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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庄的监督人第一个发现沈寒潇的到来,旁的织工们不是垂头慢吞吞地织布,便是毫无所觉地跟别人聊天。
又或者是她们看到了沈寒潇却假装没看到。
监督人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名唤杜源,面貌普通,却是人如其名,最会左右逢源。
杜源忙快步到了门口迎上去,对着沈寒潇露出一个带着几分敬意的笑容:
“沈老板来啦,”他说着便将头转向庄内对新来的老板视而不见的织工们轻喝道:
“沈老板来了,都同沈老板问个好!”
杜源能成为布庄的第二个主人,自然是有些眼色的,更何况这两天也听说了沈寒潇同合作商们谈判的事情,于是对这个新上任的布庄老板也有了几分敬重和忌惮,并不似布庄里的其他人一样轻视。
庄内有意忽视沈寒潇的织工们这才抬起头,离远一些的人还不情不愿地嘟囔了几句什么,沈寒潇这几个月来跟着云淮学功夫,多多少少也提升了些这副身体的耳力,碰巧也听到了那些人的碎碎念。
“切,什么老板,什么都不懂还来当老板!”
沈寒潇眼神微冷,倏地扭头看向出声的人的方向,那人猝不及防地对上沈寒潇冰冷的眼神,后背一凉,暗道她说那么小声不会真给人家听见了吧!
她原就不把沈寒潇这个半路挤进来的新老板,可眼下被沈寒潇冷冷地一看,心里竟升起了几分惧意。
然而下一刻沈寒潇就将淡淡地移开了目光,好似刚刚那冷得能结了冰渣子的眼神只是别人的错觉。
杜源打沈寒潇来就暗暗关注着她,自然没错过她那一瞬间的眼神,心下暗惊,不由对沈寒潇更小心了一些。
织工们三三两两地跟沈寒潇问了好,声音活像没吃饱饭,听起来有气无力地,杜源眉心一跳,正待再呵斥她们几句,沈老板却好似知道了他的意图,抬起手制止了他的下一步动作。
杜源默默合上了嘴,便见沈老板意味不明地瞥了他一眼,才转向庄内的织工们,语气平淡道:“继续做。”
织工们便又慢吞吞地重新做起手上的活儿,沈寒潇迈步向布庄平时记录成品数量和客人要求的地方走去,杜源忙抬脚跟上去。
跟着沈寒潇进了账房,杜源揣测着沈寒潇的意思,迅速从柜上拿过一本册子,双手递给沈寒潇,道:
“沈老板可是想看近期的订单?这本记着最近的订单和庄内的成品货量,沈老板请过目。”
沈寒潇无可无不可地接过来,随手翻阅着,嘴上却是问道:
“刚刚那些织工们都是什么时候招进来的?”
杜源闻言眉心又是一跳,直觉沈寒潇这个问题有些不妙,心下犹豫着斟酌了会说辞:
“这些织工大部分都是从布庄成立伊始就进来的,说起来也算是布庄里的老人了。”
他顿了顿,又小心翼翼道:
“她们的手活儿不错,有一些的手活儿都是城里人公认的好,便是那些来进货的,偶尔也会指名点姓要她们接活儿。”
这话就是在委婉地表达就算庄内的织工们消极做工,也不能辞退她们,因为她们都是庄内的老人,是进货方指名道姓要的能人,就算犯了错那也是小错,得忍。
沈寒潇心中冷笑一声,一目十行地扫了一遍订单,又去翻后面的仓库存货量,一边头也不抬地道:
“她们是庄内的老人,那你呢?杜掌事?”
杜源笑容僵了一僵,他自然是因为早年跟着吴老走生意,得了吴老的信任,才从一开始就坐稳了布庄掌事的位置。
可他险些忘了,吴老信任他,沈老板却未必肯信任他,如今布庄换了新老板,沈老板若是对他不满意,自然有那个资格把他这个在布庄待了将近十年的掌事撤下来,换成沈老板的自己人。
杜源笑容有些僵硬,谨慎地回道:
“这……杜源虽不敢自称布庄里的老人,却也是从布庄成立时就在这了的,沈老板可是对杜源有什么不满意的么?”
沈寒潇在现代做的是保镖的活儿,一向崇尚能动手绝不动口的人生准则,最是不喜欢那些弯弯绕绕,面对杜源这一问,她也不拐弯抹角,毫不客气地回道:
“就目前而言,杜掌事的确是令我不太满意。”
杜源料不到沈寒潇会不按常理出牌,嘴角的笑容彻底僵硬了,片刻后想再恢复如常,却也笑不出来了,便收了笑容,认真又小心地问道:
“沈老板可否告知杜源,杜源有何处做得不好,好让杜源及时止损?”
沈寒潇看着本子上记录的这一周内布庄完成的成品共98件,其中标注着精品刺绣的成品31件,这个数量按普通的裁缝店或是成衣店来说算是正常的。
但这可是瑞阳城最大的布庄啊——单就织工有一百多名,染布的工人有十几名,更别提还有打下手的裁衣工针脚工,这些人加起来将近两百名,却只在一周内完成了98件成品!
沈寒潇眉头皱了起来,即便古代制作衣服的工具并没有现代那样方便,效率也不高,但按她最近对绥阳城里大大小小的成衣店的了解,布庄里的这个人数,若是认真做活儿,绝对不止是92件成品这样可怜的数字。
由此可见,布庄里的织工们仗着吴老对布庄不是多么上心,而最近又换了新老板,一个个偷懒到了什么程度,而布庄的这位杜掌事又是如何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沈寒潇皱着眉继续看着本子上的往期成品记录,淡淡反问道:
“杜掌事的觉得自己没有不称职的地方?”
这位沈老板一来就找茬,却又不明说什么理由,净卖关子,此时杜源再如何压抑,心底还是忍不住冒出了火气,语气也不似刚刚那般小心翼翼:
“恕杜源愚钝,还请沈老板直言。”
杜源的语气有些不耐,沈寒潇听得嗤笑了一声,终于从帐册里抬起头,眼含嘲讽:
“杜掌事的确是愚钝。”
望着杜源眼中隐隐闪烁着的愤怒的光芒,沈寒潇将手中帐册往身旁的桌子上一放,力道有些重,帐册磕在桌上发出了轻微的“啪”的声响。
“十一日至廿八,整整半月的时间,庄内将近二百人,却只做出了三百一十六件成品,庄内一名普通织工月钱十二两,一百名织工布庄每月便要支出一千二百两银子,而一件普通成衣布庄平均才赚取半两银子——”沈寒潇手里指着摊开的帐册上的一页,望着杜源,冷冷道:
“杜掌事,我问你,单就工人的月钱,以眼下布庄这样的效率,布庄要赚多久才能抵上工人的月钱?”
杜源在沈寒潇连珠带炮地说出的一连串数字下早就不见了刚刚的怒气,神色怔愣着说不出话来。
他原以为沈寒潇这样的“门外汉”,便是把帐册明晃晃地放在她眼前,她也摸不清其中门道,更别提看出什么破绽来,哪里料得到沈寒潇就这么随手一翻,看上去还颇为随意且敷衍,却一下子就找出了布庄的问题所在。
而最关键的是,经沈寒潇这么一提,杜源才惊觉布庄内的这些织工们的懒怠究竟给布庄造成了怎样大的损失。
他……他以为只是工程稍微慢了些,成品少了些,可布庄还是赚钱的呀——
对,布庄还是在赚钱的,且每年赚得金额在吴老手下的那些店铺中都是排得上名号的,吴老为此还夸过他的。
杜源心中虽然以此来给自己打气,开口是的语气里却明显地底气不足:
“话虽如此,可……可布庄每月还是有进账的,掌柜的也只是估算而已,布庄的普通成品的确一般赚取半两银子的利润,可也只是普通成品,布庄做的有些档次的或是精品的成衣,都不止赚这个利润……”
他在脑海中搜罗一番,找出布庄里卖的最高价格的成衣的数字来:“布庄里卖的最好的一款成衣,一件布庄就净赚了十五两银子呢。”
他说着勉强重新带上笑容,意图让沈寒潇看到他的底气。
沈寒潇笑了笑,道:“那杜掌事倒是说说,这样的成品布庄一个月能做出来多少件,而能做出这种成品的织工每月的月钱又是多少?”
一件能赚将近十五两银子的成衣布庄一个月也只能做出十来件,而这样的织工月钱一个月就要二十五两……
杜掌事说不出话来了,脸色憋的一会儿青一会儿红。
沈寒潇将帐册合上,缓缓走去按原位放好,再走回去看到杜掌事憋闷的神色时,顿了顿,还是开口道:
“当然,布庄眼下的确是赚钱的。”
杜源闻言抬了抬头,得了沈寒潇肯定,神色却又些犹疑,只觉沈寒潇估计又要找茬说教。
所以说沈寒潇最讨厌这些弯弯绕绕,可如今她已经决定走生意这条路,自然就要开始学着商人处事的那一套,眼下也不好刺激杜源太过,毕竟杜源已经在布庄工作了将近十年,沈寒潇初来乍到,不可能真的一下就将人家给撤了,而杜源除了管理不当之外,个人能力还是值得认可的,在某些方面也是的确在为布庄着想的。
于是沈寒潇只得打个巴掌再给个甜枣,神色缓和下来,敦敦善诱道:
“只是我们既然能让布庄有更好的未来,为什么还要生生错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