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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桃提着聚魂灯，走上了坟山山头，全程紧闭双眼，凭借着灵力的指引一路摸索地走向枯树前。
招魂的整个过程，她也是双眼紧闭，心里觉得时候差不多了，便念了咒语，收敛了聚魂灯的光芒。
她害怕鬼魂，一眼也不愿多看，一刻也不想多呆，急急地要走出坟山，完全没有意识到有一位白衣男子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她。
山地上有不少小土坑，白桃一个不留神，被绊了一下，耳畔滑过冰冷的山风，她跌入了一个怀抱里。
淡茶清香，让人联想到雪山上的白莲，纯净高洁。
手腕上的白玉镯子磕到了一处硬物，发出了清脆的声响，白桃猛地睁开眼，低头查看手镯是否损坏。
“脚有没有事？”
白桃循声望去，感受到黎侑关怀的目光，心空了一拍，手覆在镯子上，轻声说：“没事。”
黎侑望了眼手镯，说：“手镯是用灵力幻化而成，除非灵力散去，是不会碰坏的。”
白桃没想到他对这个手镯这么了解，有些惊讶。可转念一想，对方是黎侑天尊，又有什么事情是他不知道的呢？
她往后退了些，与黎侑拉开距离，俯首行了一礼：“今日之事谢过天尊。”
“你无需对我说这些。”
或许是她表现得太过疏离，黎侑的眸子里闪过一抹伤感。
白桃装作没看到他的神情，“不止是方才，天尊换回了我的自由，我十分感激，若是来日有机会，我一定会报答天尊。”
闻言，黎侑眼睛忽地一眨，“你若想报答，现在就可以。”
白桃愣愣地看着黎侑，犹豫后还是点头答应了：“好。”
黎侑领着她走到枯树前，十分熟悉地选了快干净的土地坐下，拍了拍身边的空地，对白桃说：“你坐下，与我说说话，便算是报答我了。”
他身后背着古琴，坐下后，古琴被他放在了膝上，他仰首说话，身后的白发也跟着抖动。
黄土枯树阴天，周遭全是游荡的鬼魂，黎侑容颜俊朗，气质脱俗，宛若云间月，宛若海上雾，此情此景，倒是有着别样的风味。
白桃看得有些痴迷了，盯着黎侑半晌没有动作。
黎侑轻笑一声，护着她的腰，将她拉到了自己臂弯里。
“在想什么？”他凑到她耳畔，声音里带着笑意。
白桃猛地回过神来，此时她已经坐到了地上，黎侑也松开了手，一双狐目笑望着她。
“你......”白桃又羞又气，热昏了头，竟然指着他问：“你是不是摸到我的腰了！”
黎侑忍俊不禁，“我没有。”
白桃不信，瞪着他。
黎侑立即收敛了笑意，信誓旦旦地说：“我没有。”
话音未落，他又轻声补充道：“倒是发现你的瘦了许多。”
白桃刚准备发怒，黎侑却突然弓着身子，面色变得惨白，她连忙凑上去看他，问道：“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我......我在坟山上呆了四天了。”
白桃一惊，伸手去探他的脉搏，并没有发现什么异样，可再看黎侑，满脸痛苦，不由得心惊，蹙眉道：“你之前用灵力护体，所以煞气并没有对身体造成多大的影响，可既然感觉到了不适，就说明灵力也无法阻止煞气侵入体内，你不可以再呆在这里了。”
黎侑猛地回握住她的手，喘息着抬首，冲她一笑：“无、无碍。我只需要坐一会儿就好了。”
“这可不是坐一会儿就能解决的事情！”白桃想把他拉起来，送他离开，可还没站起身，就又被黎侑拽到了地上。
黎侑突然红着脸，支支吾吾地说：“我、我灵力不支......”
白桃急了：“不想死就快点离开！”
话音一落，黎侑身后忽然变幻出了九条巨大的狐尾，遮去了从身后吹来的大半山风。
他头顶的狐耳颤了颤，眼睫微垂，嘀咕道：“可能是因为这四日我一直在此处等着你，想要看一看你，所以灵力耗尽，尾巴、耳朵，都无法用灵力隐藏起来了。”
望着他一脸委屈的模样，白桃哑然。
黎侑抬眸，满眼无辜，小心翼翼地说：“我们青丘有规矩，真身只能让自己的发妻看。”
白桃吓得要跳起来，“我、我已经嫁人了！”
“没关系......我不会让你负责的。”黎侑牵强地笑着，“是我自己没有注意，怎么能强求你？”
说完，黎侑长叹了一口气。
他似乎真的不打算让白桃负责，笑着问她：“既然都已经看到了，想不想再摸一摸？”
白桃果断地摇头：“不想。”
黎侑眼中尽是哀伤：“想来是它不讨喜，你不喜欢也是自然。罢了、罢了。”
见他可怜兮兮的模样，白桃心一紧，“不是的，它很好看，我很喜欢。”
黎侑莞尔，眼睫微颤：“真的吗？”
“真的！”
黎侑灿然一笑，“那你摸一摸吧？”
白桃哑然，望着那巨大的毛绒尾巴，心里也是喜欢的紧，于是伸出手，小心地抚摸着他的九尾，劝道，“既然灵力耗尽了，不如早点回去？”
“你要走了吗？”黎侑扯出一个牵强的笑容，“我原想与你再多说些话，既然你要忙，那便先走吧。”
倒像是真的要放她走，黎侑松开了握着她的手。
见他一人孤苦伶仃的模样，白桃莫名其妙地觉得有些愧疚。
明明是因为她才耗尽灵力，自己也说好的要报答他，却总在赶他离开。
“我不忙，我只是担心你的身子......罢了。”白桃叹了口气，用灵力在黎侑身边支起一道屏障，端正地坐着，“你想和我说什么？”
屏障上带着粉光和桃花的清香，黎侑望着她，笑了。
那双狐目被幸福占据得满满当当，望着她笑时，眸子清澈而单纯。
“没想到我也能被阿桃保护一次。”黎侑有些感叹，“不愧是阿桃，真厉害。”
白桃怔怔地看着他，觉得这幅画面十分熟悉，似乎之前也有人用这样温柔的神态夸奖过她。
黎侑问她：“这三十年，你都做了些什么？”
“没做什么特别的，吃饭睡觉，偶尔替鬼王招魂。”
“每次都是闭着眼睛的？”
白桃轻笑出声，“说来也不巧，我什么都不怕，唯独对这鬼魂亡灵是见了就躲，鬼王招我做掌灯侍者时也不清楚我怕鬼，可我身为掌灯侍者，也不能什么都不做，所以每次掌灯招魂，我就只能闭着眼睛，等时候差不多了，再闭着眼离开。”
她说这话时，黎侑笑不出来，心疼地看着她，“我见你刚才虽有灵力牵引着离开，可还是险些摔倒，之前的几次，你可有受过伤？”
“当然有！”白桃撅着嘴点头，可怜巴巴，“谁让这些鬼魂一个两个都长得这么恐怖？有几次不小心让他们穿过我的身子，又冷又虚，浑身都不舒服！”
“那现在可还不舒服？”
白桃哈哈大笑：“怎么可能？早就好了！只是当时连着三天下榻时，都要侍女搀着我才行。”
有些话她不敢和离渊说，憋了几十年，终于可以对黎侑发发牢骚。
黎侑却是眉头紧蹙，眼梢通红。
“刚到这里的时候，鬼王告诉我，他给我吃的糕点都是给亡者上供的祭品，吓得我三天没敢吃饭，差点晕过去了，鬼王才拎着我到厨房，逼着我看那些傀儡厨子做糕点，黑着脸问我：怎么我说什么你都信？”
白桃打量着四周，凑到黎侑耳边，小声说：“其实我才不信他！我自从知道了厨房的位置，每天早晨都要去厨房里看看今日准备了什么食材，若是那日的饭桌上出现了其他食材做的菜，我一口都不会吃！谁知道那菜是怎么来的，万一吃了别人的东西，夜里他到梦里来找我，我要怎么办？”
黎侑温柔一笑：“动了死者的祭物是大忌，你很聪明，懂得自保。”
话题一展开，白桃便滔滔不绝地说着，这三十年来的大小事情，无论是幸运的还是不幸的，黎侑都认真地听着。
直到傍晚，有风吹过时，带起了白桃的头发，她抬手去整理，衣袖顺势滑落，露出了小臂内侧那不大不小的两个黑字。
“你的手？”
白桃低头望了眼，连忙将手臂藏在袖子下，“没什么。”
见她似乎不愿提及，黎侑也没再多问，只是方才那一闪而过的“黎侑”二字，被他看得清清楚楚，他的心也犹如被一记重锤狠狠垂下，沉闷疼痛。
白桃见他神色有异，试探地问道：“你可看清楚了？”
黎侑摇头：“没有。上面画的是什么？”
“啊，那只是......”白桃脑子里飞快地想着词语，最后蹦出来四个字，“我的名字！”
黎侑眼眶一热，声音有些颤抖：“你的名字？”
“是的，可能是遗忘掉记忆之前，我不愿让自己连自己叫什么都不记得，所以咬破了手指在手上写了自己的名字。”白桃说谎时，向来不敢抬头，“后来我害怕自己哪天又会忘记一切，所以用银环草制成的墨水在手上描下这两个字，这样，我就永远都会记得。”
说完后，她轻轻地吐了口气。
她所说的都是真的，只是，她在遗忘一切之前无论如何都不愿忘记的、想要永远记住的，并不是她自己的名字，而是他的名字。
黎侑将她所有小动作都收入眼底，垂眸，心疼的要命。
二人又说了许久的话，直到不得不离开，黎侑才依了白桃的话，乖乖起身。
他向她伸出手，眉眼弯弯。
白桃犹豫了一瞬，还是将手递给了他。
身子被他提起来，栽进了他的怀里，黎侑往后踉跄了一步，稳稳地接住了她。
拥抱着她的手微微锁紧，又立刻放松，让她顺利地离开。
白桃的耳畔掠过他的唇时，似乎听见他轻声说了句：“对不起。”
“什么？”白桃有些不确定地问他。
黎侑一笑，“不如再摸一摸我的尾巴？”
巨大毛绒的尾巴，实在是讨喜。
白桃没忍住，又轻轻地摸了摸，顺带着顺下几根尾巴上的毛，偷偷地藏进袖子里。
黎侑目送着她离开，对她说：“两天后，我来接你，回家。”
白桃往前迈出的脚步一顿，觉得心里暖暖的，甚至开始期待他口中所谓的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