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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凡让人想象不到的事被人做到, 后面必然离不开头脑和知识。
比如科乌努山的主峰叫拉齐穆，地形复杂且奇特，雪风弥漫时, 就被连宗师的目力都会削弱，必须用神识探查, 这对带着清心琉璃石的两人来说, 就是占据地利。这是慕容绝一往无前科乌努山的原因之一。
又比如拉齐穆峰上有座悬崖叫“迷神崖”，据说崖石中有神庙都没有分析出的物质, 即使先天宗师的神识进入崖壁百丈范围内都会受干扰, 变得混乱。
慕容绝带着萧琰站立峰头正面迎战薄奚藏, 她身后百丈外就是雪崖，它的名字就是“迷神崖”。当她和萧琰被薄奚藏的金光巨掌拍飞跌向悬崖后，落崖中的一切情况将无人探知，包括薄奚藏，包括还在雪山上的六位大圆满圣者。
又比如慕容绝带着萧琰坠落入伊塞河的落水点, 其直线距离距崖壁是一百九十丈, 而迷神崖对洞真境宗师的神识干扰恰恰是两百丈。她余留的剑道气息将不会被圣者的神识探知，而等他们亲身查看, 雪山上的雪风已经将气息冲散。
又比如慕容绝知道在她们跳崖入河的这段时间不会有圣者来探查, 她们有足够的时间脱离，因为雪崩, 因为圣者的战斗。
拉齐穆峰的雪崩如滚滚洪流, 迷神崖的上段因地势原因没有雪崩落下, 但雪流终会滚向下面的悬崖, 就在慕容绝抱着萧琰入河之后，下面的斜峭悬崖终于被西面和西北面的雪崩波及，积雪洪流沿着斜崖滚滚，七八分钟后就堆积覆盖了整个崖底。
两方的圣者队伍到达悬崖底下搜索时，距离她们坠崖已经过去一个小时，正是在慕容绝预料之中。
事实上以圣者的速度，即使主峰雪崩凶猛，但可以绕过拉齐穆从其他雪岭翻过去，也能很快到达崖底。两人的入河就惊险了，即使隔着一里地，即使圣者神识被迷神崖干扰不能探查，但圣者的耳力还在，风雪声也不能完全隐藏两人在河上的坠空下落声。
但敌方的圣者为何来得迟？
因为猜忌和防备，两方圣者都不会让对方先一步到达悬崖底下拣人。
虽然双方都确定那种状态下两人下必死无疑，即使没死也是重伤濒死，但万一还有微弱的生机呢？
天启派要防着反天启派的圣者将人弄死了；反天启派的圣者则猜忌贺若齐手中或许有神庙给的能够延续生机的东西，万一又吊住了生机这一战岂不是白打了？
两方都想抢先，结果就是谁都抢不了先，主峰雪崩还在轰隆，山下的圣者之战就开始了。
打起来后谁都走不了人，每位圣者都被对方的圣者咬得死死的。但双方都打得克制，控制着力量，以免引发连续的雪崩。这一克制战斗就打得绵长了。
当圣者战斗终于休止，主峰雪崩已经停歇，双方圣者达成协议同时来到迷神崖下，崖底下已经堆起了几十米高的落雪。
生要见人，活要见尸。
两方圣者同时搜索，因为神识无法探查，只能劈开积雪查找尸体——这个时候只可能是尸体了……但崖下没有……再沿着斜崖往上搜寻……还是没有。
人呢？尸体呢？
所有圣者都疑惑。
两方圣者召来己方势力，分成搜查队伍将拉齐穆峰上下翻了个遍，圣者们又在雪崖外百里内搜索，没有找到她们任何的踪迹和气息，甚至又沿着伊塞河的上下游分别搜出了三百里，仍然没有任何发现……再往下搜就没有意义了。圣者们都认为即使万幸飞落到河中也是濒死，按照落水时间与河水流速的推算，尸体冲不出一百里去，即使神智还在，以燃烧神魂的力量游出二百里也是极限了。
现在的情况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人呢？
死了？还是活着？
反天启派的圣者相信萧琰和慕容绝应该已经死了，那种状态不可能不死。但这两个年轻人已经给他们留下了十分可怖的心理印记，没有见到尸体就不能说百分之百。必须要在两人尸体道解化为飞灰前找到，否则道解后再难寻到踪迹，以后都得留着“人是不是还活着”这个疑问，没准哪时候养好伤又冒出来了。
大批的搜索队伍派了出去，有圣者，也有圣者以下的大武师带队。
天启派的势力也派出了很多队伍，却是阻挠反天启派队伍的搜寻：如果人已经死了，那就让尸体找不到，让敌我双方存着疑虑或希望；如果人还活着，正隐匿在哪里养伤，那就更不能让对方找到了。
双方都不确定，都在猜疑。
各个地方又零散的发生了战斗，有圣者之战，也有圣者以下的势力战斗。
但这回不是之前的狩猎了，双方遭遇了出手都不激烈，打得快收得也快，一方目的是搜寻，一方目的是阻挠，没必要打生打死。
……
当日，雪山周围搜索无果后，贺若齐便立即返回神山禀报。
少神司听了禀报后，只冷呵一声，下了两字的令：继续。
继续，就是继续清洗。
狩猎并没有结束。
……
当反天启派的势力四处搜寻晨星的下落时，天启派的狩猎队伍却暗悄悄扩大了。
一方以为圣者战争有可能暂缓或结束，一方却在暗地里准备扩大战争，哪方能获得战争优势，可想而知。虽然圣者战争跟军事战争有很大不同，但从心理和战斗准备来讲，道理是一样的。
各地的零散战斗持续了十多天，忽然某天，反天启派的十几处搜索队伍先后遭遇了天启派的势力队伍，以为对方又是来打阻挠战，却受到天启派队伍猝然猛烈的攻击，之后有十多个圣者相继陨落，还死了两位先天宗师。
这场战争终于露出了它残酷的獠牙，乌古斯广袤的国土上，草原，树林，山脉，河流，峡谷……只要不是人流来往的地方，处处可能发生圣者的遭遇战斗。
……
这一个多月对于萧琰和慕容绝来说，却是安静的一段时间。
两人在河水中没有上岸，一直坚持游出一千多里才略略停下养伤，然后又继续行进，最后寻了一处廻流的河弯处养伤。此地距坠崖的地方已经有两千里左右。
慕容绝这才和萧琰详细说起之前的事，比如为何没去地下河，比如为何要去拉齐穆雪峰，比如迷神崖……
萧琰嗯嗯点头一点也没有意外，慕容绝说的这些她有的知道，比如迷神崖，有的不知道，比如为何转道雪山，但这都不妨碍她信任慕容绝的判断和做出的决定。
两人就此在廻流的河底养伤。
到了洞真境已经可以辟谷，但此时养伤进些肉食会更好，只需用真气将肉食中的杂质排出即可，为了不露形迹和气息，两人直接在河下抓鱼，生吃鱼片。
她们的恢复能力都很强，全力养伤三四天后，伤势就好得七七八八了，除了萧琰的神识，之前几近耗竭，这个得耗时间养。两人又留了两日待伤势好完全，便离开此地继续前行。再安全的地方停留久了，也可能变得不安全。
向前行进三百多里后发现一处极佳隐地，两人商量后决定静修一段时间，经过前段时日那些战斗以及生死一线的经历，两人对武道都有了新的领悟。之后半个月，就是在闭关和交流中过去。
【到了北极海，我可能要准备进阶了。】萧琰说道。
经过这段时间的不断领悟，萧琰已经叩响洞真境后期的门，进阶壁垒越来越薄了，现在只差真气的积累了，等她识海完全恢复后，可就着手进阶了。
【一起。】慕容绝说道。
她之前就已经摸到洞真境后期的门槛，此时一只脚已经跨入门槛，只需觅地闭关，就能突破进阶。
两人相视一笑。
慕容绝道：【走吧，在这里停留得已经够久。】
两人身如梭鱼，往下游|行去。
伊塞河到了这里更加浩浩汤汤了，河面宽达三十多里，船行河中，一眼望不到边。河上船只已经很多，两人从吃水深的楼船底下游过。如果感到船上有宗师气息，就沉入河底徐行。两人在水下不分昼夜，也没有休息之念，将这段七千多里的河中行程当成磨炼，回回都是将真气榨尽才调息恢复，而恢复后真气就得到增长，这比打坐一天的修为增长还多。这是萧琰很早之前就领悟的死生之道的转换，枯尽就是生，这是她的生生不息之道。慕容绝在数次死生死历练中也有这样的体悟。两人领悟的细节却不同，交流下又有新的领悟，真气的恢复和修炼都更快了。
往北去，河水的温度越来越低。
八月初在长安才刚入秋凉，这里的河水却冰寒得只有四五度，地面上就应该是的零下气温了。
【应该是最北面的达赫加领了。】慕容绝说道。
她顿了一顿，又道：【我母亲在这里。】
萧琰惊讶，她知道寔楼丘应该早就离开了她的格索尔领地，却不知道竟然来了这极北领，但她也没有多大意外，笑说道：【我就知道，跟着学长走，会见到你母亲，格索尔大公。太子说，我过来陪陪你，再看看你母亲。】
“陪陪”、“看看”，当然不是普通的“陪陪”、“看看”。
慕容绝没有问过萧琰，却知道到她来乌古斯的目的，除了磨砺武道之外，无外乎两个：一是为她而来；一是为她母亲而来。
“陪陪”、“看看”，这是带着政治意义。
萧琰道：【学长，你母亲是什么样的人？】
什么样的人？
慕容绝的神色有些奇特。
她想了一会，用一句话概括自己的生母：【她是飞在高空的铁血苍鹰，俯瞰大地，展翼远方，又向着青云之上。】
萧琰神色郑重。
慕容绝这一句透露了很多意思。
……
一天后，两人从河水深处游进了喀拉湾。
这是海湾，达赫加领城就在海湾南部，现在正好处在一年中仅有四个月的通航期，大小河船和海船在一北一南两个港口进出，络绎不绝，尽管是极寒的北地，商贸也很有几分繁荣。虽然慕容绝推测母亲还在城中，但两人没有上岸入城，她们心意一致，以磨砺武道为第一目的，决定先去极北雪地，突破自己的极限。
两人改游为走，纵穿几十米深的海湾底部，从东北的海湾口入海。
出了湾口，就是北极海。
一个湾口的内外，就是两个世界，不仅海面一下宽阔得无边无际，而且湾口之外海床一下低下去，就好像是从悬崖落下，而这个悬崖的高度，有可能是一个拉齐穆雪峰。
两人站在“悬崖”边上。
仿佛回到了拉齐穆雪山跳崖的时候。
但这次两人是完好状态，修为和武道也更精进，不过，面临的却是比那时严峻的挑战。
这是跳到海底去。
从六千米的海底走过去，这是先天境才能做到的事。
她们现在就是要去做先天境才能做到的事，在濒危中挑战自己的极限。
极限，没有尽头。
一个极限突破了，又有新的极限。
慕容绝绝清透如冰的眸看着她：【跳？】
萧琰也笑得如同那日一样明朗，同样的回答：【一起跳。】
一起跳，生死与共。
一起跳，追求极限，突破极限。
两人对目一笑，跨了出去。
一步，入海。
……
千斤坠身法，垂直下降。
到三百米时，加上湾口的三十米水面高度，距离海面是三百三十米，普通人在这个深度早已经压得腔内出血而死，而对宗师来说，这才是开端。
两人身影持续下降。
……
极北之地，一片冰天雪地。
这里是北极海中央海的万里之地，千百万载都是厚厚的冰层覆盖海水，其上冰川如平原广袤，冰山林立，气候极寒严酷。
已经是十二月，仍在北极海的极夜期，只有黑夜没有白日。
在中央海最北的一座冰山上，坐着一位浅金色长发的女子，从极昼的八月她就在这里坐着，太阳在空中来回了五十二次，就是五十二个日“夜”，她没有动一下。然后就进入没有太阳的“永夜”，月亮悬半月、落半月，就是一个月。九十五个永夜过去，她仍然没有动过一下，就和这百万年不变的冰山一样，成为凝固的坐像，经受极昼极夜的风雪严酷。
突然这一日，她动了。
闭了一百四十七天的两只眼眸缓缓睁开，纯黑色的瞳仁，仿佛极地冰雪中的黑曜石。
她坐在冰山北面峰头上，睁眼就向十里之外的海面看去。
就在冰川边缘外的海面上，突然浮现两颗头颅。
然后是，颈，肩，胸……
就好像有人从海水中踏着台阶，一步一步的走上来，渐渐显露出身体。
最终，两个人体完整出现，踏着海面一步一步走向冰层。
那是两个长发结辫的女子，左边深棕发辫的高出半个头，但右边黑色发辫的也不矮，都是高个纤细。刚出海的湿衣贴伏在身体上，勾勒出俊健柔韧的曲线，浑身肌线流畅自然，似海浪和冰川起伏的线条，每寸又蕴含着威势与力道，诠释了自然力与美的契合。
这是……
圣者大圆满！？
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眸中掠过诧色。
不是说，五个月前，还是圣者中期？
……连破两阶？
她沉默而显得木讷的脸庞也有些惊诧，然后她站了起来，一双赤足踏行在冰峰上。她没有用真气，只是凭着身体的力量和速度，踏着险峻的冰棱，一路而下。
……
永夜的天空永远只有星辰，连星辉都是冰冷的，天空没有月亮，应该是进入了永夜的下半月无月期。
“现在是晚上。”慕容绝看着星辰判断道。
两人并肩而立，站在这广袤的冰川上，仰望头顶天空。
她们已经有一百三十七天没有见到天空。
此时“重见天日”，见到这满天星河，只觉无比美丽，比大海浩瀚，也更加深奥神秘，引起人无穷无尽的探索欲.望。
“每个人都有一颗星，这是我们剑道入门的话。修行，就是要找到我们的星，然后点亮它，让它成为我的星。
“在乌古斯，人们都信仰，自然有灵，万物有灵，每一个人的灵对应着天上一颗星辰，但自然之神重到重创未愈，世上万灵沉寂，人们的灵都沉眠着，只等待着某日被唤醒。这是我母亲说的。”
慕容绝清透如冰的眸看着萧琰，又看着天空闪烁的星河，想起她的星空，想起她的星，想起和她并肩的星。她微笑起来，指着天空最起来最遥远，却很明亮的几颗星，“我们的星，就在那里。”
萧琰的眼眸熠熠，如星辰闪耀，“是，我们的星。”她又微笑起来，目光明亮自信，“我们，会去那里。”她肯定说道。
这是前路。
两人忽然同时转头对目，一双清透冰眸，一双琉璃净眸，有着同样的灿然星辉。
两人同时一笑。
“好，一起。”
有人和自己所思所向往者一样。
漫长的道路不会是独行的求索。
因为总有一人会说：一起。
这样真好。
“走，我们去冰原……”
慕容绝话未说完，忽然转头看向东边天际。
萧琰和她同时转头。
天空中漫起亮光。
一缕浅绿的光，又带了点白，自东向西延展，很快那缕光越来越亮，快速移动间蔓延成了一条光带。
慕容绝咦，“这是极光。”她之前在北极海的冰原修行时见过此等奇景，“看来你运气极好，一出海就见到极地最美丽的景。”
萧琰已经说不出话了，满眼赞叹。
天空高处充满生气，那淡绿的光中带点白，又有着微红，就像天边铺满一条闪光的彩色绸缎，轻盈的飘荡着，又分出了无数条极光彩带，有的向北移动，迅速的跃跳着，转变成深红色、翠绿色和玉白色……
从冰山纵跃下来的浅金发色女子忽然驻步，扭头看向天空，沉默木讷的脸庞上又浮现出几分惊讶。
“竟然是极光星暴。”慕容绝嘴角轻扬，“你的运气真的不错，一出海看见极光不说，还是极光中最壮丽的星暴。”
萧琰好一会才说出话，“……无法形容。”
这是“无法以言语形容”的美丽。
壮丽，璀璨，又神秘莫测。
冷寂的冰原，永夜的天空，一下就盈荡着天地的生气。
这生气就在天地中，永恒存在，即使一时毁灭，也只是暂时隐去，人们的眼睛看不到，心眼也感知不到，只有当它出现时，才知道，它一直在。
萧琰心中忽然有一种莫名的感动，这就是天地，这就是母亲，这就造物……同时心中又有一种醍醐灌顶的通达。
“学长！”
她回头叫了一声，神情认真庄重。
“嗯？”
“杀戮道的极致，不是毁灭。”
她望着天空，眸光肃然。
“就像极光消失后还会出现，就像星辰陨落后又会有新的星辰生成。天地间的生气，只会消失：这里消失了，那里又会出现；这种形太快消失了，换一种形态又会出现。它不会毁灭。”
她回头看着慕容绝，说出自己的领悟。
“杀戮，是死生之道。”
死后，有生。毁灭之后，是新生。
为了杀而杀，是杀戮，不是杀戮道。
道，就有着存在，有着守。
……
慕容绝的眼眸和她对视。
萧琰一直懂她的道，就像她曾经送给自己的那方小印，枯灭万物中又有生机。
慕容绝说道：“阴之极是阳，阳之极是因。这就是死生之道。”杀戮之道是死生之道，她早就有这个领悟，在天策书院和萧琰同行后，她初有醒悟，在剑阁时，进一步清晰，经历几前生死，死中求生，极限尽头又有极限，她的杀戮道已经走入了新的道路，和修炼杀戮道失败的前辈们不同的道路。
千山独行，大道有源。
萧无念，就是她的大道“有源”。
她专注看着萧琰。
在这无边的冰原上，壮丽绚烂的极光，像长安城元夜的千万盏花灯，光彩照亮了天幕，映亮了这个人同样专注的目光，光彩无比。
慕容绝心口怦然一动。
就像花火绽放，万千光色。
她手抬起，落在萧琰肩上。
“无念。”
她垂目看着萧琰，清透如冰的眸里映进了极光，也映进了极光的美丽。
“学长……”
萧琰刚叫了声，唇上便落下一片清凉柔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