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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后，破天荒地没有传来琴声，白桃静静地坐在院子里，望着桌上的云遥扇，茫然无措。
离渊从廊下走来，手里拎着两坛酒，酒坛与酒坛相互碰撞，发出叮当的声音。
酒香溢出，夹杂着桃花的清香。
从空气中嗅到这独特的味道，白桃嚯地回首，直愣愣地盯着他手里的两坛酒。
离渊不徐不疾地走着，在她的注视下，坐在了她身侧，开了一坛酒，递给她，又开了坛酒，放在了自己跟前。
白桃盯着酒坛，眼睛已经红了。
离渊轻笑一声，说：“我就知道你会是这副模样。”
白桃没有说话，只是疑惑地看着他。
离渊晃着酒坛，闻着酒香，没有再看她，“煞气入体，无药可医，他在你跪过的地方站了三日，即便有灵力护体，最多两日，他会暴毙而亡。”
白桃立刻意识到，他是在说黎侑，连忙问：“他如今怎样了？”
离渊瞥了她一眼，“他已经走了，否则，此时应该有琴声。”
他摇了摇头，笑道：“当初你在枯树前跪了三日，直到死都不曾后悔。我今日再问你一次，你为了求我，让我与你做一回交易，用自由和记忆换了他的性命，你可后悔？”
“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离渊仰头喝了一口酒，长叹了一口气，“我忘了，你全都忘记了。就连我，你也忘了。”
他分明才喝了一口酒，却好像已经醉了。
他偏过头，用手撑着脑袋，望着白桃，缓缓开口：“那年，我被炎广陷害，为了重新夺回聚魂灯，落入凡尘，失去了所有灵力，蒙冤入狱，被关押再死囚牢房里，第二日，我就要被送刑了。有一个刚刚修炼成人形的桃花仙，仗着自己会些法术，带着一个年轻气盛的少年混入了牢房里，势必要救出牢里蒙冤之人。”
“他们找到了牢房的钥匙，本来可以顺利地逃出去，那桃花仙却因为要替我把牢门打开，遇到了前来暗杀少年与我的炎广的手下，黑衣。黑衣要杀我们，桃花仙替少年挡下了一把短剑，替我挡下了一把短剑，却因此险些身受重伤，遭到了灵力的反噬，忍受蚀骨的疼痛，可即便如此，她还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把我救了出去。”
白桃忘了一切，当她听到这些话时，脑子里却能模糊地回忆起零星的片段。
她惊讶地看着离渊，她一直认为他们只是因为交易相识，却没想到他们早已结下了缘分。
“后来，我才发现那个少年居然是天界太子，也知道了那位桃花仙原来是......战神遗孤。”离渊灌了口酒，继续说，“她嫁给了天界太子，当上了太子妃，可在大婚当日，炎广打开了万花结，黎侑天尊为此魂飞魄散，这桃花仙啊，带领着天兵天将，仅仅数月，把魔界收归囊中，还了三界一个太平，但这可把我累坏了，那一个一个战死沙场的冤魂全部往我这里跑来，那几个月，我几乎合不来眼，吃不了饭，时时刻刻举着这破灯站在那棵树下。我那时就在心里骂那个桃花仙，骂她没良心，让我这么累！”
离渊摇了摇头，掩面傻笑，问白桃：“你知道后来怎么了吗？”
白桃以为他醉了，唤来侍女，让她们准备好醒酒汤。
离渊见她不理睬自己，挑了挑眉，自顾自地说着：“这桃花好像自尽了。”
闻言，白桃震惊地望向他。
见她终于把注意又放回了自己身上，离渊咧嘴笑了，说得起劲：“她丢了一魂，我救了她，还了她一魂。她知道了聚魂灯，想要用这聚魂灯救回魂飞魄散的黎侑。我很生气，因为她似乎、似乎爱上了那个黎侑。”
“后......后来呢？”
“她在枯树前跪了三天，她死了。”离渊一更，盯着白桃乌黑的眸子，说，“方才我说，煞气入体，无药可医，其实是假的，我救了那桃花仙，怎么救的......我，不能说。”
月色朦胧，离渊的脸红了许多，平日里的温润沉重散去后，剩下了孤寂与怅然。
白桃虽然不知道他是怎样救下自己，但她知道这代价定然不轻。
她轻声对离渊说：“谢谢你。”
“你不用和我道谢，是你用自由和记忆换了聚魂灯，救了黎侑，和我没有一点关系。”离渊的眼梢红了些，“就算我为了救你付出了那些，也是我自愿的，可又有些......没那么自愿。”
自相矛盾的话语，看来是真的醉了。
离渊深吸了一口气，坐正了身子，对她说：“这儿是坟山，是鬼界，没有活物能够在这里活下去。自从我死后来到坟山，继承了鬼王之位，我一直都是一个人，自己和自己说话，孤独到发疯的时候，我甚至会抓着鬼魂和我说话......说实话，我曾经也害怕山上那些奇形怪状的鬼怪，可我后来发现，我更害怕孤独。直到那日，有一只小狗闯了进来，我不知道它是怎么进来的，我只记得自己欣喜若狂，用尽了所以方法想要去留下它。”
“但是......它还是死了，煞气入体，浑身溃烂。”离渊仰首望向夜空，“我又变回了一个人，鬼怪们告诉我，若是能够以身体作为容器，收集到三百个极怨之鬼的怨气，就能够换回那只狗。”
离渊淡淡道：“于是，我承受了巨大的痛苦，收集了三千年，但我知道，那只狗始终是回不来了，我自始至终，都只能是孤身一人。”
白桃问他：“既然已经收集了三千年，为何不尝试一番？”
“因为......”离渊盯着白桃，双眼朦胧，似乎在隐忍着什么，半晌，他用力地闭上了眼，“我以为我不会再是一个人了。”
再次睁开眼后，离渊的眼神逐渐恢复了清明，他盯着白桃的眸子，周身萦绕着黝黑的微光。
白桃的表情逐渐变得呆滞，双眼空洞无神。
离渊的声音犹如来自地狱深处，他问道：“当初你在枯树前跪了三日，直到死都不曾后悔，我今日再问你一次，你为了求我，让我与你做一回交易，用自由和记忆换了他的性命，你可后悔？”
“我......”白桃眼睫轻颤，挣扎着想要摆脱他的控制。
离渊周围的灵力强了些，声音低沉：“你可后悔？”
“我不后悔。”
离渊的手指颤了颤，又问道：“你可愿在这府里，陪我度......”
他顿了顿，改口道，“你可愿留在这府里，安稳地度过一生？”
白桃盯着他，半晌没有开口。
离渊蹙眉，正准备加强灵力，白桃忽然喃喃道：“我想要师父......”
周遭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月光散落在这满院的桃花上，美得凄凉。
忽然，离渊嗤地一笑，“如此......”
离渊摇了摇头，眼中的光瞬间消失，周身萦绕着的灵力也尽数撤去。
摄魂术直逼人心底深处，她竟然爱他至此！
他嘲讽地笑了，这回答如他所料，却也出乎他所料。
白桃猛地回过神来，没有意识到刚刚发生了什么，侍女端着醒酒汤走了过来，离渊也跟着起了身。
白桃拉住他，劝道：“你醉了，喝了醒酒汤再走。”
离渊却对她说：“三日后，天界的人会接你离开。”
白桃不可置信地望着他：“什么？”
离渊淡淡道：“我是什么人，你很清楚，亏本的交易，我不会做。”
白桃蹙眉，是谁和他又做了什么交易？
她松开了他，离渊趁机转过了身子，背对着她。
白桃问：“这是什么时候决定的事情？”
“今日，黎侑亲自提出来时，我答应了。”
白桃不再吭声，她一向清楚，她的记忆都无法由她自己掌控，更何况自由。
只是她没想到，那个救她出去的人不是自己在天界的夫君，而是黎侑。
离渊往前走了几步，突然停下，对她说：“酒是黎侑带来的，他说，你会喜欢。本王也觉得这是坛好酒，你若不喝，便让侍女将酒重新封好，送到本王宫里来。”
隔着夜色，白桃看不清楚离渊脸上的神情，却觉得他的背影十分孤独。
“早些休息，明日，我替你招魂。”她站起身来，向他行了一礼。
离渊的脚步顿了一下，立刻又恢复了原来的步调，沿着长廊离开了院落，就如他来时一般，踏着落花，背着冷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