他冷淡的脸，总觉得他说这话时气鼓鼓的。
“真的？”
“不然你以为？”萧策川没好气道，“你该不会以为我是心里有你才救你的吧？”
“对。”
扶玉承认得直白，萧策川一愣。
他随即冷笑道：“笑死人了，也不看看你现在这个鬼样子，扔出去都没人要，真当爷是什么捡破烂的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