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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桃昏昏沉沉地睡了一晚，浑身酸痛，起身时，离渊已经坐在了院子里的石桌上，悠悠地喝着茶水。
风中多了股花香，沁人心脾。
白桃穿过满地的花瓣，坐到了他身边，感慨道：“你的幻术越来越厉害了，连花香都这么真实。”
离渊喝水的手一顿，“这可不是我的手笔。”
他从桌上执起一朵落花，放到鼻间轻嗅一番，挑眉说：“我的幻术终究只是障眼法，又如何比得上真正的桃花仙开出的桃花？”
“这是我变出来的？”白桃不可置信地挥挥手，一阵灵力过后，桃花依旧开着，并没有变成白纸。
她有些不敢相信，瞪大了眼：“真的是我？”
离渊知道她怕鬼，阴森地笑着：“这整座府邸里就你我两个活物，不是我，不是你，难道......是我手底下那些鬼魂？”
白桃果真变得面色惨白，倒了杯清水，大口大口地喝着。
离渊不再逗她，招了招手，一位侍女端着汤药走了过来。
他接过汤药，递给白桃：“如今你能够再次让枯树开花，说明那鬼医开出的药方还是有些用的，虽然苦了些，但身子更重要。”
望着黑乎乎的药汁，白桃蹙着眉叹了口气，心里也明白他说的道理，“这究竟是什么怪病，害得我天天得吃这样苦的东西？”
说完，愤愤地拿过汤药，一口喝完，苦得浑身不舒服。
离渊立刻地上一块蜜饯，看着她的模样，又心疼又好笑：“鬼医说你这病由心而生，你与其问我，倒不如问问你自己的心。”
白桃含着蜜饯，声音含糊不清：“我倒是真想把我的心剖出来问一问，它到底为什么这么难伺候？下雨的时候心疼，下雪的时候也心疼，春风吹过来心疼，看到月亮心疼，怎么没把我疼死？”
离渊笑望着她，沉默不语。
白桃咬碎蜜饯，吞入腹中，问道：“昨夜你弹琴了？”
“不是我。”
这个回答倒也在意料之中，白桃与离渊在府邸中相伴了三十年，从来没有听他弹过琴。
可既然不是离渊，又是谁在弹琴呢？
离渊也察觉到了她的疑惑，对她说：“昨夜的琴声我听着十分耳熟，想了一晚上，发现这曲子我曾在天界太子与太子妃大婚当日听过。”
白桃愣了一下，意识到他口中的太子妃就是她自己，有些疑惑，“我大婚之日？你不是不能出鬼界吗，是怎么听到的？”
“我没有出鬼界，就在此地听见的。”离渊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恐怕不只是我，三界千万生灵都听得到琴声。我还记得，那日天上密密麻麻的全是迎亲的使者，连成了火红的一条线，从天的一端走到了另一端，吹奏出的喜乐声吵得我头疼，可那敲锣打鼓的声音突然停了，紧接着传来的就是昨夜的那曲琴音。”
白桃有些惊讶。原来她成亲的时候，天界是如此大的阵仗，想来太子与她的感情应该很好。
她问道：“那这曲子是谁弹的？”
离渊盯着她，一字一顿：“黎侑天尊。”
“天尊？”白桃呆住了，“昨夜弹琴的也是他？”
“我不知道。但我听那些素鱼族的亡魂说起过，这曲子名唤拜月，天尊只在你成婚之日弹奏过一次，素鱼族族人最善抚琴，曾有人尝试着把那日听到的曲子默下来，可至今都没有人成功。”
手臂上的字似乎开始渗入到骨骼中了，有些痒痒地。
白桃捂着手臂，陷入了沉思。
离渊瞥见她的神色，沉默了一瞬，重新端起茶杯喝水，说：“其实说来也奇怪，黎侑天尊的几位至交成婚时，他弹奏的曲子都是月光。他曾说，月光代表着他对这双新人的祝愿，可那日，他为何弹了一首新曲？莫非，他是太久没有弹奏月光，忘了那首曲子该怎么弹了？”
听着离渊的话，白桃的脑中忽然浮现出一片火样的红色，耳边响起了阵阵敲锣打鼓的声音，震耳欲聋，有一阵琴声划破天际，她想掀开红色的盖头去看是谁在弹琴，却听到有人说：于理不合，眼下四处都是仙者，谨慎些较好。
她记不清楚说话的人是谁，刚想要努力地去回忆，剧烈的头疼感再次传来，把她逼出了一身冷汗。
见她满头的汗，离渊握着杯子的手颤了颤，却还是继续说：“我还听说，当你下了花轿，是黎侑天尊亲自牵着，领着你着走向红毯尽头的太子殿下。”
白桃用力地闭上了眼，垂在身侧的手死死的握着。
她仿佛看到了一抹白影，透过火红的纱织盖头，能够察觉到那抹白影望向她时灼热的目光。
他说：我很庆幸，今日阳光灿烂，不负你如此明艳动人。
她问他：既然答应我不会祝福我，今日为何要来？
他说：无论做什么，我都会一直在你身边。今日，我送你最后一程。
她还想再想起些什么，可头疼越来越疼，她猛地睁大了眸子，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离渊连忙倒了杯水给她，关怀道：“没事吧？你又想起什么了？”
“我......”白桃面色苍白，满头的汗，接过水喝了一口，这才缓和了些，“我好像，记得那天的一些事情，可我只能记起一点点，再往后，头就开始疼了。”
“可记起了那首曲子？”
白桃摇了摇头。
离渊长叹一口气，似乎很是惋惜：“早知道你身上有这么多故事，我应该在向你问清楚之后再实行交易，如今你什么都不记得，我再好奇也无济于事。”
白桃苦苦一笑：“如果我当时知道和你交易的代价，恐怕也不会和你做这笔交易了。”
闻言，离渊笑着摇了摇头。
见他如此，白桃不解道：“为什么摇头？”
“我认为，即便你知道代价是什么，你还是会选择与我交易。”他望着白桃，虽然笑着，可无比坚定，“甚至是付出比失去记忆更痛苦的代价，你都会愿意。”
白桃哑然，“不会吧？我用记忆换了自己的性命倒还说得过去，我换聚魂灯是为了什么？”
甚至为了使用聚魂灯，她甘愿失去自由，呆在这个充满了她最怕的鬼怪的地方，她究竟为了什么？
离渊张了张嘴，半晌，摇头道：“我不知道。”
他提起聚魂灯，起了身：“我要去坟山招魂，你想一起吗？”
白桃立刻摇头，心虚地说：“我头疼......”
离渊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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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渊拎着灯笼，到了枯树前，不出所料地又见到了黎侑，他没说什么，装作看不见他，开始招魂安魂。
一个个亡魂盯着灯光逐渐消散在枯树前，黎侑隔着十米远的距离，就这样静静地看着离渊，一声不吭，一动不动。
他看得很认真，他想把这招魂的每一幕都刻在脑子里。
他想知道，他不在的日子里，白桃究竟做了什么，经历了什么。
有生之年，他鲜少生出嫉妒、愤怒的情绪，如今他一想到面前的这个男人在白桃身边呆了三十年，他就嫉妒得要发疯。
离渊收了聚魂灯，隔着这段不远不近的距离深深地望了眼黎侑，没说什么，转身消失在了枯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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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悠悠琴声再次响起，离渊想要设下禁制，将琴声挡在府邸外，于是他来到了白桃所在的院落，却看她一脸茫然地呆坐在月下，眼角泛着泪花。
他挥手设下禁制，琴声戛然而止，白桃像疯了一般用灵力将禁制震碎，用一双泪眼愤怒地瞪着他。
离渊头疼地向她道歉，她一声不吭地扭过头，盯着满院的桃花发呆，直到琴声淡去，才恍惚地回到房中，抱着那把云遥扇入睡。
她像是魔怔了一般。
离渊盯着远处，合上眸子，重重地叹息。
直到第三日，离渊再次提着聚魂灯到了枯树前，招魂完毕后，他放下了聚魂灯，朝着黎侑走了过去。
黎侑一身白衣，身后背着一把木琴，冷冷地看着离渊。
离渊打量着他，良久，才缓缓出声：“煞气入体，无药可医，即便你用灵力护体，也撑不了多久。她费尽心思将你救回来，不是让你过来送死的。”
“我不会死。”
离渊嗤笑一声：“天尊如今这般，除了送死，本王实在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黎侑淡淡地说：“我想和鬼王做笔交易。”
“你这样做没有意义。”离渊一顿，蹙眉道，“她已经忘了你。”
黎侑默默地看了离渊一瞬，黯然道：“我知道。”
“那你......”
“无论她记不记得我，都没有关系，我爱她，我想她回来。”黎侑低垂下了眸子，掩去了眼底的痛苦，“阿桃害怕鬼怪，向往自由，即便是她不记得我，只要她能快乐，如此便好。”
离渊望着黎侑，沉默不语。
坟山山头，凉风四起。
离渊轻合上眼，他的声音夹杂在山风里，带着无尽的凉意：“希望天尊不要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