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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枝自然不给他借题发挥的机会，只是甜甜一笑，说:
“娶我呀。“
秦慎偏就吃这套，他愣了一下，随即笑得眼睛都弯起来，伸手捏她的脸颊：“当真？”
“自然当真。”02沈枝拍开他的手，往嘴里塞了瓣橘子，含含糊糊地说，“我不当真能怎么着？我说不娶我，你就能放过我了？”
沈枝主要还是懒得跟他掰扯，心里门儿清，这人对外头那副样子，朝堂上咳嗽一声都能叫三品大员腿肚子转筋，冷着脸往那儿一坐，底下人大气不敢出。
可到了她跟前，活脱脱就是个讨糖吃的孩子，较真、耍赖、装可怜，什么招都使得出来。
她有时候也觉得稀奇，但转念一想，秦慎十二岁那年家里被抄了，满门上下死的死、没的没，他一个半大孩子被送进宫里净了身，从最底层的洒扫太监一步步爬上来。
沈枝十二岁的时候还在上小学呢，她很难想象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家没了，亲人没了，连身子都不全乎了，是怎么在这种地方活下来的。
更难想象的是，这人活下来之后，还能站在宦官最顶端。
所以他现在想耍小孩儿脾气，就耍小孩儿脾气，也只有她，能让他这样了。
她正走神，秦慎忽然凑过来：“想什么呢？”
“想你十二岁的时候什么样。”
“想那个干什么？”
“不干什么，就是觉得你挺厉害的。”02沈枝把一瓣橘子塞他嘴里，“换了我，十二岁遇上那种事，早哭死了。”
秦慎嚼着橘子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道：“哭有什么用。”
沈枝没再问，她知道秦慎不爱提从前的事，往他肩膀上靠了靠，打了个哈欠：“我困了。”
“这才什么时辰你就困？”
“孩子困。”
秦慎低头看她肚子，五个月了，隆起来一个圆鼓鼓的弧度，她今儿穿了件宽松的嫩紫色袍子，不仔细看倒不太显。他伸手覆上去，掌心贴着她小腹，半天没吭声。
沈枝闭着眼嘟囔：“摸够了没有？”
“没有。”
沈枝靠着他肩膀就睡过去了。秦慎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直到她呼吸匀了，才轻手轻脚把她放平在榻上，扯了条薄毯给她盖上。
素锦在外头探头探脑，秦慎冲她摆摆手，示意别进来。
知道这两人的关系，素锦识趣地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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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宫那头，坤宁宫里熏着沉水香，皇后坐在窗下绣一尊观音像，针脚细密，已经绣了大半。
嬷嬷在旁边伺候茶水，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
“听说前儿新送进去的那六个妙龄姑娘，皇上连看都没看一眼。内务府把人领到偏殿候着，皇上打那儿过了一趟，愣是没进去，直接奔荣嫔娘娘那儿去了。”
皇后手上针没停，只“嗯”了一声。
嬷嬷又道：
“如果皇上忙得太晚，荣嫔娘娘都歇下了，皇上就不叫人通报，轻手轻脚进去，躺了一宿，一早天不亮又去上朝了，荣嫔娘娘都不知道皇上晚上来过。”
皇后这才停了针，抬头笑了一下：“这倒是有意思。”
“可不是嘛，”嬷嬷撇撇嘴，“好歹是皇上，竟然这么捧着她，还怕把她吵醒了，睡都要睡在她身边。”
皇后把绣绷搁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淡淡的：“她若真能让皇上高兴，自然是好的，皇上高兴，本宫自然也就高兴，偏偏她肚里揣了个孩子。”
嬷嬷听皇后这么说，张了张嘴，到底没敢接话。
她伺候皇后十几年了，有些事看在眼里，烂在肚子里，两人是少年夫妻，就算皇上对她只是相敬如宾，但她对皇上却一直是真心的，毕竟年少时总有那么一两个美好瞬间会让人记住一辈子。
所以眼下这局面，她心里头比谁都清楚，皇上如今是打心眼里喜欢荣嫔，喜欢到不声不响睡在人身边、天不亮又走了的地步。
这种事，从前没有在她身上发生过。
“娘娘。”02嬷嬷看她半天不说话，小心翼翼地开口，“您……心里头不难受？”
皇后回过神来，看了嬷嬷一眼，笑道：“我难受什么？”
“皇上这劲头，全奔着荣嫔娘娘去了，您这儿一个月也来不了两回……”
“他不来，我去看他就是了。”02皇后轻声道，“前儿我还叫人给他送了盅川贝枇杷膏，听说他夜里咳得厉害，那东西润肺，他会念着我的好。”
嬷嬷急了：“娘娘，您就是太贤德了，这才叫那起子人蹬鼻子上脸。”
“行了。”02皇后打断她，语气不重，可嬷嬷立刻闭了嘴。
但不去谈论，不代表事情就解决了。
荣嫔要是光会哄皇上开心，那没什么，后宫里头会哄人的多了，多她一个不多，可她肚子里揣着龙种，这就两说了。
皇上如今这劲头，往后这后宫里头谁说了算，还真不好讲。
正说着，外头有人通报：“贵妃娘娘来了。”
兰贵妃一阵风似的卷进来，往皇后对面一坐，开口就道：“娘娘听说了吗？皇上把新送进来那六个全晾着了，看都没看一眼。”
庄重如皇后，只是不紧不慢地点了点头。
“那个姓沈的贱婢。”0202兰贵妃咬了下嘴唇，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可脸上那股子恨意遮都遮不住，“无非就是有个孩子而已，才能暂时得皇上一时欢心，等孩子生下来，看她还有什么本事！”
兰贵妃越说越来气：“娘娘，咱们不能这么干等着。她如今五个月，还有四五个月就要生了，要是真让她顺顺当当生下来......”
“你想说什么？”02皇后放下茶盏，语气平平的。
兰贵妃一咬牙，破罐子破摔似的：
“要不就赶紧下手，随便推一个人出去，一定要尽早把她给解决了，宫里这么多人，找个由头还不容易？”
“你愚不愚笨？”02皇后打断她，兰贵妃立刻闭了嘴。
皇后看着她：“眼下她是最得宠的，你以为是那么好下手的。”
兰贵妃脸色变了变，嘴上还硬：“那就找秦公公，秦公公深得皇上信任，插手后宫的事情......”
“他早就不与我一条心了。”02皇后淡淡地说。
兰贵妃一怔：“什么？”
皇后垂下眼，释然一般的叹气：
“他那人，从来没跟谁真正一条心过。早些年他看着倒像是站在太子这边的，可细想想，他真正替太子办过几件事，不过是聪明人知道不跟最得势的人对着来罢了。”
“可他不是跟咱们——”
“他跟谁都不跟。”02皇后抬起眼看她，“他只在对自己有利的时候跟人站一处，从前皇上倚重太子，他就对太子客气些。如今皇上身子不好，朝政大半攥在他手里，他还用得着看谁脸色？”
皇后轻轻叹了口气：
“我在这后宫里掌了这么多年事，什么样的人没见过，被她迷惑的，又岂止皇上一人。”
兰贵妃不吭声了。
皇后重新拿起绣料，低头扎了一针：
“所以才说她厉害，你当她是凭孩子拴住皇上的？孩子宫里多少女人不能生，偏偏她生了，皇上还就认她这一个。这里头的门道，你慢慢琢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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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皇后和兰贵妃忌惮成这样的沈枝，这会儿正躺在榻上呼呼大睡。
秦慎跟她挤在一张榻上，胳膊给她当枕头，另一只手搭在她腰侧，隔着一层薄毯贴着她隆起的肚子。
外面站着的是他的心腹，没有人能闯进来，其实他什么都做不了，太医早交代过，五个月虽说是稳了，可该注意的还是得注意。沈
枝自己也警惕得很，顶多让他亲亲摸摸，搂搂抱抱占点便宜，再深入的想都别想。
他觉得就这么躺着也挺好，沈枝睡相不好，这会儿已经滚了半圈，一条腿压在他腿上，脑袋歪在他肩膀窝里，嘴微微张着，口水顺嘴角淌下来，在枕头上洇了一小片。
秦慎低头看了一眼，扯了扯自己的袖子给她擦了擦嘴角，擦完自己袖子上一道水痕。
没一会儿沈枝又流了一滩，秦慎叹口气，干脆拿手垫在她下巴底下接着。
他就这么半睡半醒地眯着，也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眼前一变——
他回到了小时候，家里头日子过得极好，说是钟鸣鼎食也不为过。他爹是大官，年年经手的银子流水似的，家里头吃的穿的用的，都是顶好的。
他从小穿的是苏绣的里衣，用的是端州的砚台，他娘屋里头搁着一架子一架子的话本子，都是从南边书局里买回来的，他认字早，六七岁就趴在他娘膝头上看书。
他爹对他管得严，功课上一点马虎眼不许打。
天不亮就得起来背书，背完了写字，写完了读史，读到日头偏西才算完，从小，就把他当成日后的状元郎培养。
可严归严，他爹再忙，每月总有两三回早早回家，一进门就喊他：“卿卿，跟爹出去逛逛。”
爷俩一前一后出门，他爹带着他去街口吃馄饨，去河边看人钓鲥鱼，去杂货铺子里头淘旧书，论斤称的那种，一摞一摞地往家搬。
他爹说，书这东西，不论新旧，里头有字就值钱。
他娘持家，性子爽利，最不耐烦那些规矩。
逢年过节府里头祭祖，他娘头天晚上把东西都备齐了，第二天一早叫人把祭桌摆好，自己带着他躲在廊下嗑瓜子，说“祖宗又不爱看人苦着脸跪着，心意到了就行了”。
他爹听见了也只是笑笑，不说什么。
这些细节，秦慎二十七岁了，还是记得那么清楚。
他还有一个姐姐，大他三岁，嘴皮子利索，成天跟他拌嘴，拌完了又凑一块儿偷他娘的点心吃。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么过了。
念书、科考、做官，跟他爹一样。他爹说了，他以后也要当大官，造福百姓，等他十六就给他张罗一门亲事，要找个性子好的，图个安稳顺遂......
然而突然有一年除夕夜，天还没黑透，外头忽然来了好些人。
他正在书房里临帖，听见前院一阵乱响，接着有人扯着嗓子喊“封门”。
他站起来往外走，还没走到廊下，他娘就冲过来了，披头散发，脸上的粉都花了，手里攥着个包袱往他怀里一塞，推了他一把：“跑，往后院跑，翻墙出去，别回头。”
他愣住了：“娘。”
“跑！”02他娘吼他，声音都劈了:02“你爹被人算计了!“
简简单单的一个夜晚，没有一点前兆，他就失去了自己的一切。
他抱着包袱往后院跑，跑了两步又回头看，前院已经乱成一锅粥了，穿甲胄的人一队一队往里冲，见东西就砸，见人就按。
他爹被人从堂屋里拖出来，按在台阶底下，脸贴着地，一个穿甲胄的人举起刀，手起刀落———
秦慎猛地睁开眼。
他胸口起伏得厉害，后背出了一层薄汗，眼前还是那间寝殿，沈枝屋里那股淡淡的橘子味儿钻进鼻子里，他缓了两口气，低头看见沈枝还枕着他胳膊睡得正香，嘴角又淌了一滩新的口水。
是梦啊。
秦慎看了她一会儿，慢慢把头埋进她颈窝里，整个人往她怀里钻。
沈枝被他拱醒了，迷迷糊糊睁开眼：“……你干嘛？”
秦慎闷声闷气地说了句什么，沈枝没听清，推了他一把：“你怎么了？”
“没什么。”
沈枝低头看他，这人脸埋在她脖子边上，只露出半个额头和一双眼睛，她愣了一下，忽然反应过来：“你做噩梦了？”
“没有。”02秦慎立刻否认。
她伸手拍了拍他后背，“行了行了，不怕啊，梦都是假的。”
秦慎从她颈窝里抬起头：“我说了没做噩梦。”
他看了她一会儿，嘴角往下撇了撇，又把脸埋回去了，闷声道：“你手别停。”
她于是又继续的轻拍他的背，忽然，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帘子哗啦一下被掀开了。
是素锦冲了进来。
沈枝吓了一跳，秦慎也从她怀里抬起了头，脸色沉下来。素锦这丫头一向最有分寸，平时进她屋子都先在外头咳嗽一声，绝没有这么莽撞的时候。
这会儿素锦脸色煞白，嘴唇都有点抖，站在那儿喘了两口气才说出话来：“娘娘，督主，皇上在过来的路上……”
秦慎眉头一动。
素锦咽了口唾沫，把后面的话补齐了：“已经过了月华门，马上就进院子了。”
沈枝脑子里嗡了一下。
皇上怎么突然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