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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车晃晃悠悠进了白石村的地界。
村子里依旧是一派鸡犬相闻的祥和。
陈凡推开知青木门，屋里静悄悄的。
陈清芸早已背着书包去了学校，至于李向阳，估摸着又像个野人一样扎进了深山老林。
放下行李，陈凡转身大步流星直奔孙书记家。
刚跨进院门，就看见江爱莲正稳稳当当地坐在矮凳上，手里有条不紊地糊着纸盒。
听到急促的脚步声，江爱莲抬起头。
“凡子回来了。”
“嫂子。”
江爱莲放下手里的活计，起身给他倒了碗凉白开。
“在镇上听说了吧？你前脚刚走，镇上后脚就变了天。我在街口看着那些戴红袖章的巡逻队眼神不对劲，立马做主，把摊子全撤了回来。”
屋帘子一掀，李连华和英子一前一后走了出来。
李连华抓了抓头发，满脸的肉疼。
“凡哥，你不知道当时生意有多火爆！炸酱面供不应求啊！我和英子本来还寻思着，就多干半天，赚完那一拨饭点再走，结果爱莲差点没拿擀面杖敲断我的腿。”
江爱莲凌厉的眼神狠狠剐了他一眼。
“眼皮子浅的混账东西！钱是赚得完的吗？人要是折进去了，给你座金山你也得在号子里蹲着看！你看看镇上揪出来的那些倒爷，哪个有好下场！”
李连华被媳妇训得脖子一缩，老老实实闭上了嘴。
江爱莲转过头，看向陈凡的目光重新变得温和。
“凡子，嫂子活了大半辈子，风浪见得多。这钱没了咱还能再挣，安安稳稳比什么都强。”
陈凡重重地点了点头。
“嫂子做得对，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改革的步子既然迈开了，就不可能再缩回去。镇上这阵风头过去，迟早还会重新规划做生意的地方，咱们等得起。”
既然镇上的财路暂时被掐断，三家人自然而然将所有的精力全部砸回了承包地里。
陈凡拎着帆布包，径直走向自己包下的那几片荒地。
骄阳似火，原本光秃秃的泥土上，此刻已经冒出了一层生机勃勃的嫩绿色芽苞。
几个雇来的阿婆和嫂子正戴着草帽，撅着屁股在田垄间细细地除草浇水。
一抬头看见陈凡，这群平日里家长里短的村妇立马停下手里的活，脸上堆满了热络的笑容。
“哎哟，咱们的小老板可算回来啦！”
“凡子你快看看，这苗子长得多壮实，婶子们可是一刻都没敢偷懒！”
陈凡笑着走上前，从包里掏出几个用报纸严严实实包裹着的纸包，解开绳子，露出里面饱满的种子。
“阿婆，婶子，这是新带回来的黄瓜和番茄种，麻烦大家受累，今天就把它们撒到东边的垄上去。”
陈凡一边分发，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
他眼角余光瞥见，其中一个嫂子在接种子的瞬间，手指极为熟练地一勾，几粒饱满的良种便悄无声息地滑进了她粗糙的袖口里。
水至清则无鱼。
既然花钱雇了人，这点小偷小摸的损耗就在他的计算之内。
真要去计较这几粒种子，反而寒了人心。
更何况，这门生意对他来说，本就是连接2017年的一本万利。
能在2017年卖出天价的有机蔬菜，根本不在乎这点九牛一毛的成本。
陈凡拍了拍手上的泥土，退到田埂上，眯起眼睛看着眼前这幅热火朝天的劳作画面。
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妙感觉从脚底直冲脑门。
不用面朝黄土背朝天地挥舞锄头，不用在烈日下累得腰酸背痛。
只需要出钱，只需要统筹，自然有无数双手替他将这片土地打理得井井有条。
而他，只需要站在高处，俯瞰全局。
这，就是当老板的滋味。
把田里的大头交代清楚后，陈凡落得一身轻松。
回到知青院。
陈凡卷起裤腿，拿着葫芦瓢，悠闲地给自留地里那几分葱蒜浇着水。
一阵沉闷且杂乱的脚步声从后山的小道上拖沓而来。
陈凡停下动作，回过头。
李向阳浑身沾满了泥污和苍耳，破旧的军绿色外套被荆棘撕扯得一条一条的。
他肩上扛着一个沉甸甸的麻袋，底端还渗着几丝令人头皮发麻的暗红色血迹。
麻袋被重重地砸在院子的泥地上。
“陈凡。”
“从明天起，很长一段时间我不会再下山了。你不用再给我留饭菜了。”
陈凡手里的葫芦瓢悬在半空。
“不下来了？为什么？”
“上头那片试验田里的菜，全熟了。这个时候最容易遭野物和贼，我得日夜长在棚子里盯着，半步也不能挪。”
陈凡心头猛地一跳。
一种难以名状的好奇心混合着商人的直觉，像猫爪子一样挠着他的心肺。
“向阳哥，我能上去开开眼吗？”
李向阳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俯身单臂拎起那只沉重的麻袋，转头就往后山走。
“跟紧点，路不好走。”
山道崎岖，荆棘几乎要把陈凡的裤腿撕烂。
两人一前一后攀爬了将近半个多小时，直到越过一道隐蔽的陡坡，视线豁然开朗。
陈凡倒吸了一口凉气。
在这半山腰的隐秘平地上，竟然硬生生被开垦出了一大片平整的土地！
阳光下，几个用竹篾和珍贵塑料薄膜搭建起来的简易大棚反射着刺眼的光芒。
推开大棚遮风的草帘子，一股混杂着泥土芬芳和浓郁植物气息的热浪扑面而来。
入眼之处，满目青翠，生机勃勃。
一串串沉甸甸的果实压弯了枝头，甚至比镇上供销社里那些精挑细选的头茬菜还要惹眼！
陈凡走到一排藤架前，手指在一根几乎垂到地面的豇豆上轻轻一掐。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微响，汁水四溢。
他定睛细看，这豇豆的横截面肉质极为厚实，中间包裹的豆籽却小得可怜。
李向阳扔下麻袋，从水缸里舀起一瓢水灌进喉咙，随手抹了一把嘴角的胡茬。
“看出来了？这是我杂交改良过的新品种。现在的农户种地，只认死理追求产量，恨不得豇豆里全长满大豆仁。可那种豆荚皮薄得像纸，嚼在嘴里全是渣子。我培育的这一批，压住了结籽率，全长在了果肉上，口感绝对甩外面那些野路子几条街。”