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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枝的肚子五个月的时候，太医来请脉，说胎象稳了，只是娘娘平日里太金贵自个儿，能坐着绝不站着，能躺着绝不坐着，这可不成。
要多走动走动，对孩子好，将来生产也顺当些。
沈枝嘴上应着，心里头却犯懒。她从前当宫女那会儿一天到晚脚不沾地，恨不得把腿跑细了，如今好不容易熬到有人伺候了，倒要她上赶着去走路，这叫什么道理。
可太医把话递到了秦慎耳朵里。
当天晚上秦慎就从东厂回来了，一进门就问她：“今儿走了几步？”
沈枝窝在榻上嗑瓜子，眼皮都没抬：“走了。”
“走哪儿了？”
“从屋里走到廊下。”
秦慎看了她一眼，没吭声，转头吩咐素锦：“明儿起，每日巳时带娘娘出去走两刻钟，走不够时辰别回来。”
素锦屈膝应了。
沈枝把瓜子壳往碟子里一扔：“秦慎你管天管地还管我走路？”
“管。”秦慎在她旁边坐下来，顺手把她手里的瓜子碟子拿走了，“太医说了，你要多动。你不肯动，我只好叫人盯着你动。”
沈枝伸手去抢碟子，秦慎把碟子举高，她够不着，秦慎纹丝不动，低头看她气鼓鼓的脸，笑了一下：
“踹够了明儿乖乖走路去。”
沈枝拿他没办法，第二天巳时一到，素锦就准时来请她了。
沈枝本来想着，出去走走就走走，带上素锦一个人就得了。从前当宫女的时候她满宫乱窜也没见出什么事，如今不过是在宫里走走，能有什么打紧。
可她想得倒美。
一出院门，后头呼呼啦啦跟上来七八个人。两个在前头开路，两个在后头压阵，左右各一个，把沈枝夹在正中间，素锦倒成了贴身伺候的，走在她半步远的地方。
再外头还有几个小太监远远缀着，生怕她走丢了似的。
沈枝站住脚，回头看了一眼这阵仗，嘴角抽了抽：“素锦，我就出来散个步，用不着这么些人吧？”
素锦还没说话，旁边一个圆脸太监先堆着笑开口了：“娘娘恕罪，皇上有旨，要时刻侍奉在娘娘身边，奴才们不敢偷懒。”
沈枝嘴角抽得更厉害了。
皇上有旨。好嘛，她如今出个门还真有排场。
她叹了口气，懒得跟这些人掰扯，摆摆手继续往前走。那七八个人跟得整整齐齐，她快他们也快，她慢他们也慢，活像她后头拖了条尾巴。
沈枝走着走着，心里头忽然冒出个念头来：
这些人是皇上派来的不假，可里头有几个眼熟的，分明是秦慎手底下东厂的人。她之前在沉璧居里见过其中一个，脸上有道浅疤，站在廊下跟人回话，她当时多看了两眼。
她身边这些人，说是皇上派的，可指不定有多少是秦慎安插进来的。
她走几步路、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秦慎那边怕是当天晚上就能知道得一清二楚。
她心里头嘀咕着，脚下没停，沿着宫道往御花园的方向走。走到一处拐角，迎面来了一行人。
沈枝抬眼一看，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是太子殿下。
他今儿穿了身石青色的常服，身后跟着两个内侍，正从对面走过来，大概也是要去御花园的方向。
沈枝没有停留，与太子殿下简单的打了声招呼，步子没乱，继续往前走。
可太子站住了。
“荣嫔娘娘。”02他开口叫住她，声音不疾不徐的，还是从前那副温和语调。
沈枝不得不停下来，转过身：“殿下。”
太子走近了两步，没走太近，隔着五六步的距离站定了，目光落在她身上，客气里头带着点关切：“有些日子没见着你了，身子可好？”
沈枝答道：“劳殿下记挂，一切都好。”
“厨子做的饭菜可还合胃口？”02太子又问，“上回听说你害喜厉害，吃什么吐什么，我特意叫人从南边寻了两个做点心的厨子，也不知道你用没用上。”
沈枝心里头打了个突，她压根没收到这两个厨子。
她面上不显，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多谢殿下费心，如今胃口好多了，厨子的事叫殿下操心了。”
太子点了点头，还想说什么，沈枝已经先开了口：“殿下若没有别的事，臣妾先告退了，太医嘱咐要多走动走动，不好停太久。”
太子闻言笑了一下，往旁边让了让：“那你慢走，路滑，当心些。”
沈枝屈了屈膝，转身走了。
她走得稳稳当当的，脊背挺直，步子不疾不徐，一直走到拐过弯去、太子看不见的地方，才轻轻吐出一口气来。
她没回头，但心里头已经翻腾开了。
方才太子叫住她的时候，她余光扫了一圈自己身后跟着的那帮人，有几个低着头装没看见，有两个交换了个眼神。
那个脸上有疤的下人站在她左后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沈枝知道，这人记性最好，记话也最全，回去能一字不落地学给秦慎听。
她轻轻叹了口气。
希望秦慎不会知道，可转念一想，她身后这帮人十个里头有八个是秦慎的眼线，太子跟她说的话，秦慎迟早会知道，瞒是瞒不住。
她只盼着秦慎别又闹，上回因为太子的事，他缠了她好几天，又是亲又是哄又是装可怜，末了她还得反过来哄他。
这回要是再闹一场，她可没那个力气奉陪了。
可再往深里想想，她又觉得这事儿怨不得她，她好好的走在路上，太子叫她，她总不能扭头就跑，那也太此地无银了。
她礼数周全地答了话，没多留，没多说，站了不过几句话的工夫，这总挑不出毛病来吧？
她一边走一边胡思乱想，忽然又冒出个念头来：
秦慎不会真把太子怎么着吧？
她从前觉得秦慎手段虽狠，但凡事都有个分寸，不至于真干出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来，但他如今权倾朝野，东厂在他手里头攥着，朝中党羽盘根错节，要真动了杀太子的心思，未必就办不成。
如果秦慎要是真动了太子，图的怕不是那个位子。
太子在他眼里头，现在恐怕不是什么争权夺势的对手，就是个假想敌——一个出身比他好、身份比他正、还能叫她记着恩情的人。
他恨太子，未必是因为太子碍了他的路，怕是因为太子碍了他的心。
沈枝越想越觉得就是这么回事，谁对她说句好话，他就觉得人家要把他的人拐跑，想到这里，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素锦在旁边听见了，小声问：“娘娘怎么了？是不是走累了？要不歇歇？”
沈枝摆摆手：“没事，接着走吧。”
她得把这条路走完，回去才好交差，要是走不够时辰，秦慎晚上回来又要念叨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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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那头，秦慎正给皇帝递折子。
皇帝这几年身子骨不大好，天一凉就咳，咳起来止不住，太医院换着方子调理也不见大好。
朝政上的事，皇帝渐渐有些力不从心了，前几年开始陆续把一些折子分给东厂替他看。东厂本就是替皇帝办事的，秦慎又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人，用着顺手，也放心。
秦慎这人精得很，什么折子该递上去、什么折子该扣下来，他心里头门清。
问安请膳的折子，地方官拍马屁的折子，还有一些鸡毛蒜皮的琐事，他理得整整齐齐给皇帝送上去，叫皇帝看着舒心。
至于那些弹劾的、告状的、牵扯到朝中派系争斗的麻烦折子，他就扣在自己手里头处理了，处理完了挑要紧的跟皇帝提一嘴，不要紧的压根儿不叫皇帝知道。
所以历史上的宦官是非常容易权势滔天的，更别说秦慎这样的人精。
皇帝也乐得清闲，一来是身子确实撑不住，二来秦慎办事妥帖，从没出过岔子，他也就越发倚重了。
这会儿皇帝歪在御书房的暖榻上，手边搁着盏热茶，看秦慎把一沓折子码在案头，忽然开口道：“秦慎，你今年也是而立之年了吧？”
秦慎手上动作没停，笑着回话：“臣今年二十有七。”
皇帝“哦”了一声：
“二十七，也不小了。你在朕身边尽心尽力这么些年，朕都看在眼里。可曾想过娶位夫人回府，替你打点上下？屋里头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传出去倒叫人说朕亏待了功臣。”
秦慎把折子码好了，退后两步垂手站着，恭恭敬敬地回话：
“皇上这话叫臣惶恐。臣一个残缺之人，娶亲岂不是耽误了人家姑娘，再说臣一心为皇上效劳，三天两头不着家，娶了夫人回来也是叫人家守空房，何苦来哉。”
臣觉着，替皇上分忧就是臣最知冷知热的事了。”
皇帝被他这话逗乐了：“你呀，最会说话。”
秦慎陪着笑，等皇帝笑够了，又把话头引到正事上：
“皇上，江南那边递上来的折子，臣看了看，河道的事今年得抓紧修，臣已经叫人拟了章程，回头呈上来请皇上过目。”
皇帝点头：“你看着办吧。”
从御书房出来，天色已经暗了，秦慎沿着宫道往回走，走到半路，迎面来了个人，是他手底下管着沈枝那边护卫的人，脸上有道浅疤，人叫赵疤子。
赵疤子走到他跟前，垂手站定了，叫了声：“督主。”
秦慎脚步没停，只侧了侧脸：“说。”
赵疤子跟在他半步后头，压低了声音：“娘娘今儿出门散步，走了两刻钟，沿着宫道往御花园方向去的，路上歇了一回，素锦姑娘给递了回水。别的没什么，就是……”
他顿了一下。
秦慎脚步微顿：“就是什么？”
赵疤子支吾了一下，声音更低了：“就是半道上遇见了太子殿下。太子叫住了娘娘，说了几句话。”
秦慎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也平平的：“说了什么？”
“问了娘娘身子好不好，饭菜合不合胃口，还说……说他特意叫人从南边寻了两个做点心的厨子。”
秦慎知道这个，厨子就是被他拦下来的，他回过头来，眼神不咸不淡的，“还说了什么？”
“娘娘回话说一切都好，谢殿下费心，然后就告退了。太子也没多留，让了路叫娘娘先走的。”
秦慎沉默了片刻，嘴角微微牵了一下，那笑意没到眼底：“知道了，下去吧。”
赵疤子如蒙大赦，赶紧退走了。
夜风从宫道那头吹过来，得了皇帝今晚不去沈枝那儿的消息，他就直接去找他了。
沈枝正坐在廊下吃梨，素锦在旁边给她削第二个。她抬头看见秦慎进来，嘴里还嚼着梨肉，含含糊糊地问了句：“今儿来得早。”
秦慎走到她跟前，低头看着她：“今儿走路了？”
“走了。”
“走哪儿了。”
“就沿着宫道走了走，你放心，有好好走路。”
秦慎在她旁边坐下来，素锦赶紧把削好的梨递上来，秦慎接了，没吃，拿在手里头转着看：“路上碰见谁了没有？”
沈枝嚼梨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抬眼看秦慎，这人脸上笑吟吟的，语气也跟闲聊天似的，她咽了嘴里的梨，含糊道：“碰见太子殿下了，说了两句话。”
秦慎点了点头：“说什么了？”
“就问问我身子好不好，还能说什么。”
秦慎低头咬了一口梨，嚼了两下咽了，才慢悠悠地开口：“太子殿下关心你。”
沈枝把梨核往碟子里一搁，擦了擦手：“秦慎，我礼数周全地答了话就走了，站了不过几句话的工夫，你要挑刺我也没办法。”
秦慎扭头看她：“我挑什么刺了？我问问也不行？”
“你脸上写着呢。”
秦慎闻言愣了一下，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写着什么？”
“写着我不高兴。”
秦慎被低头看她，笑得无辜：“原来你是会看人眼色的呀。”
沈枝认真的说：“我认真的，秦慎。你别乱来。太子殿下对我有恩，我记着人家的好是应该的，你要是因为这个去动人家，那你这人成什么了？”
秦慎答非所问，语气闲闲的：“对了，今儿皇上跟我说，叫我娶位夫人回府。”
“什么？”
“皇上说我二十七了，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人，叫朕亏待了功臣。”
沈枝只是道:02“挺好的。“
秦慎凑到她耳朵边上，声音低低的：“那我娶谁呀？你给参谋参谋。”
要是敢说除了她之外的人，他就当场翻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