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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策川一愣。
他过去从未被人这么直白地夸赞和肯定过,心中一时间升起几分夹杂着无措的窃喜。
“我……当真如此?”萧策川迟疑道,“可一个人,连亲生母亲都不喜欢,又怎得旁人爱重?”
扶玉将他微妙的小表情尽收眼底,便知自己的话他听进去了。
雍帝以孝道治天下,一句“天下无不是底父母,我母亦无可记之仇”压下来,为人子女者,哪怕被父母苛待了,也不敢说父母的不是,只能忍着受着。
她前世生活的二十一世纪都有人拿这句话绑架子女,遑论这个时代。
萧策川被困在这句话里太久了。
“不是所有人都是合格的父母,也不是所有父母都爱自己的孩子。”扶玉道,“做父母又不像科举,需要熟读四书五经,历经层层考试才有资格生育,两个男女成亲了,洞房了,就能造出一个孩子,说句难听的,做父母这件事是没有门槛的,你大可不必将父母这个身份看得太过神圣,更何况……大夫人并非良善之人。”
萧策川怔住了。
扶玉这番话,比他先前听过的任何劝解都要大胆,甚至可以说是大逆不道。
可他听完,心里那块沉甸甸压着石头像是被人撬动了一角。
是啊,母亲并非良善之人,他不必以她的喜好作为标准,来衡量自己的价值。
理清这一点,他忽然觉得自己过去的二十多年活得很蠢。
他从小就在替母亲对他的不喜欢找理由,拼命证明自己值得被爱。
到头来却发现,这毫无意义。
母亲喜欢的是二哥那样听话、顺从、对她百依百顺的孩子。
而他桀骜难驯,一辈子都成为不了二哥那样的人。
可这不是他的错。
他不必再因此苛责自己。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刺破了他心中高悬了二十多年,那个名为“执念”的气泡。
执念一放下,萧策川顿时感觉浑身都轻松了。
他长长地舒出一口气,看向扶玉的眼神带了几分欣赏:“我明白了。”
扶玉看他的神色,便知他想通了:“你能想明白就好。”
萧策川不再钻牛角尖,以后“二爷”这个话题便不再是禁忌。
扶玉也就不用再担心被心怀不轨之人拿着此事做文章,从中挑拨离间。
萧策川脸上漾出笑意,拉过她的手,握在自己掌心中细细摩挲:“识人断事这一块,你比我强得多。”
从她能根据大哥大嫂短暂的相处猜出大哥是什么样的人,就能看出来她在这上头比他有本事得多。
扶玉笑了笑:“只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罢了。”
萧策川知道她自谦惯了,也愈发欣赏这样的她,伸手想将她揽进怀里。
扶玉阻了一把:“别乱动,当心伤口。”
萧策川只得松了手,嘴上却道:“你如此聪慧,以后咱们的孩子交给你抚养,我也能放心了。”
扶玉:“……”
萧策川这话提醒了她,她先前因为照顾伤患而搁置的计划,该重新提上日程了。
如今萧策川每日都要喝药,这正是个神不知鬼不觉的好机会。
傍晚,太阳快下山时,扶玉提着喷壶为廊下十多盆花浇水。
绿珠见状,连忙上前要接过喷壶:“姨娘,这等粗活儿让奴婢们来就好,哪能劳烦您亲自动手……”
扶玉却挥手示意她退下:“这点活儿累不着人,我想自己来。”
绿珠只得作罢。
扶玉浇完花,却没急着离开,而是在那几盆夜合昙跟前蹲下,耐心地盯着它们看,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绿珠好奇道:“姨娘,您在看什么?”
扶玉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再等半刻钟你就知道了。”
绿珠索性蹲下来跟她一起等。
扶玉一边等一边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无名指和小指头上戴着的护甲,直到太阳彻底沉下山头,另一边升起月亮。
同一时间,夜合昙的花苞缓缓绽开,迎着月辉开放了。
雪白的花瓣在月色下泛着莹润的光泽,边缘微微卷曲,像一捧被月光浸透的薄玉。
花心处缀着细密的花蕊,花蕊上裹着饱满的花粉,看起来圆滚滚胖乎乎的,宛如探出头来的嫩黄色触角。
绿珠看得入了神,半晌才小声道:“好漂亮……奴婢在侯府当差这些年,竟从未见过这种花。”
“夜合昙只在月亮升起时开花,两个时辰便会凋谢,天亮了整朵花就会坠下枝头,所以见过的人不多。”
扶玉伸手状似无意地抚摸过花瓣和花蕊,趁着绿珠没注意,大拇指压在小拇指上,悄无声息掐下一截花蕊,藏进长长的护甲里。
“好在夜合昙的花苞够多,一株能开上小半个月,香味也好闻。”扶玉观赏完毕,起身道,“搬两盆夜合昙到正房,放在靠窗的位置,让三爷爷瞧瞧,以后这几盆花我来打理,你们不用插手。”
绿珠应道:“是。”
扶玉转身往正房走去:“三爷的药熬好了吗?”
绿珠道:“奴婢去小厨房看看。”
不多时,绿珠端着药进了正房。
扶玉接过,借着背过身吹凉的机会,将藏在护甲里的夜合昙花蕊上的花粉悉数抖落进药碗。
用汤匙搅了搅,花粉便尽数融入汤药中,看不出丝毫端倪。
伺候着萧策川喝下那碗药,扶玉从抽斗里拿出前些日子做的安神香囊,挂在床头。
“爷,歇息吧,睡个好觉。”
……
萧策川年轻,身体底子好,醒来的第三日就能下床慢慢走动了。
皇帝陛下听说他伤势大好,又惦记他是因公负伤,派内侍送来许多赏赐。
这些赏赐萧策川分作两份,一份送到静安居孝敬老太君,另一份给了扶玉,说是“借花献佛”,慰劳她这些日子以来的辛苦。
扶玉看着堆在桌上的东西,不是镶嵌着红宝石的玉如意,就是比拇指还大的东海明珠,还有一盒昂贵的龙涎香,心道还不如给银票来得实在。
这些东西都打了御赐的印记,既不能转送,也不能变卖,除了堆在库房里落灰,没有其他用处了。
她心中这般想着,面上却不显分毫,笑吟吟地收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