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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被残败的枯枝剪碎,倾泻出银白的璀璨。
“我们要不要一同进去?”施景看着那两个很快就消失在洞口的背影,迟疑地问着身边的少年。
“为什么不进去?”白衣少年衣冠胜雪,笑容张扬,眉头高高一挑,向洞口比了比,而后弯腰拨开掩盖住洞口的枯败树枝,“况且,我们跟在那个老秃驴身边,不就是为了这一刻么?”
施景:“……”
施景无奈地摊摊手:“好吧,听你的。”
谢南松朝小伙伴露了个笑容,脚下一动,往山洞中掠去。
施景看着好兄弟大大咧咧的样子皱了皱眉:“也不谨慎些。”虽然是这么嘀咕,但身体却不自觉地动了起来,紧紧地跟在少年身后。
……
因为洞口被遮住,所以洞内光线微弱,只能隐约看到不知延伸到何处的小路,和漆黑嶙峋的洞顶。
谢南书从怀中摸出火折子点亮,照出一方明亮天地,微红的火焰在风中不住跳动,映在洞壁上的影子也随之摇晃。
地上的土壤有些湿润,踩上去留下一个浅浅的脚印。
洞中路径曲折,如果不是无定大师在前面带路,只她一人就算迷失在这里也不奇怪。
兜兜转转的不知走了多久,谢南书有些疲累了,随手撑住并不光滑的石壁,还未说话,前方的无定大师便放缓了脚步,高大的身体把她挡在身后,时刻注意着四周的动静。
哪怕他修行百年,懂得一些占卜之术,也并不知晓洞内的情况,也不确定接下来是否会有危险,所以,只能尽可能的将所有变数掌控于手。
于他而言,谢南书才是他唯一的变数。
“无定,看来这女子对你还真的是不一般,可惜了,之前竟没能杀了她。”男人阴沉的声音自四面八方而来,话中带着讥讽和冷笑。
无定大师并未言语,只是握紧了手中的念珠,瞳仁漆黑似深渊,宛若看透了世事,走遍了红尘,品过了这浮生百味。
夏日的夜风无声的吹过,扬起了女子的青丝,翻飞了男人的衣袂。
谢南书诧异地看向身前的男人,竟有些听不懂那妖物的意思。
一旁的杂草微微摇晃,无定大师眼眸微眯,手肘抬起了一个微不可查的距离。
未过多久,一个人缓缓现出身形,白色的衣摆扬起,乌发搭在肩上,如若不是头上的那对异于常人的狐耳,倒还真能当得上一句公子人如玉,只是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眸在看向无定大师时变得幽深凛冽。
——凛冽的如同冬天撕裂寒冷的北风。
谢南书不由怔愣,他便是这些日子来在城中作乱的妖物么?
只是,他为什么不跑?而是神不知鬼不觉的潜伏在这,难道他自认为会是无定大师的对手么?
白衣男子的眼睛紧紧地盯着无定大师,他不是不跑,而是跑不了,无定不知何时在这周围布下了阵法,让他逃脱不得,之所以现身,也不是因为他对自己的法力有信心,而是因为……
他看向一身白色袈裟的和尚,适才,无定的目光正是停在了他隐匿藏身的地方,他确信这不是巧合,而是这个和尚已经发现了他。
两个人就那么对视着,目光如剑,发出凛凛的凌厉气势。
微弱的火光打在身上,映出二人颀长的影。
半晌,无定大师开口:“把这些日子你掳去的女子交出来,贫僧可饶你一命。”
淳晏沉默了一下,忽的大笑起来:“无定,若是换做以往,说不得我还真的会忌惮你几分,可是现在么……”他冷峻的面容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视线滑过无定大师,落到他身后的谢南书身上,张了张嘴,无声地说,“你的情劫到了罢!”
无定大师眸光倏地冷了下来,心中杀意涌动。
谢南书看不懂淳晏在说什么,但她能感觉到身前的这人身上散发的杀意,不由神色复杂的看了他一眼,心中苦笑。
你在害怕什么?
两人对峙时,谢南松和施景已经跟了上来。
“老秃驴,你怎么了?”谢南松看着这三人都一言不发,问道。
无定大师垂眸,敛去了眸中的情绪,面上微微一笑,笑容中有种令人安然信服的味道:“无事。”
迟来一步的少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得应和,然后目光警惕的看着多出来的第三人,尤其是当他看见那陌生男人头上的狐耳时,一时:“……”
淳晏定力惊人,被两个人类崽子这么盯着也没觉得不舒服,兀自沉默着。
盯了一会没盯出个所以然来,反倒是盯得自己的眼睛酸涩不已,谢南松无奈收回目光,看向无定大师:“他他他……”震惊到说不出话来。
这是什么东西?
无定大师淡定道:“是修行成人的白狐。”
两个少年:“……”
“那不就是……妖怪么?”施景喃喃道。
小时候他们就听说过不少山精鬼怪的故事,没想到还有能亲眼看见的一天。
淳晏对施景的话充耳不闻,眼也不眨地盯着谢南书,舔了舔嘴角:“正好,我还差一个女子,不想你就亲自送上门来了。”
无定大师闻言,脸色猛地一沉,随后便听到一声隐晦的响动,下一刻就看到淳晏朝他们暴射而来的身影,脚下狠狠地一跺,澎湃的气劲自他脚下而出,强劲的气浪以他为中心瞬间扩散,毫不留情地打在淳晏的身上。
淳晏被迫停止了脚步,周身亮起了白光,将无定大师法术尽数挡了下来。
金白二色交织,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声音。
点点金光四散,莹莹白芒纷扰。
忽然,眼前有亮光闪过,无定大师抬眼看去,就看到无数银针飞镖飞来,眉头微微一紧,长袖挥过,叮叮的将银针飞镖打进了石壁上。
气还没有喘顺,又见淳晏身边幻化出无数的□□,长袖一挥,便朝他们尽数飞来。
谢南松心中郁卒,你好歹也是一只妖怪啊,能不能不要学他们凡人这套,搞袭击就算了,偏偏每次袭击不是暗器就是飞箭,就不能换个新鲜点的东西么——比如他们的法力。
无定大师可不知道身边的少年还有心情腹诽,周身气势忽然大盛,身形一闪,严严实实地把铺天盖地的□□挡下。
施景在一旁看的分明——射向谢家姐姐的□□,全部都被他所截,没让谢家姐姐动一根手指头。
一个分心,施景躲避不及,手臂中了一箭,成功的成为了众人中第一个受伤的人,至于是不是最后一个……谁知道呢。
见状,谢南书抽出腰间的鞭子,把朝施景而去的□□全部打下。
淳晏看着他们躲闪的身影,唇边向上勾了勾,身影渐渐变得虚幻起来,再眨眼时,人就不见了。
无定大师望向空无一人的前方,眼神冷清,不知在想什么。
狼狈的躲闪过两轮□□,总算停了下来,施景捂着手臂疼得呲牙,不敢再有所动作,生怕那白狐在此处设置了什么机关,一个不小心碰到了然后把自己的小命葬送在这里。
谢南书踉跄了一下,很快稳住身形,走上前,取出金创药帮施景止了血,包扎的时候却犯了难,秋水剪瞳求助般望向无定大师:“没布。”
施景幡然:是了,没布,怎么包扎?
不过布这东西,虽然不会有人随身带着,却也能立刻找到——衣服,可不就是布做的吗。
所以这事,说难不难,说简单……那也绝不简单。
施景四下看了眼,无定大师那一身白色袈裟纤尘不染,多看一眼都觉得亵渎,自然不行。
自家好兄弟就算了吧,这是最好面子的一个主儿,如果他敢撕他的衣裳,他就敢扭下他的头,施景自问没那个胆量。
至于谢南书……这可是好兄弟的姐姐,敢撕谢家姐姐的衣裳,不说好兄弟,只怕一旁的无定大师都会撕了他,而且谢家姐姐是姑娘,他就算再怎么皮厚,也总不好要人一个姑娘家撕衣裳吧?
所以说,靠人不如靠己。
从衣摆处撕下一块绸布递给谢南书,施景心疼地嚎:“可怜我这云锦衣服哟……”
然后就听到一声来自好兄弟不屑的冷哼。
刚欲发作,就被包扎好伤口的谢南书打断了去,调侃道:“怎么,我谢南书亲自替你处理伤口,难不成还比不得你一件衣服?”
施景苦着脸:“比得,当然比得,一件衣裳怎么能和阿姐相比呢……”他敢说个不么?
借着火折子的光亮看了看黑漆漆的前方,无定大师向前走了几步:“既然已经来了,便继续走下去吧,总要把那些失踪的人先找到。”
“嗯。”谢南书点头。
谢南松扶起施景,四个人缓缓前行,然而不多时,便又听到几声奇怪的动静。
周围涌出白色雾气,将众人笼罩其中,看不清状况,就连燃着的火折子也在摇晃了几下后,颤颤巍巍的灭了去。
无定大师的声音远远传来,不疾不徐:“勿慌。”
困在浓雾中的人互相看不清身影,虽然听声辨位能知道无定大师的位置,却不明了他做了什么。
谢南书把鞭子举于身前,左手抓着谢南松的衣角,仔细听着周围的动静。
施景鼻子动了动,忽然面色一变,提醒道:“雾中有毒!”
话音未落,周身的浓重白雾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一样,渐渐消散,所有人的面容身形归于清晰。
面面相觑了一眼,三人有些不明所以。
淳晏弄出了这浓雾却又突然消弭,如果说浓雾只是为了遮掩他们的视线,好把他们逐个击破的话,那雾中的毒又作何解释?
要知道,淳晏之前幻化的那些□□可是无毒的。
无定大师在前面淡定地收回了手,然而他却没发现一缕不起眼的黑色悄悄地缠在了他的指尖上,顺着他的指尖悄无声息地爬上了他的手腕,闪了两下,便隐于他的肌肤之下。
谢南书重新点燃火折子,第一时间就看到了无定大师,不由恍然,替众人解开了疑惑:“是大师破解了这雾气。”
施景崇拜地望着无定大师,果然是得道高僧,连这毒雾都能轻而易举地化解。
谢南松不屑地低声嘀咕:“切,有什么了不起的。”
几人继续往前,不多时,眼前忽而一亮。
不适地眯了眯眼,再睁开时,几人脸上浮现了些微的喜色。
目光所在,七八个女子昏睡着,从她们胸前的起伏来看,显然是还活着。
冯时樾也昏迷在一边,只是他的脸色不大好看,似乎是受了伤一样。
他们此行的目的达到了,找到了那些失踪的女子的下落,不过……
施景有些迟疑,俊眉深锁:“我觉得有些奇怪。”
不说为什么淳晏只在一开始拦了他们一会儿,后面的路程除了那毒雾以外便再无阻拦,就说这里的一切都很平常,可就是有一种莫名的感觉,很奇怪,却又说不上是哪里奇怪。
无定大师和谢南书对视一眼,又看向沉默不言眉头微拢的谢南松,谢南书长舒一口气,轻笑道:“原来不止我们,大家都有这种感觉。”她起初还以为是自己多心了。
众人沉默了下来。
有时这种不明直言的感觉往往才是正确的,因为他们靠着这种感觉不知躲过了多少的危险——其中,谢南书的感受更为明显。
火折子上的火焰不住跳动,在洞壁上映出晃动的影子。
狭小的洞穴内四个人站在原地,纠结着到底是哪里有些奇怪。
施景微一抬头,眼睛蓦地睁大,指着洞壁颤抖的说不出话来。
谢南书看到施景的异样,同样抬起头来,顺着施景所指的方向看到壁上映着的五个影子。
是的,五个。
可是他们只有四个人,哪来的五个影子?
然而没等谢南书多想,手上的火折子猛地摇晃两下,终是承受不住再度熄灭。
雪亮的剑刃撕裂空气,笔直的刺向施景,气氛陡然间变得阴冷肃杀。
谢南书拔剑想要阻止,那人的剑锋却忽然一偏,转了目标。
谢南书心下一惊,明白了他的意图,骇然高呼:“他要杀了那些人。”
他冲谁来都不要紧,可这些女子一旦出了事,她该如何向城中那些女儿失踪的人家交代?
还有冯时樾……她又该怎么向顾婧嫒交代?
话音未落,那人已经如疾风般冲到了那些昏睡的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旁,几片枯叶被剑风卷起,长剑探出。
然而他快,有人比他更快。
譬如,无定大师。
他的手掌夹住了锋利的剑身,那人试着抽剑,却惊骇的发现:那双不如何起眼的修长的手,却蕴含着雄厚无可撼动的强大力量。
那人一发狠,不再抽剑,只用尽了全力把剑向前刺出,正是攻敌必所救。
无定大师眉目不动,松开了手,闪身躲过这一剑,余光一瞥,看到谢南书几人已经被人缠住,兵刃相交的声音宛若雨点一般不绝于耳。
刚才突然冒出的第五个影子把施景吓得不轻,此时明白了前因后果,哪还有半分的犹豫,拔剑对敌,与人打得有声有色。
长剑再次刺过来,无定大师只得再次侧身,他没有长兵器,又无法近身,更不能对这些无辜的凡人出手,如此一来就只能给人当靶子,这种感觉……还真的不怎么好。
目光不经意一扫,淳晏的身影出现在昏迷的冯时樾身边,他五指张开,手指不停地舞动着,仿佛在操纵着什么般,似有细细的线从他的指尖蔓延而出,操控着那些手中持剑的人。
眸子一闪,无定大师纵身一跃,避开了这些傀儡,掠向淳晏。
他一边向前冲,一边向谢南书喝道:“退!”
用不着歼敌,只要他收拾了淳晏,这些□□控的人自然也会停下来。
谢南书明白这个道理,一鞭打开面前纠缠自己的人,几步来到谢南松和施景旁边,一手抓住一个,往后退去。
但那些神智全无的人却不依不饶地跟了上去,见状,无定大师扯下脖颈间的念珠,嘴中默念着什么,随后反手将念珠甩了出去。
念珠在空中迎风变大,将那些人全部给套住,使得他们无法再追击谢南书三人,无定大师袖袍一挥,一股巨大的力量便拉着那七八个人远离了谢南书等人。
淳晏眸子微眯,随即冷笑一声,与他打斗竟然还敢分心?
他伸手,对着那掉落在地的长剑一抓,“嗡”的一声,长剑猛地飞到了他手中,被他牢牢握住。
许是在人间待得久了,淳晏也简单会一些剑法,再加之无定大师因为冯时樾束手束脚,就越发显得他的剑法凌厉,一时间竟逼得无定大师无力反击。
谢南书看到这一幕,毫不迟疑地把手中的长鞭抛向无定大师,与此同时的是一声清叱:“无定,接鞭!”
红色的长鞭在空中抛出一个暗红的弧线,无定大师稳稳的抓住长鞭,回眸,他看到的是谢南书清亮如水映着辉光的眼睛,看到她唇畔的浅浅弧度,一时间五味杂陈。
——能让行走江湖的侠客主动让出随身武器,本就是莫大的信任。
两人对视着,似乎有什么发生了改变,却好像又什么都没变。
无定大师眉头忽然一皱,心口有什么在翻腾,隐隐约约的有些疼。
但这疼痛很快又没了,快到让他以为只是个错觉,拿着长鞭转了转手腕,红色的鞭子在黑暗中散发着浅浅红光。
无定大师目光冰寒的看着眼前的人,杀气肆横,犀利霸道的气势让淳晏不由后退了几步。
察觉到自己竟被他的气势逼退,淳晏脸色沉了下来,怒啸一声冲向前,再次与无定大师缠斗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