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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幕的光，映亮了叶安那张年轻却异常平静的脸。
他修长的手指在平板屏幕上划过，那些由无数个数据点构成的三维势能图，在他眼中迅速分解重构成一帧帧动态的演化过程。
李明从后视镜里偷偷观察着叶安，他本以为这个高中生看到这些天书般的原始数据，至少会流露出一些困惑或者凝重。
可叶安没有。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指尖偶尔在屏幕的某个区域轻点放大，那副姿态，不像是在分析一个悬而未决的顶尖物理难题，更像是在审阅一份写满了低级错误的作业。
这小子，真的看得懂吗？
李明的心里泛起一丝荒谬的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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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平稳地驶入港城大学，在物理实验中心三号楼前停稳。
叶安刚推开车门，就看到两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台阶下的寒风里，来回踱步。
王振国和刘建军。
两位在港城物理学界跺跺脚都能引起一阵震动的教授，此刻却像两个等待孩子高考成绩的家长，脸上写满了无法掩饰的焦灼。
看到奥迪车停下，王振国几乎是抢步上前，亲自为叶安拉开了车门。
「怎么样？路上都看了？」王振国的话语很急，全然没有了平日里系主任的沉稳。
叶安从车里下来，把平板递还给李明，冲两位教授点了下头。
「数据很有趣。」叶安开口，声音被冬日的冷风吹得有些清冽，「噪声的分布，不是完全随机的。」
不是随机的？
刘建军和李明同时一愣。
在他们看来，那些时有时无的信号，就是典型的背景噪声干扰，可叶安居然说不是随机的？
「先进去说，外面冷。」王振国一摆手，直接领着叶安朝实验楼里走去，那副急不可耐的架势，把仲文和李明都甩在了身后。
四楼，量子信息实验室。
依旧是那台价值八百万的扫描隧道显微镜，安静地矗立在房间中央，液氮循环系统发出低沉的嗡鸣。
王振国直接把叶安带到了主控制台前，调出了那几次失败的扫描图像。
「你看，这是我们昨天下午做的三次重复扫描。」王振国指着屏幕上三张几乎一模一样的晶格图，「除了第一次你操作时发现的那个清晰势阱，后面这三次，同个位置，什么都没有，平坦得跟镜子一样。」
叶安看着那三张图，又调出了对应的原始数据流。
「王教授，您看问题的角度，可能错了。」叶安开口，却让整个控制室的空气都凝固了。
李明的眼皮猛地一跳。
一个高中生，当着物理系主任的面，说他看问题的角度错了？
这小子是疯了吗？
王振国也愣住了，但他没有发火，而是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
「哦？那你说说，我哪里错了？」
「您和李师兄，一直试图去拍摄一张静态的照片。」叶安的手指，在屏幕上那片平坦的区域划过，「你们想要的是一张高解析度的丶清晰的丶能直接拿去发表的『势阱图』。所以你们的扫描模式，是慢速丶高精度丶大范围的。」
「但如果，那个势阱本身，就不是静止的呢？」叶安转过头，迎上王振国那双锐利的眼睛。
「如果那个空位缺陷，它在几个相邻的晶格点之间，以一种极高的频率，进行着量子隧穿式的『闪烁』呢？」
「你用一个曝光时间很长的相机，去拍摄一个快速闪烁的灯泡，你最终得到的，会是什么？」
叶安没有等他们回答，自己给出了答案。
「你什么也得不到。你只会得到一片均匀的丶模糊的亮光。因为在你的曝光时间里，灯泡亮和灭的状态被平均掉了。」
「我们现在遇到的情况，一模一样。」叶安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屏幕上那片平坦的区域，「你们的慢速扫描，把那个『闪烁』的势阱给平均掉了！所以你们什么也看不到！」
控制室里，落针可闻。
李明张着嘴，大脑一片空白。他感觉自己过去十年所学的固体物理知识，正在被一种闻所未闻的理论，从根基上进行着摧毁。
刘建军扶着眼镜，嘴唇微微颤抖，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找不到任何一个可以反驳的论点。
王振国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他死死地盯着叶安，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从未来穿越回来的怪物。
「你的意思是……」王振国的声音乾涩沙哑，「我们要想捕捉到它，就必须用更快的快门？」
「对。」叶安点头，「而且不是一次快门，是连续高频次的快门。我们需要对那个小范围的区域，进行一次时间序列的扫描。」
「放弃大范围的成像，放弃高解析度。把所有的扫描时间，都压缩到对同一个3乘3原子区域的丶毫秒级的重复采样上。我们要做的，不是拍一张照片，是录一段视频。」
「一段记录那个空位如何跳跃的原子级视频。」
王振国闭上了眼睛。
他靠在控制台的椅背上，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没有再问任何问题，只是对旁边的李明说道。
「按他说的做！」
李明一个激灵，下意识地就要去操作。
「不，让他来。」王振国却一把按住了李明的手，他的视线，牢牢地锁在叶安身上。
「这个想法是他提出来的，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该用什么样的参数，去捕捉这个幽灵。」
叶安没有推辞。
他坐到主控制台前，双手放在键盘和触摸板上。
他的手指，在那些复杂的按钮间飞速跳动，设定着扫描速度丶采样频率丶反馈增益……
李明在旁边看着，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叶安输入的每一组参数，都精准得像是经过了上千次模拟演算。那些参数的组合，完全颠覆了扫描隧道显微镜的常规操作手册，但又在物理逻辑上，自洽得无懈可击。
「准备好了。」叶安的手指，停在了「开始扫描」的虚拟按钮上。
他转头，看了一眼王振国。
王振国重重地点了下头。
叶安按了下去。
主屏幕上，图像开始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刷新。
不再是之前那种逐行生成的慢悠悠的过程，而是一帧一帧的丶带着噪点的丶低解析度的快照。
快照的中心，是那个由九个原子组成的微小区域。
第一帧，空位缺陷在中心。
第二帧，空位缺陷在中心。
第三帧，空位缺陷在中心。
……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屏幕上的快照闪烁了上百次，那个空位，始终都安安分分地待在原地。
李明的心，又提了起来。
难道……猜错了？
就在他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
屏幕上，那上百次重复的图像，突然跳变了一下。
就在那一帧！
那个代表空位缺陷的黑色「凹陷」，从中心位置，瞬间移动到了右上角的那个晶格点上！
「跳了！」李明失声尖叫了出来。
下一帧，那个「凹陷」又跳了回去。
整个过程，快得不足十分之一秒。
但它被捕捉到了！
被清清楚楚地，记录了下来！
王振国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双手撑在控制台上，身体因为激动而剧烈地颤抖。他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那被定格的丶发生了跳变的一帧，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刘建军也扑了过来，老花镜都歪到了一边。
「天呐……我们……我们看到了什么？」刘建军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一个原子空位，在常温下，发生了宏观距离的量子隧穿……」
「这不是隧穿那么简单。」叶安的声音，在沸腾的控制室里响起。
他伸出手指，点在屏幕上那条记录着跳变时间点的数据曲线上。
「你们看，它的跳变，不是随机的。」
王振国和刘建军猛地回过神，视线聚焦在那条曲线上。
「它每隔一个固定的时间间隔，就会发生一次跃迁，然后迅速回落。这个间隔，大概是0.08秒。」叶安的指尖，在曲线上那几个规律出现的峰值上，逐一划过。
「它在振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