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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云逸宁上一世曾随父流放,但鉴于这一世巨贪案爆发的日期比上一世早了一些,她便也猜想,云文清这次流放的日子大体也会变动。
为此,她安排春喜每日出门打听,她望眼欲穿地等——
终于!
这回终于!
她终于等到了云文清要流放的消息!
这一刻她实在等得太久,她知道薛梅亦然。故而听罢这最新消息,云逸宁是半刻也不想再等,立即就披上披风,让春喜套车拉着她去了趟鸿昌镖局,第一时间将这消息给薛梅送上。
师徒俩在马车里聚首,忍不住击掌相庆,随之又埋头就这事仔细商议了一番,待敲定各项后续细节才别过各自回去安排。
这日用罢晚膳,云逸宁陪着母亲在院里散步消食,趁机就将与薛梅商量好的说辞道来。
“你想跟你薛姨去水云寺祈福?”
秦素娘诧异道,思及水云寺的位置,不觉更加惊讶,“可是水云寺在南郊外,离京城很远啊,怎的想着去那儿?”
说着,母女俩往回走,云逸宁扶着母亲胳膊,笑道:“薛姨最近听别人说那里灵验,尤其求平安,眼看着春节将至,就想为来年出入平安祈一下福,再做场法事。女儿今日听薛姨那般说,就想跟着一块儿去,也为咱们来年阖家求个平安。”
当然,她们这一趟要去的,是比水云寺还要往南的地方,为的也不是祈福,而是去见云文清一面,再找他好好聊上一聊。
按照惯例,犯人流放离京,送行的人在犯人出城门时虽然能见上面,官差却不准停留说话。
故而她们只能根据流放的路线,选定犯人出京后第一站歇息之地,提前在那里候着,届时再打点下官差,她便能有足够的时间找上云文清,把该说的都说了。
而那第一站的歇息处离京城较远,当日无法来回,她跟薛梅商量后便决定提前一日出发,先在途经的水云寺歇上一日,之后再照以上计划行事。
之所以跟母亲只提前往水云寺而不提与云文清见面,纯粹是不想牵动母亲心绪,让母亲再因那人难受。况且此番出行她有自己要办之事,思来想去,薛姨和她都觉得还是先瞒着母亲为好。薛姨还帮着想了这么个理由,说是以她对母亲的了解,这说辞定能让母亲点头。
只是云逸宁说完,却见母亲皱眉沉吟,她不免生出些忐忑,同时心思急转,想着若母亲拒绝,自己又要如何说服。
其实秦素娘听罢很快就记得以前听薛梅说过,鸿昌镖局的东家笃信佛教,年前年后都会到寺庙祈福,祝愿镖局一切亨通,薛梅受其影响也养成了类似习惯。只是女儿平常并不热衷这个,这下突然听说女儿要跟着同去,就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思索间,云逸宁扶着母亲走进屋中,在罗汉榻上坐下,又亲自去给母亲沏来热茶。
看着女儿在跟前忙前忙后,秦素娘不由想起了女儿最近的辛苦,再思及女儿的将来和自有芳的买卖,她突然也觉得让女儿跟着好友去祈个福也是无妨。
心中权衡利弊,接过女儿端来的热茶喝了两口,最终便点头顺了女儿的意,同时也郑重叮嘱女儿务必跟紧了薛梅,一定要听薛梅的安排之类云云。
云逸宁本以为要软磨硬泡一番才能如愿,忽的就听见母亲应允,喜出望外的她忙挽住母亲胳膊甜甜道谢,更是对母亲的叮咛一一乖巧应了。
次日上晌,云逸宁就拜别了母亲,由春喜驾车到南城门外跟薛梅汇合,之后三人一路南下,先在水云寺歇了一晚,之后算好时间,提前到流放队伍途经的歇息之地等待。
南下的这一带暂无驿站,故而这第一站可供歇息之处,只是座荒废多年的破庙,那处因香火不继而荒废,又因其位置偏僻偶被流放队伍征用。
上一世,云逸宁她们就在那里度过了流放的第一个夜晚,此番过来也算是故地重游了。
云逸宁下了马车,看着这一片破败不堪,眼前不禁就闪过了许多陈旧画面,耳边也突然嘈杂一片——
有孩童和女子的哭声,有人群私下里各种各样的诅咒埋怨,其中还夹杂着官兵的呵斥咒骂,还有对不听话犯人的教训踢打。
那些全是她上一世的亲身经历,是她们一行人流放时的场景。
而在当时那一片嘈杂混乱中,最刺眼的莫过于是云文清的行尸走肉,是他对母亲虚弱的漠不关心,对她哭求帮助的毫不理睬。
对云文清的麻木,心善的母亲依然没有抱怨,檀葵看着母亲辛苦,愈发心疼不已,向来好脾气的她也跟冬晴和春喜一样,看向家主的眼神只剩下憎恨气愤。
她至今还记得檀葵她们当时如何一边流着眼泪一边为她和母亲忙活,合作去找能喝的水能吃的东西,还设法找来干草扑在地上,努力让母亲和她可以少受些罪。
而她们铺上干草给她和母亲歇息的角落,正是眼前破庙最里头有柱子挡风的地方。
当时还有别的犯人看中了那个位置,是春喜像护崽的母狼一般死死护住了那个角落,将她和母亲成功安顿在了那处。
思绪飞转间,云逸宁情不自禁就迈开了脚。
薛梅在旁看着,莫名觉得小徒弟神色有些不对,那眼神不经意露出的缅怀,看着就似曾经到过这里一般。
可这样的地方,小徒弟又怎可能来过?
正嘀咕着,就见小徒弟突然迈开脚走进破庙。
她不觉一惊,赶紧跟上提醒:“姑娘当心,这地方一看就是好久没人来过,保不准会有什么野兽之类的寻了这地方过冬。”
“没事,这里面顶多有几只耗子,并没有别的东西。”
云逸宁回道,语气下意识透出几分笃定。
薛梅听着又是一怔,心中怪异愈发强了。
狐疑间,身后突然有脚步跑来:“师父,姑娘,人来了!流放的人过来了!”
听到春喜的声音,云逸宁回身,刷的收住脚,转身快步往外走。
一出庙门,果真就看见山路远处有一行人身穿囚衣,满身脏污,正缓缓朝这边过来。
照大周律法,若流刑犯人过多,为了押送便利,会以五名主犯为单位,分批分期押送。当然,除了五名主犯之外,一同出发的还有依律随同主犯流放的家属。其中主犯戴枷,还会用铁链一个连一个锁上。随行的妇女虽无需戴枷,却也要用绳子接连绑缚,若有婴儿或孩童,则由妇女抱着牵着。
此时一眼望去,这一波流放犯人里头,婴儿和孩童并不算多,只有那么几个,故而一行人往这边来时,其中被个神色木然的妇女牵住的小胖墩就显得格外扎眼。
当然,比起之前,胖墩儿显然已瘦了一大圈,只是与同行的其他孩子相比他依然胖出不少。此时看起来正张嘴呜呜地哭,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蓬蓬头发上还有枯草粘着,那模样跟常年在街头要饭的乞儿已无甚区别。
比起云逸宁,薛梅见过这孩子更多回,很快就从人堆里将人锁定,又不免惊讶道:“呦,瞧这样子还真是吃大罪了。”
她是见不得孩子受苦的,要不然之前在外走镖就不会帮过那么多个孤儿。
不过这娃还真跟那些孤儿不同,故而她说是那样说,心里却十分拎得清。
这娃早被养废了,长大也只能长成个祸害,也是造孽。
想罢,她把目光拉回来继续搜寻,随之就认出了前头一个戴着木枷套着锁链的清瘦男子。
不得不说,云家人还真都长了一副好相貌,此时落魄如斯,这人一脸脏污底下竟还能看出几分儒雅倜傥,也怪不得楚玉娥当年出嫁了也依然对其念念不忘,死活要和离跟他。
然反观楚玉娥,此时看着竟老了十岁不止,哪儿还有半点儿昔日的妩媚动人。
薛梅飞快扫了眼两人,见小徒弟一直看着人群默不吱声,以为她还没找到,便抬手指过去,提示道:“姑娘,那儿,前头戴枷的几个主犯里的最后一个。还有队伍中间,那最胖的孩子和牵住他的,就是楚玉娥母子俩。”
云逸宁其实早认了出来,只是突然再见这场景,看着那些妇女孩子,她忽的就似看见了上一世的自己跟母亲,这才一时恍惚没反应过来。
这下听罢,她便也回过神,轻嗯了声,又照着之前踩好的点,跟薛梅和春喜一同退到了附近林中,找了个不大显眼的位置候着。
不多久,队伍就在官差的驱赶下通通进了破庙,待众人安顿下来,没有轮值的官差得了空,到破庙外头解手。
春喜得了主子吩咐立即过去,在无人角落将那解完手往回走的官差拦下,恭敬行礼,道明来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