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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六的清晨，天还没亮透，叶安的生物钟就准时将他唤醒。
客厅里已经有了动静，张风琴正在厨房里忙碌，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和抽油烟机的轰鸣，宣告着这个短暂假期的彻底终结。
「醒了？赶紧洗漱，吃完饭把你那堆破烂收拾好，今天就得回学校了。」张风琴的声音从厨房里传来，中气十足。
叶安打着哈欠走进卫生间，冷水扑在脸上，瞬间驱散了所有睡意。
他刚把牙膏挤好，放在客厅茶几上的手机就疯了一样震动起来，嗡嗡的声响在安静的清晨里格外突兀。
叶安漱了口，擦乾手走出去，拿起手机。
他划开接听，听筒里传来一个略显急促，但依旧沉稳的声音。
「是叶安同学吗？」
「我是，您是？」
「我是王振国。」
叶安握着手机的手顿了一下。
港城大学物理系主任，王振国。
「王教授，您好。」
「不用客气。」电话那头的声音没有半点寒暄的意思，直接切入了正题，「我长话短说。实验室这边，出了点状况。」
王振国的语速不快，但叶安能听出那平静声线底下压着的一丝焦灼。
「上次你发现的那个晶格缺陷，我们后续做了几次重复性扫描，想要精确测量那个量子势阱的深度和形态。但是，数据一直有问题。」
叶安的眉心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什么问题？」
「数据无法复现。」王振国的声音沉了下来，「第一次扫描到的那个清晰的异常梯度，在后续的实验中，时有时无。有时候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有时候乾脆什么都没有，就是一片平坦的背景噪声。我们排查了所有可能的干扰源，地线共振丶电磁屏蔽丶样品台的振动，全部都检查了一遍，找不到任何原因。」
「就像是……那个势阱，在跟我们捉迷藏。」
叶安的脑子里，瞬间浮现出那片由无数原子构成的完美晶格，以及那个破坏了所有完美的丶微小却致命的「空洞」。
时有时无？
这不符合物理规律。
一个稳定的晶格缺陷，它所产生的局域势场，应该是恒定的。除非……
「除非，那个缺陷本身，就不是静态的。」叶安下意识地把脑中的想法说了出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五秒钟。
然后，王振国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激动。
「你继续说。」
「我只是一个猜测。」叶安一边说，一边在脑中飞速构建模型，「如果那个空位缺陷，能够在几个相邻的晶格点之间，发生量子隧穿式的跃迁呢？那么它所产生的势阱，自然也就是一个动态变化的丶在空间中随机闪烁的场。你们的扫描探针，只有在恰好捕捉到它稳定存在的那个瞬间，才能测量到清晰的梯度。」
「量子隧穿……空位的隧穿……」王振国在电话那头喃喃自语，呼吸声都变得粗重了几分，「原子级别的宏观量子隧穿？这……这有可能吗？」
「我不知道。」叶安老实回答，「但这是一个可能的解释方向。需要更复杂的模型和更高精度的测量来验证。」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这次的沉默更长，长到叶安甚至以为信号断了。
「叶安。」王振国终于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决断，「你现在有时间吗？」
「今天开学，我正准备回学校。」
「学校那边我跟仲文打招呼。」王振国一句话就安排得明明白白，「你现在，立刻，到我们实验室来一趟。」
「我派车去接你。」
电话挂断了。
叶安握着手机，站在客厅中央，还能听到听筒里传来的忙音。
「谁啊？大清早的。」张风琴端着一盘刚出锅的煎饺从厨房走出来，看到叶安站着发呆，随口问了一句。
「港大物理系的王教授。」叶安回过神，把手机揣回兜里，「实验室那边出了点问题，让我现在过去一趟。」
张风琴的动作停住了，手里的盘子悬在半空。
「现在？你今天不是要返校吗？行李都还没收拾呢！」
「学校那边教授会打招呼。」叶安走到餐桌边，拉开椅子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个饺子塞进嘴里，「妈，放心吧，不是什么坏事。」
叶涛也从房间里走了出来，他显然听到了刚才的对话。
他走到叶安身边，没说话，只是伸手摸了摸儿子的额头，又翻开他的眼睑看了看。
「精神状态也还行。」叶涛放下手，用一种医生下诊断的口吻说道，「就是有点黑眼圈，昨晚又熬夜了？」
「看了会儿书。」
「去吧。」叶涛拍了拍叶安的肩膀，语气里没有半分犹豫，「机会难得。家里的事不用你操心，我等会儿送你妈去单位，顺便把你那些行李给你带到学校去。」
张风琴还想说点什么，被叶涛一个眼神给堵了回去。
「你这孩子，也不知道多穿点。」张风琴最终也只是叹了口气，转身回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一盒鲜牛奶，塞进微波炉里加热。
「喝完再走。」
叶安三口两口解决掉盘子里的煎饺，又灌下那杯热好的牛奶，感觉整个胃都暖和了起来。
他没回房间收拾什么，只是把那几本看到一半的专业书塞进了书包。
对他来说，那些书，比任何换洗衣物都重要。
「我走了。」
「路上小心点！」
叶安换好鞋，推开门。
楼道里还残留着昨夜的寒气，他把校服的拉链拉到顶，快步下了楼。
小区门口，一辆黑色的奥迪A6安静地停在路边，车窗玻璃在晨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
看到叶安走出来，驾驶座的车门被推开。
穿着白大褂的李明从车上下来，鼻梁上的厚底眼镜后面，那双眼睛里写满了复杂的情绪。
有钦佩，有好奇，甚至还有一丝丝的嫉妒。
「叶安同学。」李明快步迎了上来，主动伸手拉开了后座的车门，「王教授和刘教授已经在等你了。」
叶安点了下头，弯腰钻进车里。
车门关上的瞬间，将外界的寒冷和喧嚣彻底隔绝。
李明递过来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是一张极其复杂的丶由无数个数据点构成的三维势能图。
「王教授说，你可能想在路上先看看原始数据。」
屏幕的光，映亮了叶安那张年轻却异常平静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