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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闻是云文清的亲生女儿过来送行,官差当即一脸不信。
云家那档子事,闹得京城皆知,妻子和离女儿出族,更狗血的是才把妻女赶出门,姓云的就将养在外面的小妾抬了正,一家三口乐融融。
这要是换了他,此时见着那无良父亲得了报应,他哪可能大冷的天还跑这么大老远过来送行?
来索命还差不多——
咦,是啊,莫非真是来报复的?
官差只觉窥破了真相,认定面前人要来捣乱,正欲挥手赶人,就见面前婢女悄悄递来银票几张。
“官爷,这是咱们的一点心意,还请您通融一二。”
婢女笑盈盈低声请求,同时指了指附近林中,示意主子就在里头。
官差随着婢女所指看去,果真就看见那边站着两人,为首的那人裹着杏黄披风,身形纤柔,虽离得不近,细看下却也能辨出那面容与那姓云的有几分相似。
见他看来,少女朝他这边屈膝行了个礼,神情透出恳求。
官差一怔,已然确定了那少女身份。
再细看几眼,瞧那人畜无害的样子,应该不至于真是索命来的吧。
这还真是歹竹出好笋,看着就比那个只会哭和吃的肥猪儿子强不知多少。
官差腹诽,只是脸上却并没露出多少松动,甚至还把犹豫的神色加重了几分。
春喜见状,立马懂了,赶紧又掏出一张银票加在了原先那几张上头。
官差睃了眼,喜色一闪而过,飞快将那几张纸一并收进袖中。
“去那儿等着吧。”
官差摆出官威,倨傲说道。
春喜忙行礼道谢,又就着主子与云文清见面时的细节,凑近低声转达了几句。
官差拿了银钱,见对方也没提什么过分请求,便也爽快应了,随即肃容转身,朝破庙过去。
送走了官差,春喜赶紧跑回林中给主子汇报,之后一行三人就继续耐心等着。
不过官差也没让几人久等,只约莫过了盏茶时间便带了个犯人出来。
那人脚步蹒跚跟在官差身后,手脚的锁链已然取了,然依旧木枷加身,往常身穿官袍意气风发的身姿,此刻也被那木枷压出了几分老头般的佝偻,头发蓬乱的脑袋全程低着,再配着那脏污不堪的囚衣,整个人死气沉沉,就似从坟头爬出来的死人。
云逸宁远远看着,不知怎地,只觉这人看起来竟比上一世流放时更加狼狈颓废。
不过也是,这人上一世虽遭受重创,却自认为保住了自己的血脉,且他为那血脉留下的财产也并没曝光,当时他心里定觉得自己干得漂亮,表面看起来行尸走肉,心里其实还有着念想。
然这一世因她这个做女儿的插手,让他一家三口提前团聚,最后一同踏上征程,这人此时只怕已为抬正楚氏的决定悔得肠子都青了,更恨死了促使他抬正楚玉娥的那人。
不过这人也不知她才是这一切的幕后推手,故而也恨不到她头上来,顶多就是恨上了陈氏,恨不能扒了陈氏的皮。
而据她所知,陈氏此番被判了牢刑,没跟着他一同流放,云文清再恨也没法对陈氏做些什么,可不就把他自己给怄成这样吗?
至于楚玉娥,虽也使了手段逼他,可这人看着倒是舍不得恨上佳人。刚刚他们一行人被官差赶进破庙安顿,楚玉娥牵着孩子到他那边,她清楚看见,他一瞧见那母子俩,死气沉沉的目光就动了起来,甚至还露出了一丝心疼。
再对比这人上一世对她们母女的表现,云逸宁牙关渐渐就咬紧了来,拢披风的手指节也攥出了白。
薛梅眼尖瞧见,不禁担心上前,抬手将小徒弟的肩膀揽住,用力握了握,低声道:“姑娘别气,不值当。”
这温言安抚,就似一只无形大掌,将云逸宁心头腾起的戾气渐渐压了下去,松开了她攥紧披风的手。
说话间,官差已在前面一处停下了脚。
云逸宁看着,从肺底深深呼出一口浊气,转过来朝薛梅回了个微笑,“薛姨,我过去跟他谈谈,辛苦您在这里稍等。”
薛梅颔首,“去吧,我在,别怕。”
说罢,再次用力握了握小徒弟的肩以示支持。
云逸宁心头烫烫,笑着点了头,抬脚过去。
前头空地,官差站定转身,照之前春喜打点时商量好的,将犯人的木枷去掉,嫌弃地看了眼,道:“前面就是来给你送行的人,过去说两句吧。老实点儿,别闹出什么动静,否则要你好看!”
云文清只觉屈辱,并没给出任何回应。
官差此时也懒得废功夫收拾他,只不满地冷哼一声,便拿上木枷,提着软鞭离开,在附近靠着树干坐下。
春喜十分有眼力见地走上去,照着主子交代,递上一包卤肉一瓶好酒,“官爷辛苦了,这酒肉是咱们孝敬您的,辛苦您先歇会儿,咱们说完话就走。”
得了酒肉的官差心情明显大好,默认大开方便之门,开始自顾自吃喝自不必提。
那边云文清去了木枷,又没有官差在旁监视,他瞬间只觉如释重负,佝偻的身形也终于得以舒展开来。
他缓缓抻起了腰,听见有脚步声往这边过来,他似是才想起刚刚官差所言,终于抬起头看过去。
死沉的目光扫过来人身影,一瞬的恍惚过后,他整个人忽的就石化在了原地,只有那瞪得如铜铃般的双眼,透露出了他此时的心情。
云逸宁坦然迎上他的目光,款款在其跟前几步开外站定,照礼数屈膝行了个礼:“云大人,许久不见。”
话出口才似是觉出自己说错,便又改口道,“哦,此时称呼大人已不大合适,那我还是先称呼你一声父亲吧。”
一声“父亲”出口,石化了的云文清便如遭雷击般浑身一震,一脸难以置信,“你叫我什么?你......你还愿意认我?”
云逸宁淡然一笑:“我虽出了族,但你毕竟生了我。”
云文清一怔。
是啊,他生了她,血脉至亲,确实轮不到她说不认就不认。
只是想到他对她们母女做的那些事,他其实已没想过这女儿还愿意认回他这个父亲,更没想到自己如今都落到了这步田地,她还会大老远地跑来送别自己——
哦,也不一定就是送别,没准是来看他笑话的呢?
他目光微眯,满含审视地打量面前人。
只是面前这与自己相似的面容上,始终只有坦荡和平静,还真没半点儿居高临下要看笑话的神情。
所以,女儿真是来送自己的?
这个认知,倏然就似石子被投进了他心里,在那一汪死水里漾开了浅浅几圈涟漪,渐渐地,也将尘封在那死水里的许多碎片扬起,漂浮而上,在那浑浊的水中浮浮沉沉。
他从中依稀可见女儿昔日模样,或娇憨或俏皮,余下的更多则是对他这个父亲的亲近。
不知觉间,那些碎片就又化成了沙,渐渐就硌得他眼珠子疼,磨红了他的眼。
其实多多少少,他还是喜爱这个女儿的,虽不及看见儿子出生时那般欢喜,但也绝不似女儿所认为的那般无情。
“暖暖,没想到,你还愿意叫我一声父亲。”
他哑声说道,甚至还低头擦了擦眼角。
云逸宁挑眉,心道这又是在演哪出?
她是不信这人会因为自己叫一声父亲就能感动落泪的。
想到这人上一世临终前说的那些话,她眼底更是冷光闪过,对面前这动静愈发无感。
想着,嘴角噙着抹冷笑,状似感慨叹气道:“父亲还是别太伤心了,否则被你夫人瞧见,指不定会多想,以为父亲对我们母女念念不忘,并因此与父亲怄气可就不好了。毕竟接下来这一路,你与你夫人可是要一直患难与共,互相扶持的。”
话听着全是好话,语气也平静未含恶意,然落在云文清耳里却似软刀子般,一把把往他心上捅。
什么夫人?
什么这一路还要互相扶持,患难与共?
若照他原本计划,与他患难与共的明明是你们母女俩!
至于玉娘母子俩,他们压根儿就不用走上这条路!
思及此,云文清就忍不住怒恨翻腾,满心不甘。
是啊,那可是他云文清唯一的儿子!
他云文清盼了那么久才盼来这么个儿子,他宝贝似地养了这么些年,为其备好了许多退路。
他明明可以将人安然保存,将这唯一的血脉延续,为二房续下香火,到了地底下也算能无愧于早亡的父母,谁知——
气血翻涌间,忽的有什么在脑中一闪而过。
他倏然一怔,目光定在地上。
延续血脉,保存?
等等——
一闪而过的念头被他拉回,逐渐放大。
他止住情绪抬头,看着面前少女,那生出的念头渐渐就扎下了根。
是了,现在也还有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