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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0章水再深也淹不了船(第1/2页)
第二天一早,李承霄刚在办公室坐下,门就被敲响了。
来人是县委办公室主任原国文。五十出头的年纪,中等身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藏青色的中山装熨得没有一道褶子。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进门先欠了欠身,笑容恰到好处,标准的机关大管家做派。
“李书记,没打扰您吧?”
“原主任来了,坐。”李承霄放下手里的钢笔,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原国文没坐,把档案袋放在桌面上,双手交叠在身前,语气诚恳:“李书记,有件事得赶紧定下来。您的秘书和司机还没配,我物色了几个人选,今天带来给您过目。您看看有什么要求,不合适我再换。”
李承霄靠在椅背上,没有急着去翻那个档案袋。
昨天綦延年安排的三室一厅他没去住,等于当众给了县长一个软钉子。今天县委办主任亲自上门推荐人选,他要是再推三阻四,传出去就是“不好伺候”。新书记上任,连着拂两个常委的面子,那是给自己树敌。
再说,人是原国文推荐的,原国文是县委办主任,名义上就是县委书记的大管家。管家的面子,该给还得给。
“原主任,你是县委大管家,用人方面你比我了解。我相信你的推荐。”李承霄笑了笑,伸手拿过档案袋。
原国文脸上笑意深了几分,连忙道:“应该的,应该的。”
档案袋里装着一叠材料,最上面两份摊开来摆在桌面上。一份是秘书人选的简历,右上角贴着一张一寸蓝底照片;一份是司机的履历表,字迹工整,看得出是精心准备的。
原国文侧着身子,伸手指了指第一份简历,语速不紧不慢:“张树文,二十九岁,政法大学毕业,现任县委办综合科副科长。这小伙子是本地人,笔杆子硬,县委这几年的大材料他都参与过,对县里的情况也熟悉。”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人挺本分,不油滑。”
“本分”和“不油滑”这四个字,从一个县委办主任嘴里说出来,意味深长。
李承霄多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原国文又指向第二份简历:“刘玉国,三十五岁,退伍军人,在部队就是汽车兵,复员后分到县委小车班,十七年驾龄,零事故。人老实,话不多。”
“张树文,刘玉国。”李承霄把简历合上,点了点头,“就他俩吧。原主任,费心了。”
原国文明显松了一口气,脸上笑容舒展:“应该的应该的。”
他退后一步,微微欠身,转身出去了。
办公室门轻轻合上,李承霄靠回椅背,手指在档案袋上敲了两下。
秘书,综合科副科长,本地人,笔杆子硬。司机,退伍军人,十七年驾龄,零事故,人老实。原国文推的这两个人,履历干干净净,看着没有什么。
李承霄靠在椅背上,心里盘算得清清楚楚:人先用着,不行再换。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但前提是,人得先看清楚再说。
不一会儿,有人敲门。
“请进。”
张树文推门进来。他不到三十,戴一副银框眼镜,白净清瘦,穿一件浅灰色的夹克衫,腋下夹着个黑色笔记本。往李承霄面前一站,腰杆挺得笔直,但攥着笔记本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李书记,我是张树文,县委办综合科副科长。组织安排我担任您的秘书,以后有什么工作,您尽管吩咐。”
话说得中规中矩,标准的新人报到开场白,字字清晰,像背过好几遍。但李承霄注意到他的目光一直在自己脸上打转,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审视,像在探测这位新书记的脾气。
“张科长,坐吧。”李承霄指了指沙发,自己也在对面坐下,“我刚来,县里的情况你比我熟,以后多提醒。”
“李书记客气了,您是领导,我是服务人员,应该的。”
“在县委办干了几年?”
“六年,大学毕业就考进来了。”张树文推了推眼镜。
李承霄点点头,没再多问:“行,你忙去吧,有事我叫你。”
张树文站起身,退后一步,转身出去了。带门的手很轻,几乎没有声响。
李承霄看着门合上,心里给他打了个初步分数:有规矩,有点紧张,但不慌。政法大学毕业,本地人,干了六年还是副科长,要么是没靠山,要么是不想攀。
临近中午,张树文又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张会议通知单。
“李书记,綦县长那边通知,下午两点有个政府工作会议,请您参加一下。主要是关于纺织厂和机械厂的问题。”
李承霄接过通知单扫了一眼,嘴角的弧度动了动。
“知道了。”他把通知单搁在一边,起身拿起外套,“走吧,先吃饭,尝尝清阳的食堂。”
张树文愣了一下,忙道:“书记,食堂那边有领导小餐厅,我给您带路。”
李承霄没说话,径直出了办公室。
县委食堂是栋老式的一层砖房,外墙刷着半截绿漆,漆面斑驳。打饭窗口上方的黑板用粉笔写着今日菜谱——就三个菜,一个炒白菜,一个土豆丝,一个红烧豆腐。菜色暗淡,油星稀薄,看着就没食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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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树文压低声音提醒:“李书记,小餐厅在那边。”
李承霄扫了一眼大食堂的菜色,转身朝小餐厅走去。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清阳穷归穷,该有的排场还是有的。小餐厅的门一关,里面吃饭的人看不见外面排队的人,外面的人也不知道里面在吃什么。又省了一份面对面的尴尬。
小餐厅不大,摆了五六张圆桌,桌上铺着白色塑料布,靠墙有个独立的出餐窗口。这会儿已经到了几个县领导,各自坐在不同的桌上,泾渭分明。
李承霄的目光在角落里停了一下。
纪委书记梁宽正坐在靠窗的那张桌上吃饭。一个人,面前一盘炒青菜,一碗白米饭,吃得不紧不慢。
梁宽这人李承霄在名册上见过。五十二岁,清阳本地人,从乡镇纪委书记一路干到县纪委书记,在县纪委的位子上坐了整整八年。花名册上他的简历最短,履历却最耐人寻味——一个干了八年纪委书记没挪窝的人,要么是没有任何靠山,要么是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要么就是他自己不想走。
不管是哪种,这个人都不简单。
李承霄对张树文说了句“两荤一素,三两米饭”,端着餐盘直接走到梁宽对面坐下。
梁宽正低头夹菜,筷子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清对面坐的是谁,脸上先是闪过一丝意外,然后迅速调整成一个不太自然的笑容。
“李书记,吃饭啊。”
那笑容像是在说:你怎么坐这儿了?
李承霄语气随意得像跟老熟人拼桌:“梁书记不介意吧?”
梁宽嘴角抽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他端着碗的手悬在半空,似乎犹豫了半秒,然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请坐。”
李承霄已经坐下了。
张树文端着李承霄的饭菜送过来,一碗红烧肉,一碟炒鸡蛋,一盘清炒油菜,外加三两米饭。跟大食堂那三个菜比起来,确实不是一个档次。张树文把饭菜摆好,识趣地退到旁边一张桌上,自己吃饭去了。
梁宽瞥了一眼张树文,又看了一眼李承霄的饭菜,没说什么,低下头继续吃自己面前的炒青菜。
李承霄也不急着吃,筷子在饭里拨了拨,随口问道:“梁书记,怎么自己吃饭啊?”
梁宽没抬头,嘴里嚼着饭,含含糊糊地回了句:“习惯了。”
李承霄夹了块红烧肉,慢慢嚼着。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坐着,一个闷头扒饭,一个细嚼慢咽,谁都不说话。小餐厅里其他几桌的动静都压得很低,偶尔有人往这边看一眼,又迅速收回目光。
梁宽吃饭的速度明显快了。三口两口扒完餐盘里的饭菜,筷子往桌上一搁,端起汤碗喝了一大口,放下碗就要起身。
“失陪。”
“梁书记,”李承霄的声音不大,却稳稳当当地拦住了他,“再聊会儿呗。”
梁宽已经站起了半个身子,闻言僵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李承霄,又看了看周围几桌竖着耳朵的同僚,慢慢坐了回去。
他没开口,只是盯着李承霄,眼神里有审视,也有几分无奈。
“李书记想聊什么?”
“随便聊聊。梁书记在清阳待了这么多年,什么都见过,我初来乍到,想听听前辈的意见。”
梁宽沉默了一会儿,嘴唇动了动,然后把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
“清阳的水很深。”
这话来得突然,说得又低又快,像是怕被人听见,又像是忍不住要说。
李承霄筷子没停,夹了块鸡蛋放进嘴里,慢慢嚼完,才不紧不慢地接了一句:“水再深也淹不了船。”
梁宽盯着他看了两秒,嘴角扯了一下。那不是笑,是某种复杂情绪的混合体。他把声音压得更低,低到几乎被窗外食堂炒菜的鼓风机声盖过去。
“那也要船不翻才行。”
说完,他站起身,端起空餐盘,头也不回地走了。
皮鞋敲在水磨石地面上,节奏不紧不慢,背影有几分孤峭。
李承霄继续吃着碗里的饭,一块红烧肉,一口米饭,不紧不慢。直到把餐盘里的饭菜吃完,他才拿纸巾擦了擦嘴,起身离开。
张树文手里还端着没吃完的半碗饭,有些慌乱地扒了两口就放下了。
“李书记,下午的会......”
“走回办公室,把红光厂和东风厂的材料再拿给我看一眼。”
李承霄走在前面,步履平稳。秋日正午的阳光白晃晃地打在县委大院的水泥地上,照得人眼睛发酸。
他眯了眯眼,脑子里还转着梁宽那句话。
水再深淹不了船,前提是船不翻。梁宽说这话的时候,眼神不是幸灾乐祸,也不是冷眼旁观,倒像是一种提醒。一个干了八年纪委书记没挪窝的人发出的提醒。
清阳这潭水下面,到底藏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