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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的正月末,天还冷着,乾清宫东暖阁里烧着地龙,暖融融的。
朱由检坐在御案后头,手里捏着陈之遴从满剌加转来的条陈,看得慢,每一条都要停一停,想一想。
条陈上写的是天竺经略三年方略,一共三条:
第一条是往南推,以卡里卡特为跳板,向南勘察航道,在坦贾武尔北边择一处港口设商站,与戈尔康达南境形成呼应。
第二条是往西探,从古德洛尔往西,进入德干高原东麓,摸清比贾普尔和迈索尔两处的虚实,寻机通商。
第三条是往北看,在贡土尔以北增派驻军,把边界线往北推三十里,在科罗曼德尔海岸北端设一处前哨,监视莫卧儿人的动向。
三条底下附了一段话,写得直白:“臣到天竺一年,三处账目已清,边界安稳。然天竺之大,非一港一城可定。”
“大明商路欲通西洋,必先经天竺。”
“天竺商路欲通东岸,必先下南天竺。”
“臣请朝廷准经略司扩充护卫,调拨精兵三千,先取南天竺,再图西进。”
“若朝廷允准,臣当以三年为期,为大明在天竺立一不拔之基。”
朱由检把条陈看完,搁在御案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对旁边坐着的朱慈煌说:“陈之遴这个人,胆子比孤预想的大。”
朱慈煌把条陈拿过去又看了一遍,放下道:“父皇,陈之遴说的南天竺,儿臣前几日查过旧档。”
“坦贾武尔和迈索尔两处,眼下没有强邦,土邦各自为政,荷兰人和葡萄牙人在那里各设了商站,但没有驻军。”
“如果大明不去,等莫卧儿人腾出手来,南边迟早是他们的。”
朱由检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三千兵不是小数目,从哪儿调?”
“儿臣想着,从京营调一千,从五军都督府调一千,再从满剌加涂蜚那边调一千。”
朱慈煌把条陈翻到末尾,指着陈之遴附的那段话。
“涂提督在满剌加有水师陆战队两千人,调一千到天竺,满剌加那边不至于空虚。”
朱由检想了想:“调兵可以,但有一条,这三千人到了天竺,归谁节制?”
朱慈煌道:“陈之遴是经略使,按章程有临机专断之权,但调兵超过五百须报满剌加和朝廷核准。”
“这三千人调过去之后,儿臣想着,让陈之遴节制,但调兵超过一千须报涂蜚核准,超过三千报朝廷。”
朱由检点了点头:“那就这么办,你明日把周延儒、李邦华、洪承畴、冒襄都叫来,当面议一议。”
朱慈煌应了。
第二天上午,乾清宫东暖阁里坐了六个人。
朱由检坐在御案后头,朱慈煌坐在下首绣墩上,周延儒和李邦华坐在右手边,洪承畴和冒襄坐在左首。
朱由检让王承恩把陈之遴的条陈念了一遍,念完之后暖阁里安静了几息。
周延儒先开口:“陛下,臣以为陈之遴的方略可行,但有一条得先说清楚。”
“三千兵调过去,不是去打仗的,是去驻防的。”
“天竺南边那些土邦,眼下跟大明没有仇,咱们要是摆出一副打仗的架势过去,反倒把他们推到荷兰人那边。”
李邦华接过话头:“臣也这么看。”
“三千兵调过去,名义上得换个说法,不能叫‘调兵’,叫‘增派护卫’。”
“经略司的章程上写的是商站护卫,不是驻军,调三千护卫过去,名义上还是护卫,但实际上是兵,这个分寸得拿捏住。”
“到了天竺之后,先驻在古德洛尔和卡里卡特,不要急着往南边摆。”
洪承畴一直没有开口,这时候才慢慢说了话:“陛下,臣不说兵的事,臣说人的事。”
他把手里那份条陈抄本放下。
“陈之遴到天竺一年,账目理清了,边界稳住了,戈尔康达那边也谈妥了,这些事他办得利索。”
“但他这回请调三千兵,往后还要往南、往西、往北三路扩张,这个摊子越铺越大,经略司那几个人管不过来。”
“臣建议,经略司增设一个副使,专管军务。”
朱由检看了他一眼:“副使的人选,你有没有数?”
洪承畴道:“臣举一个人,五军都督府佥事李自成。”
这话一出口,暖阁里安静了一瞬。朱慈煌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接话。
朱由检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道:“李自成去年从北边回来之后,一直在五府管探报,他对天竺的事务不熟。”
洪承畴道:“陛下,李自成在奴儿干都司待了十年,管过军、管过民、管过屯田,他跟当地部落头人打交道的那一套,放到天竺南边一样管用。”
“天竺那些土邦,跟奴儿干的部落没什么两样,都是各自为政,谁给的好处多就跟谁走。”
“李自成这个人,打仗未必是头等,但拉拢人、分化人,他在奴儿干练了十年。”
周延儒在旁边想了想,也开了口:“陛下,洪总宪举李自成,臣以为可以。”
“但有一条,李自成去了天竺,五府探报的事谁管?”
洪承畴道:“五府探报的事,臣举都察院经历孙传庭,他在都察院这三年,把各地巡按御史的塘报理得清清楚楚,让他接手五府探报,比李自成更合适。”
朱由检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然后开口:“那就这么定。”
“陈之遴的三年方略准了,三千护卫分三批调过去,第一批一千从京营和五军都督府抽调,由李自成带着,走海路经满剌加去天竺,第二批一千从满剌加涂蜚那边调,第三批一千看天竺的局面再定。”
“经略司增设副使一人,李自成补这个缺,专管军务。”
“五府探报的事交给孙传庭,让他先兼着,看一阵再说。”
他顿了顿,看向朱慈煌:“太子,你回头写封信给陈之遴,把朝廷的意思说清楚。”
“三千护卫是去驻防的,不是去打仗的,让他先把南边的底摸清楚,不要急着动手。”
朱慈煌应了。
散了之后他回到东宫,在书房里把给陈之遴的信写了出来。
信写得简短,把朝廷的批复发了一遍,末了加了一句话:“南天竺之事,以稳为先,以探为主,先设商站,再议其他。”
“李自成到天竺之后,军务归他管,民政和外交归你管,两边各管一摊,遇事合议。”
信写完封好,叫来荀保连夜送到天津港,搭最早的一班船去满剌加。
荀保拿着信走了,朱慈煌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把桌上那份条陈又翻出来看了一遍。
他看了一会儿,把条陈收进抽屉,起身去了承晖殿。
卢望宁正抱着朱和墨在廊下坐着,孩子一岁多了,能扶着栏杆站一会儿,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着什么,见朱慈煌过来便伸着手要他抱。
朱慈煌把孩子接过来,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新发的嫩芽,没有再想天竺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