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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响,并未传来。
那贯穿天地的白光,以一种超越了声音的姿态,吞噬了一切。
观星台,那座承载了百年国运与阴谋的巨塔,在极致的纯白中,无声地、一寸寸地化为齑粉。
连同魏长渊那不甘的咆哮,连同顾云溪最后那抹决绝的笑。
萧临立于太和殿之巅,玄色的龙袍在毁灭的罡风中猎猎作响。
他伸着手,掌心那枚刚刚接住的、滚烫的圣女印,就是他与她之间,最后的牵连。
那道白光,撕裂了京城晦暗的天幕,也撕裂了他刚刚被缝合的心。
他看到她消散了。
在他眼前,在他为她布下的囚龙阵中,在他发誓要守护的天下里。
她选择了最惨烈的方式,将自己,燃成了这净化一切的、最后的烟火。
然后,白光散尽。
天地间,只剩下一片死寂。
那座高耸入云的观星台,连同它脚下的山体,都从大周的版图上,被彻底抹去,只留下一个深不见底的、边缘光滑如镜的恐怖天坑。
空无一物。
“不……”
一个破碎的音节,从萧临喉间溢出。
万千刀剑加身的痛楚,也不及此刻心口被生生剜空。
他动了。
没有旨意,没有言语。
他像一道黑色的闪电,从太和殿之巅一跃而下,踏着还未平息的烟尘,疯了一般冲向那个毁灭的中心。
身后,是影卫与神机营将士震天的惊呼。
“陛下!”
“护驾!”
可他什么也听不见了。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个巨大的、空洞的深渊,和她最后消散的身影。
他冲到了天坑边缘,那双踏遍江山的龙靴,踩在依旧灼热的琉璃状地面上。
没有断壁残垣,没有碎石焦土。
什么都没有。
那个深渊,像一张嘲笑着他的、虚无的巨口,吞噬了他的一切。
“顾云溪!”
他嘶吼着她的名字,目眦欲裂,眼中那刚刚平息的疯狂,再次被点燃,化作一片毁灭一切的血色。
他不管不顾,用那双执掌天下的手,疯狂地捶打着光滑如镜的地面。
那坚硬的、被极致高温熔铸过的土地,震得他指骨欲裂,可他感觉不到痛。
血,从他碎裂的指节间涌出,在漆黑的地面上,留下一个个触目惊心的印记。
他不是在刨挖,他是在发泄那股无处可去的、毁天灭地的绝望!
她不会死的。
她答应过他的。
信任是风筝的线,线还在他手里,她怎么能死!
掌心中的圣女印,那最后一丝温热,也开始迅速流逝,变得冰冷。
萧临的动作猛地一滞。
他疯魔般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近乎胆怯的恐惧。
他颤抖着,将那枚冰冷的、黯淡的玉印捧在眼前,将自己体内那所剩不多的、精纯的龙气,源源不断地渡入其中。
他企图用自己的温度,去留住她最后的气息。
然而,那磅礴的内力,如石沉大海,没有激起半分涟漪。
这枚印,像一个被彻底掏空的、破碎的玉瓶,再也存不住任何东西。
“不……不会的……”
他慌乱地摇头,像个无助的孩子,一遍遍地重复着这句苍白的自我安慰。
“朕不准你死!”
“你听见没有!顾云溪!朕不准你死!”
他嘶吼着,声音里是前所未有的恐慌与绝望。
就在此时,影卫终于赶到。
他们看着那个跪在天坑边缘,对着一枚玉印状若疯魔的帝王,所有人都骇得停住了脚步,不敢上前。
“陛下……”
影卫统领沈炼,硬着头皮上前,单膝跪地。
“在……在天坑另一侧,找到了魏长渊。”
“他还活着。”
萧临缓缓抬起头。
那双赤红的凤眸里,没有半分听到仇敌落网的快意,只有一片足以冻结灵魂的、死寂的冰冷。
他攥紧那枚圣女印,慢慢地站起身。
动作轻柔得,仿佛怀中抱着的,是全世界最易碎的珍宝。
“药师……”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话音未落,一个身着杏黄长袍、须发皆白的老者,在两名药童的搀扶下,连滚带爬地从人群后冲了过来。
正是药师一脉的首座,孙思邈。
“陛下!”
孙思邈看到眼前这恐怖的天坑,已是三魂去了七魄。
萧临将那枚承载着他所有希望的圣女印,小心翼翼地交到他怀里。
那放手的瞬间,他的心,仿佛被硬生生撕裂。
“救她。”
他看着孙思邈,一字一顿,那不是请求,是来自九天之上的、不容违抗的血色敕令。
“不惜一切代价。”
“朕不管你用什么方法,用什么药,哪怕是倾尽国库,踏平你药师山,朕也要她——”
“活着。”
孙思邈捧着那枚冰冷死寂的圣女印,感受到其中那几近于无的生命气息,只觉得手脚冰凉,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他嘴唇翕动,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只能捧着玉印,在原地僵立如塑。
萧临没有再看他一眼。
他缓缓转过身,提着那把依旧滴着血的龙泉剑,一步一步,走向另一边。
那里,几名影卫正拖着一个血肉模糊的人。
是魏长渊。
他还没死。
囚龙阵最后的毁灭之力,并未将他彻底抹杀,却也震碎了他全身的经脉,废掉了他所有的修为。
此刻的他,比一个普通的老人,还要孱弱。
他像一滩烂泥般瘫在地上,看着那个向自己走来的、宛如地狱修罗般的帝王,眼中没有了先前的疯狂与傲慢,只剩下怨毒。
萧临在他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只卑贱的、肮脏的蝼蚁。
“你输了。”
萧临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呵……呵呵……”
魏长渊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笑声,每笑一下,口中便涌出一股黑血。
“是……老夫是输了……”
他抬起头,用那双浑浊而怨毒的眼,死死盯着萧临,“可你……你赢了又如何?”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极为快意的事情,笑声陡然变得尖利而疯狂。
“她……活不了了!”
“她以身合印,燃尽了圣女血脉的本源!神魂俱散,魂飞魄散!哈哈哈哈!”
“就算大罗金仙下凡,也救不活她了!”
“萧临!你得到了江山,却永远失去了她!你将抱着这份天下,在无尽的悔恨与痛苦中,孤独终老!哈哈哈哈……这比杀了你,更让老夫痛快!”
他状若疯魔的狂笑,像一根根淬毒的钢针,狠狠扎进萧临早已千疮百孔的心里。
萧临的面容,没有任何变化。
他只是缓缓地,举起了手中的龙泉剑。
“噗——”
一道血光闪过。
魏长渊的笑声,戛然而止,化作一声凄厉的惨嚎。
他的右臂,从肩膀处,被齐齐斩断!
鲜血,喷涌而出。
萧临面无表情,甚至用剑尖,将那条断臂,挑到了魏长渊的眼前。
“朕,不会让你这么轻易地死。”
他的声音,比寒冬的北风还要冷,不带一丝人类的情感。
“沈炼。”
“属下在!”
“宣读他的罪状。”
“是!”
沈炼展开一卷早已准备好的、长达数丈的卷轴,用灌注了内力的声音,开始宣读。
“大周罪人,魏长渊!其罪一:欺君罔上,祸乱朝纲,以天机之名,行谋逆之事……”
“其罪二:勾结前朝余孽,暗通北狄,出卖军情,致我大周数万将士,埋骨边疆……”
“其罪三:谋害先代圣女知画,嫁祸安王,挑起皇室争端,其心可诛……”
一条条,一款款。
皆是足以诛灭九族的滔天大罪。
魏长渊的脸色,从怨毒,到惊骇,再到惨白。
他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的阴谋,竟被查得一清二楚!
这还没完。
萧临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死神的宣判。
“告诉他,他那些党羽的下场。”
一名影卫立刻上前,声音冷酷如铁。
“启禀陛下,京中一百三十七名涉案官员,已尽数下狱!抄没家产,三日后,午门问斩!”
“吏部侍郎张柬之,畏罪自焚于府中!”
“户部尚书李斯,于一个时辰前,被其子李由,绑缚至大理寺门前,大义灭亲!”
“天机阁遍布天下的七十二处分舵,已由各地驻军同时清剿!所有资产,尽数充公!”
“魏家满门,无论男女老幼,尽数收监,听候发落!”
一个又一个的消息,如一柄柄重锤,狠狠砸在魏长渊的心上。
他那张清癯的脸,因为极致的痛苦与绝望,扭曲得不成样子。
他算计了一生,自诩为执棋者,他所倚仗的一切,他为自己准备的无数后路……
在短短一个时辰内,被这个他从未放在眼里的年轻帝王,连根拔起,摧毁得干干净净!
他那维持了一生的骄傲与体面,在这一刻,被撕得粉碎。
“不……不可能……”
他喃喃自语,眼中最后的光,也熄灭了。
他不再哀嚎,也不再咒骂,只是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在地上,发出嗬嗬的、绝望的喘息。
他的长生梦,碎了。
他的天命,断了。
他的一切,都没了。
萧临看着他那副生不如死的模样,眼中,终于闪过一丝冰冷的快意。
他缓缓举起剑,剑尖,对准了魏长渊的心脏。
“你的长生梦,”
他俯下身,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顿,如同地狱的魔咒。
“朕,亲手为你终结。”
“噗嗤——”
龙泉剑,干净利落地,刺穿了他的心脏。
魏长渊的身子猛地一颤,眼中最后的神采,彻底消散。
这个搅动了大周数十年风云的绝代枭雄,终于,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做完这一切,那股支撑着萧临的、滔天的恨意,仿佛被瞬间抽空。
他脱力般地,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手中的龙泉剑,“当啷”一声,掉落在焦土之上。
他没有再看魏长渊的尸体一眼。
他缓缓转过头,望向远处,孙思邈正在研究圣女印的方向。
那双刚刚还充斥着凛然杀机的凤眸,在这一刻,被无尽的、灭顶的恐惧,所淹没。
他报仇了。
用最酷烈,最残忍的方式,为她报了仇。
可是……
她呢?
她还能回来吗?
就在此时,一名负责协助孙思邈的药童,脸色惨白地连滚带爬跑了过来,声音抖得不成调:
“陛、陛下!贵妃娘娘她……她恐怕……”
萧临的心,猛地一沉,仿佛坠入了万丈深渊。
他踉跄着起身,正欲冲过去,却见药师首座孙思邈,亲自提着药箱,面如死灰地,快步向他走来。
然后,“扑通”一声,跪在了他的面前。
这位在杏林德高望重,见了先帝都可不跪的老者,此刻,浑身都在发抖,连头都不敢抬。
萧临的心,一寸寸地,冷了下去。
他听到自己用一种完全陌生的、嘶哑到极致的声音,问道:
“……如何?”
孙思邈的身子,重重一颤。
他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勇气,声音干涩而绝望。
“陛下……”
“娘娘她……血脉本源燃尽,阳心枯竭,神魂沉寂于圣女印中,已……已非药石可医……”
“轰——!”
萧临的脑中,一片空白。
非药石可医……
这五个字,像五座从天而降的大山,将他死死压在底下,连呼吸,都成了一种酷刑。
孙思邈看到帝王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不忍,却又不得不说出那最后的、残忍的真相。
“除非……”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信的虚无缥缈。
“除非,能找到传说中,早已在百年前就绝迹于世的,生死人、肉白骨的无上神药——”
“‘还魂草’。”
“否则……”
孙思邈重重地,将头磕在地上,那苍老的声音里,带着无尽的悲怆与无力。
“否则……请陛下……”
“准备后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