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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章 第四章:舍利子(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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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连几日都是雨天。
    御剑山庄七人马不停蹄,总算在这日午后赶到了淮水一带。
    过了这条名叫淠水的支流之后再往北走五十余里,便是覃水派的地界了。
    此前他们的来信透着蹊跷,冯时樾不敢贸然回信,跟众人商量过后决定不露声色,先去覃水派府中瞧个究竟再说。
    盛夏时节,却是连日阴雨,淠河之上河水暴涨,冯时樾率先下马,却见偌大的河面上仅有一座吊桥,头尾只靠绳索相连,在风雨中摇摇晃晃。
    他皱了皱眉,举目四望,只见左右两方各有一个遥远的黑点,像是渡口,四周却不见有船只经过。
    河流湍急,冯时樾见那吊桥年久失修,桥面的木板也变了颜色,终究不敢冒险,便道:“这桥只怕不牢靠,咱们去两头的渡口瞧瞧,最好能寻条船来。”
    “好嘞。”顾婧嫒听说他们离开临安城的前两日,谢南书特地去了明安寺一趟,至于是去干什么的,不言而喻,因此早想找她问一问了。
    奈何这几日匆忙赶路,总没有机会,而冯时樾又一直看着她,不让她去打搅谢南书,说是会有机会,不急在这一时——可怎么能够不急?
    别说她的心意到底如何,单说御剑山庄里可还有一个人在痴痴等待她呢,如果让应轩知道了,还不晓得会发生什么呢?
    如今好容易逮着这个单独行动的时机,没等冯时樾话音落下,顾婧嫒便连声叫道:“那我跟南书去东边瞧瞧。”说着便拽过谢南书的马缰便走。
    “婧嫒这是怎么了?感觉古古怪怪的。”付茗醇奇道,“又不是什么好玩儿的。”
    “难得她积极一回不好么?”冯时樾哪能不知这丫头的心思,当即笑道,“咱俩去西边瞧瞧吧。”
    “成!”付茗醇爽快地应了一声,回头道,“柬梦,阿复和阿诀还没跟上来么?”
    “马蹄声不远啦,应该就在后头。”柬梦勒住缰绳,“你俩放心去吧,我回去瞧瞧他们。”
    她掉头奔了一小会儿,这才望见了一前一后的阿复和项诀二人。
    两人一个歪着脖子姿态怪异,一个俯身紧紧夹着马肚子,柬梦见状,不禁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你们俩怎么啦?”
    “先头跑得太急,路上瞧见有两个人在雨里赌箭,忍不住多看了两眼,不小心把脖子给扭了。”项诀颇是不好意思,想要扭头却动弹不得,只好朝柬梦憨笑了一下。
    谁料他身后的阿复更是羞赧,连头也不肯抬,只道:“我……我没什么。”
    “嗨,阿复你就说了吧,柬梦又不会笑你。”项诀见阿复吞吞吐吐,张口就道,“他前几年一直在庄里过清闲日子,太久没骑过马啦,这匹马不大听他话呢。”
    项诀心直口快,阿复闻言,一张白净面孔微微泛红:“我……我上回下江南一路坐船,弓马一道还真生疏了不少。实在惭愧。”
    柬梦忍笑道:“那也难怪。我要是有你这头脑和轻功,也恨不得一辈子坐在屋中不出来呢。”
    她见阿复窘得连耳根子都红了,赶忙正色道,“时樾他们去渡口找船啦,咱们去河边等等吧。”
    “河上不是有座桥吗,要船做什么?”说话间,几人离大河越来越近,项诀当先望见了那座吊桥,不由诧异。
    柬梦正要解释,却听项诀奇道:“咦,桥上怎么回事?”
    柬梦一愣,抬眼望去,却见那桥上不知何时多了两道黑影,像是有河鱼不断跃出水面,带起金光粼粼。
    她心中隐约不安,正思忖间,阿复已经惊呼道:“那两条鱼是被腰带拴在桥上的——是了,金色的腰带!”他喃喃道,“覃水派是出了名的豪阔,门下弟子常在腰间系一根镶金丝的腰带。”
    “那咱们可不能坐视不理。”项诀一听这话,策马便跃了过去,“我上去瞧瞧。”
    “阿诀!”柬梦总觉不妥,连忙喊了一声,然而此时项诀已从马背上一跃而下,风风火火地踏上了吊桥。
    他披着蓑衣,几步跨到桥中,见两条足有一尺来长的黑鱼被金腰带困在桥上,正在风雨中不住摆动长尾,嘴巴一开一合。
    项诀心里愈发奇怪,伸手要解开那腰带细瞧,谁料就在这时,那黑鱼忽然一跃而起,不偏不倚,正好在他手腕咬了一口。
    项诀闷哼一声,内力反震,将那鱼抛入水中,与此同时,足下的木板忽然发出“咔嚓”一声轻响。
    他虽然粗心了一些,反应却也不慢,声音入耳便知不妥,身子一纵便要后退,然而桥面的木板显然被人动过手脚,哪里容得他再有退路。
    风雨大作之中,吊桥摇晃不止,桥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分崩离析,直如摧枯拉朽一般。
    项诀见状,反手拔剑,索性想将桥砍断,借着绳索悬在空中再说,谁料就在这时,他脚边忽然一痛,低头竟见另一条黑鱼不知何时游了过来,在他脚背狠狠咬了一口。
    项诀这些年来什么痛没受过,这被咬了一口后连眉头也不皱一下,反而大喝一声,至阳真气流转在四肢之间。
    那黑鱼吃不住力,总算掉进水中,然而脚下这座本就风雨飘摇的吊桥也在他这一震之下崩裂开来。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白影一闪,岸边的阿复抛出长袖,正好缠在项诀腰间。
    他和柬梦奋力往回拉扯,然而河水之中仿佛有乌墨散开,竟不知有多少怪鱼在暗流中涌动。
    柬梦骇了一跳,手腕不禁一软,阿复一人拉扯不住,只听“扑通”一声,项诀连人带剑落入水中,引来众多怪鱼的撕咬。
    项诀的伤口处麻痒难当,在水中又行动不便,却如何肯向这些怪鱼低头。
    他“呸”了一声,正想抓起长剑勉力再使一招,岂料这时,一道剑光忽然横扫而来,将那些怪鱼齐齐逼退数尺。
    “茗醇!”柬梦惊喜的叫喊声遥遥传来,项诀心头一松,腕上的疼痛更是剧烈,差一点抓不住剑柄。
    下一刻他便被人捞了起来,冯时樾奋力撑住竹筏,喝道:“怪鱼众多,只怕不好渡河。”
    “别急,你们坐稳了。”付茗醇将项诀安顿在竹筏上,掌心金光浮动。
    他运足内力往河中一击,水面震荡不已,怪鱼们四散逃窜。
    冯时樾见状横竿一扫,带起数条黑鱼的尸体,这一下来势汹汹,总算令竹筏平稳下来。
    ……
    另一边的谢顾二女却不晓得身后出了这等变故,刚一走开顾婧嫒便竖起眉毛道:“南书你可得稳住,那无定大师是得道高僧,与你恐不会有好结果。”
    “我知道。”谢南书苦笑,“所以我们之间什么都不会有的。”
    “那就好。”顾婧嫒松了一口气,“不是说无定大师不好,相反,正是因为太好,所以你们不合适。至少,他不会为了你还俗,不然我倒还敬佩他一些。”
    “你能想到的我怎会想不到?”谢南书无奈道,“我又不傻,明知没有结果还要一头栽进去。”
    “你是不傻,但你犟得很!”顾婧嫒瞄了她一眼,嘀咕道,“罢了罢了,反正你心中有数便好——说来你去找他,见到他了么?他又是如何说的?”
    “没有,我被拦在外面没有见到他,只是隔着门说了几句话。”谢南书摊了摊手,神情有几分沮丧,“我把我的心意和他摊开了说,他也没回我一句话,到现在我也不晓得他究竟是个什么意思。”
    “你倒是敢说!”顾婧嫒抽了抽嘴角,第一次发现谢南书也有这么大胆的时候。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近目的地,谁料眼前出现的并非渡口,却是一个用废弃木料胡乱搭出来的窝棚,木料成色颇新,像是刚搭成不久。
    “这是什么玩意?”顾婧嫒不解,谢南书却浑然一震,猛然反应过来:“不好!”
    她话音未落,身后便远远传来一声剑鸣,这一下顾婧嫒也明白过来:“调虎离山?!咱们快回去。”
    谢南书哪里等她说完,用力一提马缰便往桥边疾驰而去。
    顾婧嫒紧跟在后,见河中的竹筏已经靠近了对岸,鱼群却依然汹涌,当即喝道:“还敢撒野?”
    她素手一拂,想借从柬梦那里得到的药物驱走这些怪鱼,谁料今日风大雨急,粉末还没散开便已经被湍急的流水冲走。
    谢南书细眉一拢,反手抽出缠在腰间的鞭子,原想先以内力将那些鱼群给震开,谁料她鞭子一出,阿复便喜道:“原来如此——茗醇,河里有饵,击散再说。”
    付茗醇闻言,眼中一亮,抬手召出长鸣剑,一剑便往水底刺去。
    他手法何等精准,藏在泥沙之中的饵巢一击即破,怪鱼们登时作鸟兽散。
    冯时樾用竹筏将众人渡到对岸,柬梦包扎好项诀腕上的伤口,安慰道:“毒不碍事,小心些就得了。”
    话到此处,她忍不住蹙眉道,“话说回来,好大的乌鳢!这种鱼虽然生性凶猛,可既不攻击人也不含毒,长短通常也不过几尺而已,我从没见过这么大的——实在反常。”
    “事出反常,必有蹊跷。”冯时樾道,“阿复,这条腰带是覃水派的东西么?”见阿复点头,他沉吟道,“看来幕后人已经知道他们的外援来了。前头还有一片林子,不便骑马,大家务必小心。”
    谢南书却是往河里看了一眼,眉头动了动,心说这乌鳢倒是与她在淳晏设下的幻境中看到的一模一样。
    难不成淳晏也曾来过此处?
    雨越下愈大,付茗醇提着长剑走在最前方,众人牵着坐骑步步谨慎,速度一下子慢了起来。
    然而一片林子走过了大半,路上却还是没有半点埋伏的迹象。
    “这是什么意思?”顾婧嫒心中焦躁,忍不住嘟囔道,“幕后黑手莫不是故布疑阵,耽搁我们的时间?”
    “可是一旦不管不顾,万一机关全在后头怎么办?”阿复蹙眉,“这一路虚虚实实,玩的是什么把戏?我怎么不记得从前哪个门派里有谁好这一口。”
    他话到此处,忽然一愣:武林正派之中虽然少见,可这一路虚实的把戏为何还是这样熟悉?
    他忍不住冯时樾那头看去,冯时樾撞上他的目光,心头忽然一动,出声道:“大家等等。”
    见众人停步,他弯腰捡了一枚石子,抬手就掷了出去。
    石子一路滚过草地,林中并无半点异样,项诀见状正要抬脚,冯时樾却摇头道:“再等等。”他抬头看了付茗醇一眼,“茗醇,你的镖带了没有?”
    付茗醇心领神会,从怀中摸出一把红缨镖来,一枚一枚相继掷出。
    掷到第五枚时,远处的树顶忽然传来一阵异动,然而从树冠罩下的却不是大网也不是箭雨,而是一封竹简,其上刻着四个大字,在大雨之中格外醒目:“请君入瓮。”
    那字迹并不张扬,一笔一划之间反而透出两分秀气,然而话中之意却是狷狂无比。
    众人面面相觑,须臾过后顾婧嫒犹豫道:“时樾,我们……”
    冯时樾负手看着那封竹简,昂然道:“去!怎么不去?我们便是先入了瓮,他也要有本事收这张网才好。”
    付茗醇默默地收了长剑,退回到冯时樾身边。
    ……
    直到走出林子,七人也再未遇到什么厉害的机关,只有些拦路的屏障时不时跳出来阻一阻他们的行程,再被一马当先的冯时樾几剑砍断。
    唯一不妙的是项诀腕上的伤口红肿发痒,疼得他龇牙咧嘴,一路上把那幕后黑手的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遍。
    饶是如此,众人离开这片树林的时候天色也已经暗了下来。
    柬梦急着去镇上给项诀配药,当先跨上马背,然而还没等她奔出两步,前方便有一个黑影跌跌撞撞,踉跄着往她这头扑来。
    柬梦骇了一跳,慌忙勒住马缰,阿复当机立断,身子一斜便飘了出去,总算将那人从马蹄下拎了出来。
    经过这么一遭,柬梦的脾气也上来了,张口就骂:“你还要命不要?!”
    话一出口却愣住了,因为被阿复拎在手里的是个身形稚弱的僮儿,手里紧紧攥着一面令牌,瑟瑟道:“我,我是覃水派的弟子,你们识相的话就赶紧、赶紧让开。”
    他话说得凶狠,神气却委顿极了,显然不会什么武功。
    冯时樾见势不好,皱眉道:“府里出了什么事?”
    见那小僮儿脖子都缩了起来,谢南书赶忙解下项诀的剑鞘,连同先前桥上那条金丝腰带一同递了过去,匆匆将身份和来意解释一番。
    那小僮见到腰带,眼圈儿立马红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冯少侠,你们可来啦。”
    众人扶起那小僮,这才从他嘴里知晓了事情的始末:原来覃水派十几年来都由老夫人掌家,人丁向来不旺,族里孙辈只有一根独苗儿,人人拿他当眼珠子一般宠着。
    谁晓得七天前的午后下了大雨,小公子偷跑出门,竟然就此不见了,一齐丢了的还有客居在府里的客人杜唯和东方家的两个僮儿。
    老夫人知道消息后原想派人去找,谁晓得一封信早早塞在了门口石狮子的嘴里,上头白纸黑字,言明不许求援,要想换回孩子,须得带着东方家的宝物去百里开外的万金湖一趟。
    老夫人好容易才想法子悄悄送了信给临安城的御剑山庄,随即一个人将自己关进房里,不肯出门一步。
    第二天一早,大家惶惶不安,一同去老夫人门外等她示下,却发现她竟已中风在床,至今仍然人事不省。
    府里没了主心骨,一家子人愈发不知如何是好,只得屡屡派人出门求救,但不管是谁都走不出门外三里,只有这个小僮不懂武功,个子又矮小,拿着令牌偷偷从后墙的狗洞里钻了出来,这才跑到了这里。
    “失踪?”冯时樾瞳孔微缩,“他们口中的宝物是什么?”
    “除了老夫人,谁晓得宝物是什么呀!”小僮急得脸都白了,“对方只给了咱们三天,二爷挂念小公子的安危,中午从老夫人房里翻出一个带锁的匣子,带着便上马走了,现下不晓得到了哪里了。”
    “不好,我们得跟去看看。”冯时樾眉头一蹙,立刻道,“婧嫒,柬梦,你们俩带着阿诀先去覃水派治伤,瞧瞧府里的情况,咱们剩下的人,”他环视一周,“马上去万金湖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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