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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桃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也不知道院子外的黎侑是什么时候离开，第二日醒来时，院子里只有专程跑来一起用早膳的木灵儿。
在鬼界的府邸中时，因为厨子是凡界皇宫里伺候皇上的大厨，做出的菜色都是依照皇帝的口味，白桃不喜欢，可那时候寄人篱下，不敢多说，只能挑拣合口味的吃。
可天宫里的膳食，完完全全是按照白桃的口味来做，看到满桌的饭菜，白桃忍不住地咽了口水。
“我还以为你又要赖床了，正愁要不要把你喊起来吃饭。”木灵儿揽着白桃坐下，“你快看看，都是你最爱的。当初教你炖汤的那位师傅还特意来问我，需不需要再多准备些东西。”
白桃已经端了饭碗开始吃饭，含糊地问：“教我炖汤师傅？”
想到她如今的情况，木灵儿心疼地叹气，将过往的事情讲给她听。
最后，木灵儿感叹道：“从在盛香园里初遇到如今，竟然已经过了三十几年，饕餮、锁妖塔、天魔大战，我们已经经历了这么多，虽然有痛苦，但一直都很幸福。现在想想，若那时我没有在太湖边与桡轻曼起争执，如今我们又会是什么模样？”
“你还是你，我还是我，或许我们会成为朋友，或许不会。”
听着这一番矛盾的话语，木灵儿失笑，“究竟是会还是不会呢？”
白桃斟酌一阵，缓缓道：“我记得有人曾对我说过，世间万事万物，都有着它的道理。当初你与那位桡仙子起了争执或许并非偶然，而是因为上天安排我们相遇，这便是它的道理。”
说罢，白桃灿然一笑，朝阳初升，光辉较之也黯然。
木灵儿猛地想起，三十年前救回无忧时，白桃也曾对自己说过这些话。她问道：“你还记得这句话，却不记得和你说这话的人是谁？”
“难道你知道？”白桃讶异地望着她。
木灵儿点头：“你曾告诉过我。”
白桃与她坐的紧了些，压着声音说：“既然我们关系这样要好，那么你肯定知道很多别人不知道的事情，像是女子间的闺房话，我只会说给你听。”
“我们的确会分享心事。”
白桃笑了，期待地望着她：“我问你些事情，好不好？”
木灵儿诚恳地说：“只要我知道，你问什么我都告诉你。”
院子里的宫女都被请了出去，饶是如此，白桃还是在四周设下了禁制，防止二人的对话被偷听了去。
白桃压了压声音，“我床头为什么挂着天尊的衣服？”
木灵儿愣了一下，难怪她要设下禁制！
白桃卷起袖子，伸到木灵儿眼前，“当初被夺去记忆前，我曾经在手上写下过一个人的名字，可那人竟然是天尊的名字！我的夫君是太子，我却写了另一个男人的名字，荒唐啊！”
银环草制成的墨汁是独特的颜色，黑色中泛着淡淡的银光，她嫩白的手臂上被“黎侑”二字占去了大半的地方，字迹潦草急促，却一笔一划深沉干练。
木灵儿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下手臂上的字，眉头紧锁，满眼无奈，“你和天尊，本就情深意重。”
其实白桃早就猜出自己和黎侑关系匪浅，却还是心惊了一下，“我知道我和太子是假成亲，可天尊和我，不是......不是师徒吗？又怎能......”
白桃更住了。
无论如何都不愿忘记，一想起就会心悸的男人，他真的可能只是她的师父吗？
木灵儿握住白桃的手，“其实，你与太子殿下成亲，也并不只是因为要得到花族的援助。当初你得知天尊命数将至，以为他会死于天魔大战，一心想要尽快结束战争，救下天尊。于是假意喝下孟婆汤，让天尊以为你已经忘记了他，本想等一切尘埃落定后再和他解释，可没想到最后却这样了。”
后来的事情，白桃也都知道了，黎侑用元神重新关闭了万花结，白桃为了救他，困在鬼界三十年，忘了一切。
“这墨汁是用银环草所制，银环草着色本就难以洗去，只能让字迹随风淡去，可我见你手上的字，颜色浓郁，像是新描摹上去的。”木灵儿端详着她的手，琢磨着，“好好一只手臂上多了这么块黑色的东西，看着多不舒服。不如我去找找把这字迹洗去的法子？”
白桃摇头，“我还不想洗掉。”
况且，这字迹三十年来被她反复描摹，只怕是早已经洗不去了。
木灵儿知道她是个有主见的，没再说什么，嘱咐道：“银环草的墨汁若是到了骨子里，可就再也无法洗去，你得趁早下决定。”
白桃笑起来，“既然我和他如此相爱，若是能将他的名字刻进骨子里，也未尝不可。”
她眼神真挚，不像是说笑的模样。
木灵儿瞧着，心里不是滋味。她问：“那你如今对天尊，是什么感觉？”
“什么感觉......”白桃喃喃着，面色茫然，“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感觉。偶尔会想起他，见到时却会紧张、慌张......毕竟我已是太子妃，再怎么说，也不该私下与其他男子太过亲近吧？”
木灵儿嗤地一笑：“你以前可不像如今，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哪管什么该不该。”
白桃的脸红了些，从腰间掏出一张纸，递给木灵儿，“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一到春天见风就头疼，这张方子是鬼王请来的医师给我开的，如今到了天宫，我也只敢信你了。”
木灵儿扫了眼纸上的药材，都是些寻常治头痛的药，点了点头，答应道：“好。”
此事落下，白桃松了口气，“昨日之事生的可疑，你对天宫的人比我更熟悉，可有什么怀疑的人？”
想到昨日的事情，木灵儿现在还心有余悸，说：“若是说在你成为战神之前，其实有许多人对你心生不满，可自锁妖塔一事之后，便再没有人敢对你不敬，尤其是你战胜归来，宫中的人都十分敬重你，真要说可疑的，除了魔界余孽，恐怕只有一个人了。”
“谁？”
木灵儿再次确认了周围的环境，低声道：“天后娘娘的义女，云喜公主。”
对于这位公主，白桃颇有耳闻，传言她本是战神遗孤，一时风光无比，可后来这桩事却成了无人敢提的笑话。
白桃问道：“是因为我才是战神遗孤，折了她的面子？”
“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木灵儿摇头，“更重要的是，她倾心于太子殿下。”
“可我并不喜欢太子殿下，也并不反对他纳妃，我听闻她曾经救过太子一命，光是借此，让太子将她收入后宫也未尝不可，她对我出手，会不会小题大做了？”
见白桃一脸单纯的模样，木灵儿纠结着要不要告诉她实情。
一番斟酌下，木灵儿重重地叹了口气，“这三十年间，朝臣们见你去了坟山，便一再催促太子纳妃，可太子却说，只要你还活着一日，就还是他的妻子，他便绝无可能再娶他人。”
如此，云喜心急地要设计她，也能解释得通了。
白桃双唇紧抿，神色复杂。
屋外有宫女来传信：“太子妃娘娘，天尊请您去一趟南天门。”
白桃冲木灵儿耸肩，“看来他接受不了忘了一切的我，打算离开了。”
木灵儿肯定道：“不可能。”
“怎么就不可能了？”白桃自嘲地笑笑，“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见她眼中闪过的失落，木灵儿哑然失笑，“好，去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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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天门的广场上聚了不少凑热闹的宫女、天兵，在讨论着什么，见白桃来了，让出一条道来，向她行礼。
白桃随意地招了招手，让他们起身，穿过一众人群，见到了黎侑正含笑望着她，笑容温和，看的她心头一悸。
黎侑向她走来：“来得这样快，可是怕我会离开？”
心事被猜中，白桃神色微变，扭过头不看他，“天尊多虑了，您的去留怎能容我来左右？”
黎侑轻笑了一声，“我有一样东西要给你，如果战神大人能够闭上眼睛，在下喜不自胜。”
鬼使神差般，白桃依了他闭了眼，嘴角微微勾着，感觉到自己的手被黎侑握住，也只是轻颤了一下，没有甩开。
或许她的身心都不曾抗拒过他的亲近吧，否则昨夜那个拥抱，她也不会感觉十分熟悉。
见她如此乖顺，黎侑受宠若惊，继而也跟着勾了嘴角，牵着她的手往前走。
十几步的距离，很快就到了。
黎侑没有松开她的手，俯身在她耳边说：“好了，睁开眼吧。”
忽然从云端传来马匹的嘶叫声，白桃立即睁开了眼，恰好看见一匹雪白的天马从云中冲出来，携着风向他们飞来。
广场上的众人皆是一声惊呼。
白桃哇地一声，瞪大了眼，“这是......”
“这是天马，我将它饲养在最善御马的丹阳族里，三个月前才将它养成成年马。”
黎侑笑着朝天马勾了勾手，天马立刻停在他们身前。
“摸摸？”黎侑侧头望向白桃，提议道。
白桃有些担心惊扰了天马，有些不敢摸它。
黎侑看出她的顾虑，抓着她的手，轻轻地抚摸着马匹的鬃毛，天马十分温顺，垂首任她抚摸。
见天马似乎并不抗拒自己，白桃放开了胆子，摸了摸它的脑袋，天马嗅到她身上的味道，长鸣了一声。
白桃立刻收回了手，担忧地望着黎侑，问道：“它是不是害怕我？”
话音刚落，天马便亲昵地蹭了蹭白桃的手掌，鼻息喷在她的手上，痒痒的，白桃忍不住笑出声来。
黎侑说：“这匹马浑身彤白，性子看着温和，其实将它牵到战场上，丝毫不逊色于纯正的战马，担心它日后难以驯服，我便寻了件你的贴身物件，让饲养者放到了它的马圈里。”
白桃不得不佩服黎侑心思细腻，轻声说：“谢谢你。”
“向我道谢这个习惯，得好好改改了。”黎侑松开了她的手，手掌来到她的头顶，轻轻拍下。
乌黑柔顺的发穿过指尖，二人间的氛围有些暧昧。
他叹了口气，轻声道：“放心，我再也不会离开你。”
白桃脸红了些，鼻间一酸，有些想哭，她重重地咳了两声，装作毫不在意的模样：“天尊是去是留，与我无关！”
黎侑当然不会相信她的话，只是笑了笑，问道：“不想骑一骑？”
“可以吗？”白桃两眼放光，她早就想试试了。
黎侑点头，叮嘱道：“当心些，别伤着。”
白桃随意地应了一声，一个箭步翻身而上，天马长鸣一声，飞快地跑向了远处，直入云霄。
周身云雾缭绕，阳光穿过厚重的云层，披洒在白桃身上，她索性松了缰绳，伸手去感受风与云的触感，天马越飞越高，直到已经看不到南天门，才逐渐减速。
白桃看着身边的景致，忍不住感叹地张大了嘴，抱着天马的脖子，趴在马背上，任由风吹过、云流过，也不管天马会飞去何方。
此时此刻，她是自由的。
白桃落下时，南天门的广场上人群已经散去了大半，阿泽闻讯敢来，站在木灵儿身旁，双眼通红。
飞马稳稳地停在黎侑跟前，他牵过缰绳，伸手将白桃扶下了马。
因为激动，白桃的脸颊上还留着淡淡的红，下马时不小心一个趔趄，栽进了黎侑怀里，便是连脖子都红了。
黎侑轻笑一声，握着她的手很紧，轻声道：“想来方才玩得尽兴。”
白桃从他的怀里离开，手也抽了出来，挠了挠脸颊，“天尊今日送我的东西，我很喜欢。”
“你喜欢就好。”黎侑看见了阿泽，顿了一顿，“不如给它取个名字？”
“天尊说笑了，这马既是天尊的马，定时要天尊亲自命名。”
“这不是我的马，阿桃，这是你的。”
白桃愕然地望着他：“我的？”
黎侑点头，目光真挚：“从选种到栽培，我做这些都是因为你。”
白桃不解：“为什么？”
好端端的，送她马匹做什么？
黎侑声音温和，一字一顿地说：“因为，你喜欢。”
她想要，他便给她。
白桃怔住了，一动不动地望着黎侑，脑子里闪过一段回忆。
回忆里，她趴在桌子上，对面是黎侑。
她说：“师父，云喜公主和桡轻曼的马匹都是白色的，好生气派！”
黎侑眼眸微抬，微笑着问她：“你喜欢？”
“当然喜欢！这样的马匹，谁会不喜欢？”
黎侑只说了一个字：“好。”
白桃一愣，“好什么？”
黎侑不再说话，没有解释。
那个“好”字，在三十年后的今天，依旧那样清晰。
白桃眼角流出两行泪来，悄无声息地落下。
黎侑伸出手，替她拭去泪水，“如今，你可还喜欢这匹白马？”
白桃的头又开始疼了，她却舍不得离开，用力地点头：“喜欢！”
黎侑一笑：“喜欢就好。”
他看到她的失常，却并没有问她是否想起了什么。
黎侑说：“马匹先饲养在天宫的马厩里，待回了昆仑山，再将它一同牵过去。”
白桃不知道昆仑山是何模样，可在她心里，似乎是家一般的存在，温馨、幸福。
她点点头：“好。”
却不知道黎侑因为这一个好字，心情好得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